宋之朝工位和陈闽紧挨,就在隔壁。
闻声,那颗顶着深栗色绒发的脑袋动了动,俄而一张柔驯的脸仰了起来,单眼皮因熬夜而肿成了一单一双。
他揉着眼睛,语气是如梦初醒的茫然:“嗯?什么,为什么要跟我诉苦求安慰?”
陈闽嗐地一声从椅子上蹦起来,胳膊跃过办公桌上的立式阻断板,手掌陷进宋之朝的发丝里扣着他的脑袋把他往下一摁。
“没你事儿,你睡着吧你。昨晚熬个大夜帮人看卦,肿了一个眼睛不够还想再肿另一边啊?”
沈夷则不再理会他们,重新把视线挪回絮甜身上,再一放低便堕至她手中捏拿的盒子处,余光触及她仍然空荡荡的手腕。
“怎么没戴着,拿出来戴上。”
絮甜应响,打开盒子的动作戒慎戒惧,生怕把那脆弱的镯子给砸上地板——她目前恐怕得掏空家底才赔得起。
沈夷则捏出里面那条镯子,握过她的手,将镯子套上那纤细的手指。
“放松。”他捏了捏她的手骨。
絮甜不敢把力气放在手上,于是手腕以前的部位都像得了区域性的软骨病。
原先想着她这么瘦他才拣了54的圈口,未曾料到她手骨硬如固化的水泥,把小姑娘指骨处的肌肤给蹭起一片晕红了才套进去。
而她的骨架又极小,挂到了手腕上竟顺着倾斜的小臂直往里溜。
絮甜恰巧瞥见他扬眉的微动作,不好意思地解释:“我骨头从小就硬,小时候学朝鲜舞柔韧性也不好,练舞的时候就把手搞骨折过。”
“骨子硬挺好的。”语焉不详的褒扬。
沈夷则不指望再把镯子从她手腕上取下来,她骨头硬肌肤却嫩,容易挫伤。索性便将盒子抛进了垃圾桶里。
“这个镯子不摘了吗?”絮甜的心在盒子咚一声闷响进了垃圾桶以后紧了起来,她举起脸望向他。
“为什么要摘?”他语气交杂费解。
“这种法器不是有很多忌讳吗?”
男人嗤之以鼻:“没那么多忌讳。我一不是三脚猫功夫二不是半桶水,护身的法器还要对佩戴的场所挑三拣四那有什么用?况且这是玉石又不是符令那些怕水的东西,你带着它就是跟它相辅相成,它自己会净化的。”
跟孔祥沟通完的楚婳跨步而来,自若地参与进他们的聊天,手臂亲近地挎到絮甜的肩膀上搂着她,清越的嗓音于她耳侧响起:“放心吧,沈老板出品那必属精品,没那么多忌讳,大不了他再拿回去加持一下呗。”
台阶被踩踏的声音徐徐响起,单正晦拎着手提收纳箱从楼上走来,“东西都准备好了,出发吧。”
身为驻守同尘的留守儿童之一,冼箐把俯趴在桌面上的上半身艰难地撑起来,她苦着脸哀叹一声:“啊呀……我也好想像你们一样去做法事,比守在电脑前面看事酷多了。”
楚婳胳膊仍箍着絮甜的脖子,她把头往后扭,笑吟吟地对上冼箐盛荡羡慕的大圆眼,耸着眉峰留了一句安抚:“好啦好啦,忙完这单活儿出去吃饭呀,我请客。”
登时,羡慕被兴奋更替,冼箐举起双手,“好耶!”
“感恩婳姐,婳姐就是我女神啊!”翘着二郎腿的陈闽头也没回,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嘴巴却轻车熟路地阿谀。
蒋佳正在电脑前奋斗着给单主码字,也不忘推举出自己的提议:“申请吃烤肉,想吃海鲜!”
走在前不远的沈夷则睃了眼过来,不紧不慢道:“钱还没到手你就谋划起怎么花了?”
楚婳勾拽着絮甜往前快走了几步,追到沈夷则身边,“赚来的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吗?”
单正晦目光觑向被楚婳锁在怀里的絮甜,见那小姑娘一张尖窄的白面皮都被憋出了胭脂色,不免温声提醒粗咧咧的楚婳:“楚婳,你力气再大点,恐怕絮甜又要受个伤。”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单正晦温润的嗓音含吐,楚婳形不成习惯的心脏又悸动起来,箍在絮甜上的手臂也慌忙地缩回了身侧。
“啊,谢谢师兄提醒。”声线犹如被风抚过的蒲公英,冠毛抖擞得轻微。楚婳敛去那星点的不自然,又往絮甜身边贴凑——和靠近单正晦相反的方向。
*
库里南上负责开车的是单正晦,凭借男人不假思索走向驾驶座的行径可推敲其为熟练之举。
絮甜估量着,恐怕这位单道长该是被沈夷则压榨得最多的一个。
陪着絮甜坐在后座的楚婳不想让心事淤积,自然地把身边乖巧端坐的小姑娘垂在腿上的手给抓过来把玩。
职业病发作的楚婳观摩着她的右手掌纹,呀了一声:“你掌纹这么乱?算是我见过最乱的一个了……心里堆了很多事吧?难为你了。”
她把絮甜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抚揉,另一只手抬起去摸了摸絮甜的发顶,“可怜的宝贝。”
“谈过恋爱吗?”她的言谈施展着跳跃性,变化让絮甜一时没跟上她的思维。
懵懂的脸朝向楚婳,把后者惹得冁然一笑。
“看样子是没谈过咯,哎唷,白瞎了这张脸,居然没把握住青春期的爱情。”楚婳才表示安抚的手又作弄起了好欺负的小姑娘,捏着那单薄但柔韧的脸捻了捻。
絮甜被本能驱使,无法忽视就坐在副驾驶上的沈夷则,尤其她的位置正与他斜对,一撩眼皮便能窥得他侧影。
当着他的面谈这样的话题……絮甜藏在发丝下的耳尖悄悄红。
可楚婳为消解自己的怅然,无暇虑及絮甜的心理,兀自掘着这位漂亮妹妹的青春期事迹:“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男孩子追你啊?肯定有吧?帅不帅的?”
面对着楚婳逸兴云飞的神采,絮甜硬着头皮交代:“有一些。”
“我就知道!居然不是一个而是一些吗?长得不够帅吗,你怎么没有答应啊?高中时的恋爱肯定超级青涩吧。”
楚婳没有正统地念完高中,多是在观里修习,之后经举荐去了道教学院读大学,对于循规蹈矩的高中读书路抱有勃盛的好奇。
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沈夷则悄无声息地举了举眼睫,眼仁朝左挪动,从后视镜里察看絮甜的反应。
原想假装无意了解的是她细节的过去,不曾想过会看见她的周身又一次浮现起初见她时感知到的浩荡死气。
絮甜的高中,或说一整个青春期——构成的是一张千疮百孔的鳄鱼皮。蜚短流长刺破鳄鱼的耳膜、目光剜掉鳄鱼的眼珠、暴力是射向鳄鱼的子弹,皮从尸居余气的鳄鱼身上血淋淋地剥下来。
心脏在咚咚咚地撞击,无规则,目的是要她痛苦。
“高中……”才开口,却发现自己讲话几乎要耗尽全身的氧气,絮甜用一根线吊着心脏,强迫自己扮演不在意。
“小时候被猥亵过,一直到高中都对男性有恐惧心理,讨厌被碰到。上高中,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是突然要被骂,很多难听的话,追我的男生会说跟他们在一起他们就保护我,施舍一样,我觉得恶心。”
“口口声声说觉得我不是传言里的那个形象,被拒绝掉了却把我贬得更低。就…越来越不想恋爱这类事了。”
二十岁以前的经历都是广被毒瘴的森林,她的灵魂早被腐蚀过半,飘零成了丝缕的无边雾。
楚婳没料到自己的无心之谈会恰好化为剜她血肉的银刃,憧憬的眼光被泼了冷水而乌有,“啊……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握着絮甜的手,行止显露无措。
先前呶呶不休的嘴皮如今蔫到了一起,楚婳眼仁中淆杂着心疼与彷徨,唇周的肌肉鼓动少顷又归于滞静,只留出一口叹息进空气。
“让你非要多这句嘴,那么爱钻研人家的经历。”冷嘲从副驾驶上转了个弯过来,沈夷则把脑袋往后偏,面朝着垂头丧脑陷入回忆的絮甜。
“絮甜,如果你把别人的过错长期累积在自己的伤痛上,那你就是威胁自身安全的加害者,他们无关痛痒,你却不断陷入负能量的死循环。”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属于正常反应,不考虑恋爱就不考虑,只是在未来不要把来爱你的人当成假想敌然后推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划不来。”
戛玉敲冰般的声音像一双正给絮甜戴防毒面罩的手,他决绝地要把她拉出那片毒瘴。
单正晦赞同之意炳然地嗯出一声:“不要抓住过去别人加诸于你的痛苦,已经失去了反击的机会,更应该放过自己,念念不忘会形成1加N次创伤。”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们跟我讲这些。”这段话更像固定模版,知晓她过往的人不多,给与的安慰异曲同工,都是要她饶恕自己。
可一个沉寂于梦魇已久的困者,岂是三两句话就能顿悟度脱的。
车拐进了小区,停在那栋絮甜并不陌生的七号楼前。
法器由单正晦全权包揽,沈夷则的两手空空一向是理之当然的,而楚婳挎着自己的小包倒也坦然,只有凑人头般无所作用的絮甜惶恐。
人家都是有一技之长要发挥的,她这种存在放在游戏里就得贴上混子的标签。絮甜顿了两步绕到单正晦身边,局促地说:“要不要我帮你呀?”
她仰起头,紧张兮兮地盯着单正晦。
气质温润的男人垂了下眼皮,视线短暂地从宋禾脸上眄过,继而含笑道:“我的力气还堪用。”
电梯被楚婳捏着钥匙尖戳了上行键,她又伸出胳膊把絮甜给揽到自己身边,“在我们同尘,女的男的都当累不死的牛使,有劳动力在你还上赶着抢累活儿啊?乖乖跟着我就行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熟悉的破败木板在和絮甜打招呼。
她下意识去关注沈夷则的表情,却发现在自己心中形成娇贵形象的沈夷则面上竟也全无嫌歹之意,想来也是已经司空见惯了的。
几人乘电梯到了二十一层,晦暗铺陈在长长的走廊里,从尽头小窗里溢进来的白光可怜得很,反倒将阴晦衬得更幽深。
楚婳勾着絮甜的肩膀走在最前端,熟门熟路地顺着门牌号找过去,这回轻便了许多,因为门前就站着个原地踟蹰的男人。
一米七左右的个头,地中海下的脸盘子像受到惊吓的河豚,整个人的体型如同倒立的葫芦,白衬衫被六月孕妇般的啤酒肚撑得耸起,皮带委屈地躬身在凸出的肚子下面卡着,黑色西裤贴着两条腿下去,在皮鞋头顶停下。
早年间发家的暴发户典型外观,楚婳收回对他的打量,态度倏尔秉成了矜傲:“你就是孔祥?怎么不进去?”
男人原本锁在一起的眉心见了他们便松开,皱在五官里的忧恐也裂掉了薄膜露出内里的谄笑,“这不是因为站在门口让你们找起来轻松点儿嘛。”
他抬手快速地推了一下房门,胳膊像是能感知到里面无形的有害气体似的,不肯多停留一秒。
“你们进去吧,结束了叫我一声,我立马就把账给结清。”孔祥挪到旁边,让出了进门的路。
沈夷则乜着他,琥珀色的剔透眼瞳在黯淡的环境中犹如能透识人心的法镜。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你不进去?”
孔祥被他那双隼似的眸子唬得心脏一缩,连同眼珠也往别处撇去,撑在脸上的笑容讪讪:“我就不进去了,我在外面等你们。”
“之前在电话里我说得很明白,你也说你听清了。今天来帮你处理这件事,前提之一是你把事情原委老实交代清楚,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第一个死者是谁,怎么死的,和你什么关系?”他双手环胸,神闲意定地觑着孔祥。
楼层老旧的下水管道滴嗒作响,男人伫立于门前岿然不动,那视线如密不透风的幕布般裹住孔祥,洞若观火的眼瞳令他想撒谎的心战战兢兢。
颤动着的肠唇像蠕动的紫色毛毛虫,孔祥的喉咙滚下一口唾沫,“第一个……”
瞳孔被沈夷则锋利的视线刺得闪烁,他闭了闭眼,咬牙一狠心将实情坦白:“第一个死的是我前妻。”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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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前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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