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修习

楚婳松下手里的干毛巾,两只手轻搭在絮甜的肩膀上,纳罕道:“有够稀奇的呵——我们一走单子都多起来了。”

饱受卦单摧残的冼箐和蒋佳漫出两声叹息,寡鲜抱怨碰到的单主的冼箐都发起了牢骚:“是呀,而且奇奇怪怪的人很多。我今天早上接了个看合盘的单子,单主要我看下女方是不是拜金女,我说不是呀,结果他说对方吃了他二十多块的兰州拉面。”

“老天,我的心好累,为什么会有人觉得拜金女会看得上他那几个钢镚儿呢?有钱花小一千来找卦师给他看合盘,结果一碗面都舍不得让人家女孩子吃。”

“还有个问我他未来的正缘打不打英雄联盟的。”蒋佳熊似的背靠到了墙上,他伸直着胳膊彰表自己的存在感,昂着的那张平直的糙面上呈现苦涩的踪迹。

“更是有个找我算了六次的老单主,次次都是问感情,次次都是同一个人,我都说了千百遍不能复合复合不了了。”

嘈嚷的声音振进耳腔里刺得人头疼,沈夷则擎手揉了揉太阳穴,“算了,分两路走。”

“陈闽,你明天去把那个疑似被精怪附体的事儿给结了,这对你来说应该很简单。宋之朝,你明天直接去找虞乐安抚她一下,普通人面对这种事件慌乱很正常,过几天我会带着楚婳和絮甜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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滃郁的雨约略是凌晨的时候停的,覆在地面上的深色水痕业已淡去。晨曙从两片窗帘之间的罅隙间穿落进屋内,天花板被光影分割出一个无底的梯形。

睁开眼时仿若是破空,撕开了一层纯黑的薄膜,遂从昨夜走到了今晨。

絮甜把身子从床上拖起来,难得睡了个囫囵觉,竟生出了恋恋不舍的心。

若是把日历推至去年,絮甜在清醒后大约是简单洗漱番便窝回床上翻书,同尘将她的习惯打碎再重建,让她终于活得像个社会意义上的正常人。

出于本能地在洗漱后给自己换上了外穿的衣服,临了却呆呆地坐在床上犯着懵——今天要做什么?

一连忙了几天,她的身体是有点贱的,偏爱受累似的,好容易才闲下来,日长无事反倒嫌起不自在。

搭在床沿的手往床头柜上摸去,手机捞过来,微信上多出的消息满足了她这具不贪懒的身体。

【沈夷则:起床了过来找我,带你去找你师父,让他履行义务】

不谋而合的念头免去了絮甜组织措辞的烦恼,然而新的烦恼也随之萌发——她大概又得在沈夷则家里吃早餐。

追想起上一次在他家吃饭时如坐针毡的感受,絮甜一口气接一口气地冲上咽喉朝外滚。

人家也不一定这次就准备了她的早餐,她把站在心房里的踟蹰遐思赶出门,挪着腿忐忑地离开为自己提供安全感的龟壳,站去了沈夷则家门口。

按响门铃的前一刻,絮甜耳际自动鸣响出尚在左海候机室时的对话。

“啊呀,两个人都看感觉,那你们俩看对方有什么感觉吗?”

楚婳作为旁观者把直球打得干脆,却激得她这一当事人脑回路短路,语言系统紊乱,与沈夷则同一时把回答从齿间驱出。

“像看见了竹子,千磨万击还坚劲,柔弱胜刚强。”——这来自沈夷则。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有期待过,要是自己可以有这样一个父亲就好了。”——这来自她。

指腹轻碰在门铃键钮上,温热抵触冰冷,属于左海候机室的记忆缠人地黏上来,赶不开。

在诡异的言说如泼出去的水般收不回来的时候,她对上了沈夷则错愕的视线。

第一次见他神情那般,像是布谷鸟钟里报完时将门关上的小布谷鸟,出来报时报得迅疾,关门亦关得毫无留恋之情——错愕后的眸光捩转成了滞怔,记得他把额头低垂,像挫败后的自闭。

一咬牙,手指往前推,门铃被揿响。

所谓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絮甜颇有一番视死如归的气性。

当时候车室霎然的静默与凝结的氛围此一刻再度复现,把她的窘蹙推出来,对她凌迟。

门被“咔哒”一声打开,来开门的沈夷则面上并无多余神色,从门把手上垂回去的手指对着玄关处的拖鞋点了一点。

“鞋在这。早餐我做了草莓松饼,夹层是酸奶,过来尝尝。”

絮甜自觉地将门带上,缄口不言地换上拖鞋,额头朝下倾着,视线只在开门时与他相触了瞬间,既而便只敢坠在下方。

昨天尚且有楚婳他们陪在身边,她大可保持安静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而目下却是只有她一个人待在他的视野范围内。

尤其是不听使唤的大脑最擅长联想——他的行径和言语,与父亲这一角色过分贴切。

臀部挨在凳面时,她还没能从脑中的浮想世界脱身,其实在候机室的那段话并非胡言乱语,是心声的某一片段。

的确有希冀过,想象着自己如果是沈夷则的女儿,或说有一个如他的父亲,她也许不至于塑就出现今这颗敏感的玻璃心,不至于殚精竭虑地苦思着该如何琢磨常常犹疑矛盾的自己。

摆在身前的碗碟里是两份裹挟着草莓块与酸奶的松饼,“叩”的一声低响,晃在杯中的橙汁携着类似沈夷则身上的柑橘香闯进絮甜的眼睛里,也将她从多思的领域里捞起。

“你不吃吗?”见他放下橙汁就要走向客厅,絮甜潜意使然地昂首冲他问,终于举起的目光跑进了他那双桃花眼里,睹见那浓密的黑睫扇了扇,为两颗琥珀瞳增添会摇曳的阴影。

事实证明沈夷则属实不是胸襟广阔对什么都无限包容的圣人。

他睃向絮甜的眸光里间杂着促狭,不疾不徐地捭阖的唇瓣里酝出的语气意味深长:“吃过了。以前没做过这类的点心,就先做了份自己尝了尝。毕竟……一般的为女儿上心的父亲,理应也会提前试试毒。”

觉得自己的脑袋被放在打了火的煤气灶上燎烤,双靥与两耳俱是滚热的,连带眼睛都被烧热了。絮甜搭在腿上的手指蜷紧,脑袋能做的只有把脸别开。

“唉。”短促的叹息由上至下进入耳道,头顶传来的压力来自于沈夷则,他轻揉了两下她的脑袋,“真不经逗。慢慢吃吧,我去客厅等你,免得我在这儿你食不下咽。”

拖鞋在瓷砖上带起的一阵跫音牵着覆在头顶的手与耳畔的声音远去,但絮甜总觉得他的手的重量还停在发顶,适才若说只是被煤气灶上腾起的火烤着,那么此时更似被灌了开水在身体里。

她去握刀叉的手都在微微抖,恍惚地插起松饼小口咬,心中不由自主地想——她和他,现在算不算暧昧?

再至桉山山脚,庭院别墅依然和初见时无二,给人的感受亦是浑同以往的气派雅致。

寻找沈丙寅倒不费时,才进院子,一昂首即瞅见站在拱桥上练剑的男人。雾洲的夏天素来漫长,从五月初到十月初俱是磨人的热,其中七八月尤甚。

沈丙寅仍旧穿着长袖的长褂,君子兰纹样的长褂随着他旋动的腿而摆荡,青色的袖子未卷,从袖口伸出的手握着长剑挽出几个剑花,手腕扭转间,剑锋便划出几道虚影。

“哼,就知道你们要来。”练着剑的男人收了剑,踅步走下拱桥,在石制圆桌前顿住脚,将长剑置回剑鞘内。

沈夷则步于絮甜侧前方,疏散地从咽喉里效仿着出了声酷肖沈丙寅语气的“哼”字,而后诮道:“当师父的没有自觉性,连最基本的结界也没教过,你当然会知道我们要来。”

头发一仍旧贯的黑亮,沈丙寅那张隽雅的皮囊依然拎不出皱纹的尾巴,他拿着剑侧身说教沈夷则时委实难觅威慑力,更像是年龄相仿的朋友间的呛嘴,“你目无尊长,倒是反教训起我来了,小心我告诉你爹。”

可惜沈夷则没有要跟他打舌战的意思,眼皮子一耷拉,眼瞳朝着絮甜的方向一扫,再睇回沈丙寅道:“当师父的,履行一下职责吧。去教教她一些必懂的术法,她悟性高,估摸着用不了多久,下午我再来接人。”

絮甜心里一咯噔,她转眼睄向沈夷则,整个人仿佛成了被遗弃的猫儿,再不亲人的猫碰上了这样的关口也要折一折脊梁骨,赧然更是无足轻重。

她禁不住上前两步临近他,手指攥住了他衣角,惶惶无措地问道:“你要走了吗,我一个人到这里吗?”

魅惑的吊梢眼长在她脸上便间杂了娇怜,两颗泪痣愈益凸显楚楚之意,对上那双盈塞着紧张的瞳仁,大多数人都省不了要触动,沈夷则自是触动。

但他心够狠的。

“嗯,下午我再来接你。”把面前小姑娘言行里溢露的挽留给推了回去,用的却是柔缓的语气,沈夷则置于腿侧的手微动,俄而擎起去抚揉她的发顶,拇指擦带过她额前的刘海,安抚她道:“别怕,他就是做做假把式摆着个凶样儿,但要是他凶了你,下午我来了你告诉我。”

轻声缓气炳然是只给絮甜的,沈夷则乜斜了沈丙寅一眼,把这位堂叔的辈分视若无物,适才的温和陡转:“你别趁我不在就欺负她。”

“嘿——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虽说徒弟更似挂个名头的,但沈丙寅深记着自己师父的身份,蓦地面子被下到了地上,不痛快地想跟沈夷则辨一番嘴。

但沈夷则回馈给他的只有一个背影。

于是乎沈丙寅的注意力便不得不归置在絮甜身上,只见面前神清貌秀的小姑娘正卷着手指乖杵在原地,望向自己的目光里蕴着少许怯怯。

想趁机报复堂侄儿欺压徒弟的心思如烟消火灭,沈丙寅泄了气,空着的那只手朝她随意地招了招,咄嗟一声道:“得了,你跟我来吧。”

通过简短的沟通,沈丙寅知晓了絮甜已会打坐炼气,在得知絮甜于左海时打坐所经历的那一遭后,他瞧着絮甜的眼神庄重了几分,“你这修行速度可真是……踏罡步斗我先教教你,这是增强你自身能量的,待会儿我再给你传法。”

心中怀挟会被挑剔的不安,絮甜恨不得把眼睛钉在沈丙寅教导的一步一式上,从踏罡步斗到后面的传法,渐渐沉浸的心神忽略了天色的变幻,连胃似乎都丧失了饥饿的能力。

沈丙寅在指点絮甜的过程中倒是在不知觉中萌生了欣赏的心理,“手决和经咒你勤学勤练就行了,自己没事儿的时候就练练,尽量在沈夷则那臭小子跟前练,不然怕你把边上一些无辜的鬼给激怒了,有他在你边上安全点儿。”

他很给面子地把自己的剑递到了絮甜的面前,见她呆愣着,握着剑的手腕又朝上抬了抬,“拿着,我教你练几招。”

絮甜惊惶地从他手中把剑接过,谨饬地捧在手中,睐向沈丙寅的眸光里烁着犹豫,“师父……我用您的剑的练吗?我怕我不小心磕碰到。”

“怕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还差一把剑不成?拿出来,我教你怎么摆动作。”沈丙寅下颌一抬,折转的语调挥发出股阔绰感。

在絮甜将那柄长剑拔出后,他便在旁调整着她持剑的姿势,又空手在前做着动作示范。

渐渐深陷于教学世界中的二人并未觉察悠悠然走近的来人。

沈夷则只一睄遂知透了这二人没吃午餐的事实,他这堂叔一旦投入起来便不知天昏地暗肚腹饥饱。

显然,目下的絮甜也被沈丙寅给引得忘我。

他把打包的饭菜放到紫薇树下的石制圆桌上,捩过身,闲闲抱臂旁观着醉心练习的二人。

絮甜是背对着沈夷则的,大脑在连续几小时的各类学习中变得昏沉,手里拿着的剑重得要把她的胳膊摔去地上,硬持在手里,纤细的手臂细微地颤抖着。

沈丙寅视若无睹,只让她练着一个又一个的姿势,直至手腕一个没稳住,剑锋差点搠去她脸上,沈丙寅方出手阻遏,他玩笑道:“别人做师父的个个嫌弃自己的徒弟练的贪生怕死剑,你啊——还不如就练贪生怕死剑呢,这才头一天就要把剑往脸上挥了,够狠的。”

“差不多行了,过来吃饭。”沈夷则终于开口。

沈丙寅用眼尾扫了他一下,冷气哼出鼻腔,只浮在皮肉表层的笑意被唇角提出,“还特地打包了饭菜过来,怎么?这么笃定我会饿着她?”

打包袋被沈夷则慢条斯理地拆开,他连余光都懒得给这位言说里铺了刺的堂叔,轻言淡语道:“别太敏感了,孝敬堂叔你这份的又不是没有。”

饿是后知后觉的饿,絮甜把剑放回了剑鞘里,揉着自己一动就哆嗦的胳膊,挪着步子在石凳上坐下。长发在练习过程中扎成了高马尾,少许碎发被汗液引着沾覆在脖颈与侧颊上,刘海下的吊梢眼跟被定住了似的,放空。

淡淡柑橘香晃着她放空的思绪要她回神,傍侧坐下了沈夷则,下意识偏侧的脸让毫无防备的眼眸与他相对,眼睫向下扑了两下,被眨巴出来的亦是迷濛。

“不饿?”空澈的嗓音被声带振出,嵌在沈夷则脸上的桃花眼里捎着的两颗琥珀瞳转了转,示意她动筷。

石凳之间距离并不宽,以至于絮甜一曲胳膊就能碰到沈夷则,短间距让他的声音在进入她耳腔内莫名多出绸缪感,“啊,这就吃了。”

然而垂在腿上搭着的胳膊仓惶着登上桌面时无意撞过他的手臂,于是结巴的“对、对不起”粘覆其后。

已经吃了几口菜的沈丙寅捏着筷子的手顿在桌面上,他撑起眼皮,朝着沈夷则眱了眼,夹枪带棒道:“还怕我欺负人家呵,我怎么瞧着我徒弟更怕你呢?”

絮甜揽责揽得利落:“没有没有,是我自己的性格有问题。”

一声轻叹从旁漫来,沈夷则动手替她端出饭盒,又拆了筷子递到她手中,呈现在桃花眼里的无奈炳然,他攒眉道:“你很好,不要这样说自己。”

“身体怎么样,还有精力吗?”他话轨偏折,玉琢似的手指另拆了双筷子替她夹菜。

直觉揣测出大约有什么事需要自己,絮甜直了直背脊,侧眸看向他眼睛,“我可以的呀,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捏着筷子的手放下,沈夷则解释了番自己行径的原因再引出目的:“对你用揠苗助长的办法……很抱歉,但想让你在尽量短的时间里成长,只能让你不断地实践。”

“本来这次陈闽提到的那个猪妖的单子我也想让你去的,多涨点儿见识,但你的身体的确更需要把基础功打扎实。你的天赋不需要怀疑,所以我预想明天就出发去浙州处理虞乐的事情。假期的事情,暂且往后挪一挪。”

比起那些不说明原因不打招呼就直接要求员工加班的老板,絮甜觉得沈夷则还是很人性化的,虽然工作的排期有点没人性。

“好呀,我都可以的,那我回去就把行李收拾好。”絮甜答应得干脆,额头点动着。

她大抵是不晓得自己这副百依百顺的模样有多像只软骨头绵羊的,仿佛谁往她身上一揉,得来的都是软绵绵。

我胡编的,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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