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幻花

清泉宗的风,一向是清的。

山巅云雾终年不散,灵泉潺潺,松涛阵阵,连落在檐角的日光,都带着几分不染尘俗的淡远。外门任务堂前人来人往,衣袂翻飞,皆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弟子,眼底藏着对修行的热忱,对下山历练的向往。

可这一日,任务堂前那方素色木牌之上,一行新添的墨字,却像一块冷石,投进了沸水里,引得周遭一片低低骚动。

“蒋家村,疑似有妖物作祟,人口屡屡失踪,近日更有一名幼童于村口离奇失踪,发现尸体时周身冰凉,药石无灵。推测此妖为化形期。建议筑基上接取。”

字迹工整,语气平静,可字里行间透出的阴冷与诡异,却叫围在四周的新弟子们,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他们入门已整整半年。

晨钟暮鼓,打坐练剑,心法口诀背得滚瓜烂熟,基础招式练得有模有样,可真正下山,直面那吃人的妖物,却是头一遭。心底既有跃跃欲试的亢奋,又藏着几分压不住的紧张与不安。

有人踌躇,有人观望,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爽朗、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少年音,骤然挤开人群,响在众人耳边:

“我去!我去定了。”

众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挤到木牌前。少年一身宽松的西舍弟子服,被他穿得松松垮垮,黑发微乱,嘴里叼着一根嫩绿的草茎,唇角勾着一点惯有的、吊儿郎当的笑意,眉眼清俊,眼神明亮,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跳脱劲儿。

正是凌潜。

他目光落在那行任务描述上,眼底散漫散去几分,多了一丝真切的兴味与锐利。

妖物作祟,幼童惨死,周身冰凉……

听起来,倒是有点意思。

他身后不远处,月白身影静静而立,身姿如青竹,面容清俊,眉眼清冷,周身自带一股疏离矜贵之气,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正是百墨然。

不等旁人再多说什么,他平静无波的声音,淡淡响起:

“我也去。”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叫周遭一片寂静。

百墨然是何人?

百府少主,天资卓绝,根骨上佳,入门即入西舍,是长老们眼中最有望一飞冲天的顶尖弟子。他竟也愿意接下这等凶险未知、又无甚好处的乡下任务?

众人惊愕之际,一道更为清冷的身影,自人群稍远处缓步走来。

白衣胜雪,眉眼如画,周身气息冰寒疏离,如同月下寒玉,不染半分烟火。

沐清宗。

外舍最出众的弟子,一手冰系功法出神入化,剑法凌厉,性子清冷,独来独往,是无数弟子心中既敬畏又仰望的存在。

她清冷眸光在任务卷轴上轻轻一扫,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周身冰凉’……或许与我功法有涉,我想同去……但——”

她话语顿住,余下未尽之言,藏在那双清冷眼眸深处,无人能懂。

旁人只当她是恪守规矩,顾虑身份。

唯有凌潜与百墨然二人,心底隐隐明白。

她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月华如练,静静流淌。

沐清宗独居的外舍小院,隐在清泉宗最深处,青竹环绕,寂静无声。这里是宗门眼中灵气充沛的清修之地,是旁人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地,可只有沐清宗自己知道,这方看似华美清幽的院落,不过是一座精致而冰冷的囚笼。

她是这一代,身负冰魄玄体的宗门祭品。

从出生那一日起,她的命运便已被牢牢钉死。

不是为自己而活,不是为修行而活,不是为剑道而活。

而是为了宗门那桩流传千年、秘不外宣的大计,静静养着一身精纯冰灵,等待某个既定时刻,以身献祭,魂归天地,成全宗门千秋伟业。

她是器物,是筹码,是符号。

唯独不是沐清宗。

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这份死寂与孤独,以为这一生,便会这般在冰冷与禁锢中,静静走向既定的终局。

直到那两个人出现。

一个跳脱如火,一个沉静如冰。

一个翻墙越脊,扰了她一院清静;一个沉默相伴,守了她几分安稳。

这方沉寂多年的囚笼,终于被硬生生撞开一道缝隙,漏进了一丝久违的天光。

窗棂,极轻地响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精准的暗号,落在沐清宗耳中。

她骤然睁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袖中寒意悄然凝聚,周身冰灵气瞬间绷紧。

下一刻,窗外轻轻探入一张熟悉的脸。

五官俊秀,眉眼狡黠,气息干净却又带着几分无法无天的混不吝,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像藏着漫天星火,映着窗外月色,笑得肆无忌惮。

“师姐,是我。”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轻快,几分笃定,几分不容拒绝的执拗。

是凌潜。

他身形一晃,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滑入室内,反手关上窗,动作流畅利落,仿佛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不等沐清宗开口质问,他已飞快收敛了脸上玩笑之色,眼神变得罕见的专注与郑重。

“别问,信我。”

他语速极快,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百墨然在外面策应,拖住了巡夜长老。时间不多。”

沐清宗心头一震。

他竟真的……敢做。

敢闯她的禁地,敢瞒过长老,敢将她这枚注定献祭的“器物”,从既定命运里,硬生生“偷”出去。

微凉的、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膏体,被他指尖轻轻蘸起,一点点,细致地涂抹在她脸上。

他的指尖稳定、迅速、轻柔,每一次触碰都轻如羽毛,不沾半分轻薄,却又实实在在,落在她冰封多年的心湖之上,一点一点,漾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未与任何人如此靠近。

近得能清晰看见他低垂的浓密睫毛,近得能感受到他温热而平稳的呼吸,近得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竹香与少年气息。

身体下意识微僵,指尖蜷缩,心底一片慌乱。

可她终究,没有避开。

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一点点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以细微的痛感,压制着心底翻涌的陌生情绪。

凌潜手中,一张薄如蝉翼、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的“面皮”,被他小心翼翼覆上她的脸颊,指尖细细按压,一点点贴合,调整边缘,力求不露半分破绽。

他靠得更近,呼吸几乎轻轻拂过她的耳畔,带着几分灼热,几分认真。

沐清宗闭上眼,心头一片混乱。

有恐惧,有不安,有违背宗门规矩的愧疚,有对未知前路的茫然。

可在这一切之下,却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而雀跃的——

期待。

片刻之后,凌潜终于退后一步,长长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反手递过一面光滑水镜。

沐清宗缓缓抬眼,看向镜中。

那一刻,连她自己都微微怔住。

镜中之人,眉眼清秀,肤色白净,气质普通,是一张扔进人群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毫无特色的南舍女弟子面容。

没有清冷,没有孤高,没有那一身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寒剑气。

只有平凡,普通,安全,以及……

自由。

“好了。”

凌潜眼底重新染上那副熟悉的痞笑,伸手将一套素净普通的女弟子服饰,轻轻塞到她手中,语气轻快,“从现在起,你是南舍弟子‘林雪’。大姐正在闭关,无人打扰。”

他抬眼,看向她那双依旧冰冷、却已微微波动的眼眸,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褪去所有玩笑,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坚定与认真:

“外面的山和海,你得亲自去看看。”

“你的命,不该只是祭坛上的符号。”

一句话,轻如鸿毛,却重若千斤。

狠狠砸在沐清宗心上。

冰封多年的心防,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大口子。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摸着脸上那层陌生却真实的轮廓,感受着那份从未有过的、不必被“冰魄玄体”“宗门祭品”这些枷锁束缚的轻松。

抬眸,看向眼前这个胆大包天、不顾一切、将她从牢笼里短暂偷出来的少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极轻、极悠长的鸟鸣。

清脆,干净,约定好的安全信号。

是百墨然。

凌潜立刻转过身,对着她,伸出一只手。

掌心温暖,指尖干净,眼底映着窗外漫天月色,与一身无所畏惧的明亮笑意。

“明天一起走吧,‘林师姐’。”

沐清宗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月光洒在她身上,白衣胜雪,映着那张平凡却安稳的面容。

她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看着少年眼底毫不掩饰的笃定与温柔,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与恐惧,彻底烟消云散。

终究,她轻轻抬起手。

将自己微凉、纤细、从未被人这般握住过的手,轻轻放入了他温暖而坚定的掌心。

一触即分,却已足够。

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悄然偏离既定轨迹。

第二日,天光大亮。

清泉宗山门前,一支十五人的新生小队,无声无息集结完毕。

以凌潜、百墨然这两位新生中最受瞩目、风头最盛的弟子领头,外加十二名自愿前往、一腔热血的同门,再加上隐在人群之中、化名“林雪”的沐清宗。

没有人察觉异样。

没有人知道,那个清冷孤高、从不踏出居所半步的沐清宗,竟会以这样一种荒诞又勇敢的方式,悄悄离开了那座囚禁她多年的山门。

一场逾越规则、惊心动魄、注定载入三人命运的旅程,就此开始。

蒋家村坐落在青云山脉脚下一处偏僻山坳之中。

往日里,这里本该是鸡犬相闻、炊烟袅袅、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宁静村落。田埂间有孩童追逐嬉闹,村口有老人晒日闲谈,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烟囱飘出淡白炊烟,饭菜香气弥漫。

可此刻,整座村庄,却被一种沉甸甸、令人喘不过气的不安寂静,死死笼罩。

空气里没有烟火气,没有欢声笑语,没有犬吠鸡鸣。

只有死寂,阴冷,压抑,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臭。

村正是一位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者,满脸皱纹,双眼浑浊,布满血丝,一看便知多日未曾合眼。见到一行人身着清泉宗制式服饰、气质出尘的少年弟子,老者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踉跄着扑上前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破碎:

“仙师们!你们可算来了!”

“救救我们蒋家村!救救剩下的人吧!”

凌潜脸上那点惯有的嬉皮笑脸,瞬间淡去。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起老者,语气难得沉稳平和:

“老人家,先起来,慢慢说。”

老者颤巍巍站起身,抹着脸上泪水,泣不成声:

“先是鸡鸭,一夜之间,死的死,丢的丢,尸首冰凉,一丝热气都没有……后来,就开始是人……一个个,好好地走着,走着,就没了踪影……这几天……连我家小孙子也……也死了……”

说到最后,老者声音哽咽,几乎崩溃。

凌潜眼神微沉,不再多言,转身在村口四处细细查看。

他自幼颠沛求生,对危险与血腥的气息,远比旁人敏锐数倍。目光在地面、墙角、草木之间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地面上几近淡去、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淡淡黏液之上。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一碰,凑近鼻尖,微微一嗅。

眼神骤然一凛。

“有股水腥味。”

“很淡,却阴寒得很。”

一旁,百墨然已在有条不紊询问其余村民细节。

村民们七嘴八舌,恐惧不安,断断续续,将所知一切尽数道出。

所有失踪之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皆是在靠近村后那片黑水潭附近时,离奇消失。

而那名惨死的幼童,死前一日,也曾偷偷跑到潭边玩耍。

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地方。

百墨然站起身,清冷眉目微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问题就在黑水潭。”

一行人不再耽搁,立刻动身,朝着村后黑水潭而去。

越靠近潭边,气温越低。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水腥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

不多时,一片黝黑死寂的水潭,出现在众人眼前。

潭水黝黑如墨,深不见底,一眼望下去,只觉一片幽暗阴冷,仿佛连阳光都能被彻底吞噬。四周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终年不散的白雾,温度明显比村中低了数度,寒意刺骨,灵气浑浊,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

“看来是个喜欢阴寒环境的家伙。”

凌潜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轻微脆响。

腰间那柄陪伴他多日的枫岚剑,已悄然出鞘半寸,露出一截清冷剑锋,剑意沉稳内敛,却藏着一丝蓄势待发的锋锐。

沐清宗——此刻化名林雪,不言不语,静静立在一侧。

无人察觉,她周身已开始有极淡极淡的寒气,无声弥漫开来。

脚下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白霜。

就在众人凝神戒备、缓缓靠近水潭的瞬间。

潭水中心,骤然“咕嘟咕嘟”冒起大量气泡!

漆黑的水面剧烈翻滚,一股强大、阴寒、充满!凶戾之气的妖气,冲天而起,撕破半空薄雾,直逼众人面门!

妖气之浓,之烈,之阴冷,叫在场所有弟子,脸色齐齐一变。

“来了!”

百墨然低喝一声,声音紧绷。

腰间寒灵剑“呛啷”一声,应声出鞘,火红剑光一闪而逝,灵气纯净,剑意凌厉。

哗啦——!

一声巨响,水花冲天四溅!

一道巨大无比的黑影,破水而出,腾空而起,带着滔天凶戾与阴寒,横亘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条通体覆盖着漆黑鳞片的巨蟒!

蛇身粗壮如柱,鳞片坚硬冰冷,反射着幽暗冷光。蛇瞳猩红如血,残忍暴戾,头顶生着一个不甚明显、却隐隐泛着冰蓝光泽的肉冠。张口嘶吼之际,喷出的不是寻常妖蟒的剧毒毒液,而是裹挟着细碎冰碴、足以冻结灵气的黑色寒气!

“是寒水蟒!”

百墨然见识广博,瞬间辨认出来,立刻厉声提醒,“小心它的寒气,能冻结灵力!”

话音未落。

那寒水蟒显然已将闯入领地的众人,视作不死不休的入侵者。

粗壮庞大的蛇尾,带着千钧之力,裹挟着狂风与寒气,横扫而来!

所过之处,地面裂开,草木冻结粉碎,气势骇人至极。

“散开!”

沐清宗清斥一声,再也顾不得隐藏身份,身形如烟如雾,轻盈一闪,轻易避开横扫而来的蛇尾。她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缕精纯冰蓝剑气,没有直接攻击蟒身,而是精准无比,射向寒水蟒喷吐而出的黑色寒气!

“嗤——!”

冰与冰相撞。

她的冰灵气,远比寒水蟒更为精纯,更为凝练。

一瞬间,竟将那片扑面而来的阴冷寒气,硬生生冻结大半,减缓扩散之势,为众人争取一线生机。

凌潜见状,眼底一亮,朗声大笑一声,意气风发:

“个头大有什么用!笨得很!”

他不退反进,身形灵动如风,迅捷如影,贴着那横扫而来的粗壮蛇尾,纵身欺身而上。手中枫岚剑化作点点星火,不与巨蟒硬拼力量,专挑那坚硬鳞片之间的薄弱缝隙下手。

“噗嗤!”

“噗嗤!”

一剑又一剑,精准,狠厉,毫不留情。

虽不致命,却刀刀见血,叫那皮糙肉厚的寒水蟒,剧痛难忍,狂性大发,疯狂扭动嘶吼,整个水潭四周,一片混乱。

另外十二名清泉宗弟子,也立刻回过神来,各施手段。

符箓燃烧,剑光翻飞,法术纵横,一时间灵气激荡,众人齐心协力,从四面八方牵制巨蟒行动。

战场之上,一片混乱。

百墨然眼神沉静,目光锐利,静静等待时机。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寒水蟒皮糙肉厚,防御惊人,寻常攻击根本难以伤其根本,唯有攻其要害,方能一击制胜。

终于——

寒水蟒被凌潜扰得烦躁不堪,剧痛攻心,猛地仰头,张开巨口,再次喷吐阴冷寒气,欲将眼前这只烦人的小虫彻底冻结!

就是现在!

百墨然眼底精光爆射!

不再留手,体内灵力毫无保留,轰然奔涌!

手中寒灵剑剑身,骤然亮起耀眼夺目的火红光芒,剑意凌厉无匹,直冲云霄!

“喝——!”

一声低喝,剑气破空!

一道凝练到极致、如白虹贯日的火红剑气,瞬间划破长空,精准无比,直刺巨蟒那大张的口中!

“噗——!”

一声沉闷而清晰的穿透声,响彻全场。

剑气穿透力之强,超乎想象,直接从巨蟒口中刺入,狠狠穿透后脑,带出一蓬腥黑血雾!

寒水蟒庞大身躯猛地一僵。

下一瞬,发出一声凄厉至极、震耳欲聋的嘶吼!

粗壮的蛇身疯狂扭动、翻滚、抽打,砸得潭水四溅,地面震动,草木横飞。

挣扎片刻,生机彻底断绝。

“轰——!”

庞大身躯轰然倒地,激起漫天水花与尘土,再也不动。

妖蟒,既除。

笼罩在蒋家村上空那股沉甸甸、令人窒息的阴寒妖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消散。

阳光穿透云层,重新洒落,天地间仿佛一下子,恢复了几分久违的暖意与清明。

众人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轻松笑意。

清泉宗弟子们婉拒了村民们百般恳切的酬谢与馈赠,不愿多做停留,整理行装,便准备即刻启程,返回宗门。

可就在一行人走到村口,即将离开之际。

村口那棵苍老古朴、枝繁叶茂的槐树下,不知何时,静静站了一个人。

那一刻,连空气都仿佛微微一滞。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女。

身着一身浅紫衣裙,料子普通,却掩不住她那一身灵秀剔透、干净纯粹的气质。最惹眼的是,她赤着一双白皙小巧的脚,脚踝之上,轻轻系着一串小小的、颜色各异的光滑卵石,随着她微微一动,卵石轻轻碰撞,发出细微悦耳、如同风铃一般的清脆声响。

而她的眼睛。

清澈得像山涧最深处、最干净的泉水,不染一丝尘埃,不染一丝杂念。

可那双清澈眼底深处,却又偏偏藏着一丝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洞悉世事、沉静如渊的淡漠与悠远。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背靠老槐树,仿佛早已与老树、土地、村庄融为一体。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连沐清宗这般感知敏锐、冰系功法大成之人,都未曾提前半分,察觉她的气息。

村民们看到她,也皆是一脸讶异,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这女娃子哪来的?”

“没见过啊,不是本村人吧?”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家里大人呢?”

凌潜好奇心最盛,心性也最坦荡。

他收敛了一身痞气与散漫,上前几步,站在少女面前数步之外,停下脚步,语气温和,不带半分戒备:

“小姑娘,你不是本村人吧?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少女缓缓抬起眼。

那双清澈如泉的目光,轻轻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在沐清宗身上,微微一顿,停留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极淡、无人能懂的波动。

随即,又在凌潜与百墨然脸上,平静掠过。

最终,缓缓望向村后黑水潭的方向,轻轻开口。

声音空灵,干净,柔和,如风拂铃兰,轻轻回荡在寂静村口:

“你们……杀了那条蛇?”

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叫在场众人,心头齐齐一沉。

百墨然眉头微蹙,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凌潜护在侧后方,神色沉静,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戒备:

“你如何得知?那妖蟒盘踞此地为祸四方,残杀村民,我等受清泉宗之命,前来清除,为民除害。”

少女闻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双清澈眼底,缓缓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像是怜悯,像是惋惜,像是无奈,又像是……

一丝极淡极淡的悲悯。

“它并非主动为祸。”

少女声音平静,轻轻开口,一字一句,清晰传入众人耳中,“只是潭底的‘冰魄’即将成熟,逸散的寒气影响了它的心志,让它变得狂躁,需要大量血食压制。它……原本只是守着那东西而已。”

此言一出。

全场死寂。

冰魄?!

那是天地间极寒之地,历经千年万年,方能孕育而出的顶尖天材地宝!

至阴至寒,灵气精纯到极致,对于冰系修行者而言,乃是可遇不可求、无价之宝的无上至宝!

难怪那寒水蟒的寒气,如此精纯,如此凛冽,如此克制灵力。

沐清宗清冷的眸子里,终于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泛起清晰而剧烈的波澜。

她体内冰系灵力,在听到“冰魄”二字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起来,产生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共鸣与渴望。

她看向眼前这名神秘莫测的少女,声音清冷,带着一丝紧绷:

“你究竟是谁?为何对此地隐秘如此了解?”

少女缓缓转过头。

清澈目光,直直对上沐清宗的视线。

下一瞬,她忽然展颜一笑。

那笑容,纯净无瑕,干净通透,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浊、一切阴霾、一切痛苦与戾气。

美得令人心颤,美得令人失神。

“我叫‘阿沅’。”

凌潜摸着下巴,眼底散漫褪去,重新染上几分玩味与锐利,轻轻开口,语气低沉:

“有意思。”

“看来这蒋家村的事,还没完啊。”

百墨然神色愈发凝重,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并未松开。

沐清宗看着眼前自称阿沅的少女,心底不受控制,升起一股强烈而清晰的预感。

这个女孩的出现,绝非偶然。

她,将会把他们一行人,引向一个完全始料未及、凶险万分的方向。

阿沅依旧赤足站在原地,脚踝上那串卵石轻轻碰撞,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

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平静,等待着他们的抉择。

她的话语,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漾开一圈又一圈剧烈涟漪,久久不散。

冰魄。

妖蟒。

神秘少女。

未完结的阴谋。

一切,才刚刚开始。

沐清宗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波动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清冷坚定。

冰魄对她冰系功法,有着无法估量的巨大裨益。

更重要的是,她隐隐有种感觉——

此事背后,藏着一个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黑暗。

她不能退。

她抬眸,看向阿沅,声音清冷,言简意赅,只有两个字:

“带路。”

阿沅嫣然一笑。

那笑容纯净依旧,却在无人察觉的深处,藏起一丝妖异与诡谲。

她不再多言,缓缓转过身,赤着一双白皙小脚,轻盈迈步,朝着村后那片漆黑死寂的黑水潭走去。

步伐轻盈,身姿灵动,脚踝石串叮咚作响。

清脆悦耳,却与周遭阴冷死寂、弥漫血腥的潭水环境,形成一种诡异到极致的对比。

越靠近黑水潭,空气越发寒冷。

潭面之上,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起一层薄薄的冰面。

潭水中心深处,隐隐透出一点幽蓝莹光,微弱,却精纯,冰冷,诱人。

正是冰魄即将彻底成熟的征兆。

众人凝神戒备,全神贯注,目光死死盯住潭底那点幽蓝莹光,心神紧绷。

就在这最关键、最专注的一刻。

异变,陡生!

走在最前方的阿沅,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

她缓缓转过身。

那张依旧纯净无瑕、美丽动人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干净温柔的笑。

可那笑容,却在这一刻,彻底变了味。

不再纯净,不再涤荡污浊,不再令人心安。

反而透出一股妖异、魅惑、阴冷、残忍的甜腻,如同黑暗深处,悄然绽放的剧毒花朵,散发着致命而诱人的香气。

“多谢诸位。”

她开口,声音空灵依旧,却多了一层缱绻甜腻,柔媚入骨,却冷如寒冰,“带我至此。”

“冰魄是我的。”

“你们的精魂……”

“也都是我的。”

“你不是……”

一名同行弟子惊骇欲绝,失声开口,话音未落。

便见阿沅周身,骤然泛起一片迷离绚烂的七彩光华!

浓郁到令人头晕目眩、心神失守的异香,如同潮水一般,瞬间爆发,铺天盖地,笼罩全场!

“闭气!”

百墨然反应最快,脸色剧变,厉声暴喝!

手中寒灵剑剑光瞬间暴涨,不再留手,直刺阿沅真身!

可已经晚了。

阿沅身形如烟,如雾,如幻影,轻轻一闪,便在原地散开,又在数步之外,重新凝聚成型,不闪不避,笑意妖异。

她原本站立的地面之下,无数缠绕着诡异紫光的粗壮藤蔓,疯狂破土而出,肆意蔓延,疯狂生长!

藤蔓顶端,一朵朵瑰丽绚烂、色彩妖异的花朵,轰然绽放!

致幻妖花!

“吾名蒋幻花。”

少女——不,致幻花妖蒋幻花,悬浮半空,衣裙飘飘,妖异绝美,声音冰冷残忍,“于此蕴养冰魄,已历多年。这寒水蟒,不过是我逸散力量,随手催生的一条看门狗,一条蠢物罢了。”

“本想借你们之手,除掉那躁动不安、碍事的蠢物,再慢慢享用你们这些灵气充沛、鲜嫩可口的修士精魂……”

她轻笑一声,笑意残忍,“现在看来,盛宴……可以提前了。”

花香弥漫,毒气四溢。

即便众人拼命闭气,那绚烂迷幻的光芒与无孔不入的异香,也仿佛能直接穿透肉身,侵蚀神魂!

“呃啊——!”

一名弟子率先中招。

他双眼瞬间失神,瞳孔涣散,脸上却露出一种极度狂热、极度狂喜的扭曲笑容,仿佛看到了毕生追求、梦寐以求的无上至宝。

他猛地转身,挥剑便砍向身旁毫无防备的同门!

“杀!杀了你们!所有宝物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师尊!弟子终于悟了!大道可期!哈哈哈哈!”

场面,瞬间大乱。

花香致幻,引动每个人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执念、恐惧、心魔。

让人沉沦幻境,自相残杀,六亲不认,疯狂嗜血。

连沐清宗,都身形猛地一晃,眼前景象剧烈扭曲。

宗门冰狱,冰冷祭坛,冰冷锁链,冰冷的“祭品”二字……

一幕幕她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宿命画面,在眼前疯狂闪现,不受控制。

体内冰寒灵气,疯狂躁动外泄,几乎失控。

凌潜眼神,也出现一瞬间的迷茫与恍惚。

眼前仿佛浮现出失散多年的弟弟小小的身影,正朝着他伸出手,轻声呼唤,笑容干净。

“哥……”

“哥,带我回家……”

那是他心底最柔软、最痛、最放不下的执念。

可就在他即将沉沦幻境的刹那。

凌潜猛地一咬舌尖!

“嘶——!”

剧痛攻心,瞬间将他从迷幻之中,狠狠拽回现实!

他眼前清明,看清场中惨烈景象——

同门相残,鲜血飞溅,惨叫连连,妖藤肆虐,花香迷幻。

目眦欲裂,嘶吼出声:

“醒来!都是幻象!全是假的!”

他身法全力展开,快如鬼魅,不再保留一丝一毫。

手中枫岚剑化作道道残影,不是攻击花妖本体,而是疯了一般,精准挑飞、格挡同门互相砍杀的兵刃!

“铛!铛!铛!铛!”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他嘶吼着,咆哮着,疯了一般,试图唤醒每一个沉沦幻境的同门。

可幻境之力太过强大,花香太过诡异,他一人之力,杯水车薪。

百墨然面色苍白,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身形摇摇欲坠。

他显然也在抵抗极强的心魔幻境,道心震荡,灵力紊乱。

可他道心坚定,剑意纯粹,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

厉喝一声,声震全场:

“清心咒!护住灵台!守好心神!”

一道清冽纯净的剑气光环,以他为中心,轰然荡开!

勉强驱散一小片区域的致幻花香,让附近两名陷入疯狂的弟子,眼神恢复片刻清明。

“没用的。”

蒋幻花悬浮半空,衣裙飘飘,妖异绝美。

无数粗壮妖藤,如同无数触手,疯狂鞭挞、缠绕、撕裂,花瓣摇曳,散发出更浓烈、更致命的幻彩光芒与异香。

“沉沦吧。”

“在最美、最渴望的梦境之中,心甘情愿,成为我的养分……”

战斗,在这一刻,彻底变味。

从原本的除妖历练,变成了一场在致命幻境之中苦苦挣扎、抵御心魔、同时还要抵挡无情妖藤攻击的绝望死战。

冰魄幽蓝光芒,在潭底隐隐闪烁。

映照着这场突如其来、血腥诡异、惨烈至极的杀戮与疯狂。

凌潜、百墨然、沐清宗三人,背靠背,死死支撑。

既要应对无孔不入、撕裂一切的妖藤,又要时刻对抗那引动心魔、几乎无法抗拒的迷幻花香。

蒋家村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那片妖异绚烂的七彩光芒,彻底染透。

战局,已至终末。

惨烈,绝望,尸横遍地。

十二名一同前来的清泉宗弟子,在幻境与妖藤的双重致命侵袭之下,已然尽数道消身殒,横尸当场。

鲜血染红地面,渗入泥土,刺鼻血腥,与妖异花香交织,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诡异气息。

百墨然嘴角溢血,白衣染尘染血,狼狈不堪。

他凭借超乎常人的坚韧道心与纯粹剑意,苦苦支撑,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

沐清宗周身寒气狂涌暴走,冰晶与妖异花瓣不断碰撞、湮灭、粉碎。

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紊乱,灵力透支,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显然也已到极限。

而战场最核心之处。

凌潜与致幻花妖蒋幻花之间的战斗,最为疯狂,最为惨烈,最为绝望。

蒋幻花的本体——那株巨大无比、绚烂妖异的致幻花,已被凌潜那不要命、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打法,斩断无数藤蔓,撕裂无数花瓣,流淌出七彩诡异的汁液,气息萎靡不少。

可她释放的幻境,也随之愈发强大,愈发致命,愈发直击心底最痛之处。

凌潜眼前,幻象丛生,疯狂交织。

弟弟凌落被人强行抓走,小小的身影哭喊挣扎,渐行渐远。

父母倒在血泊之中,气息断绝,死不瞑目。

沐清宗一身白衣,在他眼前,一点点冰封碎裂,化为飞灰。

一幕幕,一刀刀,一剑剑。

狠狠扎在他心上,割在他魂上。

每一次幻象冲击,都让他心神剧震,灵力紊乱,身上便多一道深可见骨、鲜血淋漓的伤口。

“阿凌,阿落,活下去……”

母亲最后的微弱呼唤,与花妖扭曲得意的笑声,疯狂交织,响彻耳畔。

“阿姊——!救我——!”

弟弟凄厉绝望的哭喊,仿佛就在耳边,近在咫尺。

凌潜双目赤红,眼眶欲裂,浑身浴血,气息狂暴。

他几乎已经彻底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

全凭一股从尸山火海之中熬出来的、不屈不挠的悍然意志。

全凭一股要守护身后同伴、不能倒下、不能认输的本能。

在疯狂战斗。

他体内灵力,早已彻底透支,干涸见底。

心神损耗到极致,濒临走火入魔,坠入魔道。

“够了——!”

沐清宗目眦欲裂,清叱一声,声嘶力竭。

她不顾自身经脉重创、灵力暴走的可怕后果,强行催动体内所有残存灵力,甚至燃烧一丝本源!

一道巨大无比、冰冷刺骨的冰环,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

“玄冰禁锢——!”

刺骨寒意,瞬间席卷全场!

将周围疯狂肆虐的妖藤、弥漫半空的幻彩花粉,硬生生冻结一瞬!

就一瞬。

却已足够。

为众人,争取到了最关键、最致命的一线生机。

而她自己,再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气息骤降,摇摇欲坠。

就是现在!

百墨然眼中,精光爆射!

不再留手,不再犹豫,不再顾忌自身安危。

人剑合一,神魂与剑意相融,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凌厉到极致的流光!

不顾一切,直刺蒋幻花那株巨大本体的核心花蕊!

这是凝聚他全部修为、全部灵力、全部神魂的最后一击!

蒋幻花发出一声尖锐凄厉、扭曲至极的嘶鸣!

她疯狂调动所有残余力量,在身前凝聚起一面厚重无比、绚烂七彩的光盾,死死抵挡!

“轰——!”

巨响震天,地动山摇。

光盾剧烈震荡,裂痕蔓延,却终究没有完全破碎。

百墨然被狂暴反震之力狠狠弹飞,重重砸落在地,鲜血狂喷,重伤昏迷,再也不动。

战场之上,只剩下最后一人。

凌潜。

就在这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所有人都以为胜负已分、绝望降临的瞬间。

一直被幻象折磨、浑身浴血、看似已是强弩之末的凌潜,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咆哮,没有嘶吼,没有挣扎。

如同蛰伏深渊、等待最后一击的幽灵。

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生命力。

所有意志力。

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情感、执念、守护、不甘、愤怒、温柔。

尽数,不顾一切,疯狂灌注于手中那柄早已不堪重负的枫岚剑!

枫岚剑剑身,发出不堪重负、即将崩碎的剧烈嗡鸣,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狰狞可怖的裂痕。

他没有冲向花妖核心。

没有选择同归于尽。

而是纵身一跃,不顾一切,疯了一般,冲向……

潭底,那枚即将彻底成熟、幽蓝莹光璀璨的——冰魄!

“不——!”

蒋幻花终于露出真正的惊惶与恐惧!

冰魄,是她千年蕴养、恢复力量、进阶突破的关键!

是她的命根子!

她凄厉尖叫,不顾一切,收回所有力量、所有妖藤、所有幻境,疯狂扑向凌潜,试图阻止!

无数粗壮尖锐的妖藤,如同无数致命利箭,瞬间射穿凌潜的后背!

“噗嗤!噗嗤!噗嗤!”

妖藤穿透肉身,从前胸透出,鲜血喷涌而出,如同在他身后,绽放出一朵朵凄厉刺目的红梅。

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所有意识。

可他前冲之势,不减反增!

借着妖藤贯穿身躯的恐怖力道,以一种决绝、惨烈、不顾一切的姿态。

抢先一步。

将手中那柄布满裂痕、即将崩碎的枫岚剑。

狠狠,刺入了潭底那枚幽蓝冰魄的正中心!

“咔嚓——!”

一声清脆、冰冷、绝望的碎裂声。

冰魄,这枚凝聚天地至阴至寒之力的无上奇物。

与凌潜体内燃烧的炽热生命元力。

与枫岚剑承载的决死剑意。

发生了最剧烈、最狂暴、最毁灭性的冲突!

一股无法形容、混合着极致冰寒与毁灭风暴的恐怖能量冲击波。

以冰魄为中心,轰然爆发!

首当其冲的,便是近在咫尺、不顾一切扑来的蒋幻花。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扭曲到极致、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那株绚烂妖异、肆虐四方的致幻花本体。

那些无数的藤蔓、花瓣、妖异光芒。

在这股毁天灭地的能量风暴之中。

如同投入烈阳的冰雪。

迅速消融,瓦解,粉碎,湮灭。

她那双曾经纯净如泉、也曾妖异残忍的眼眸之中。

最后映出的。

是凌潜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却带着一丝解脱笑意的脸。

随即,彻底化为漫天光点,消散无踪。

花妖,形神俱灭。

而凌潜。

正处于爆炸最中心,最恐怖、最致命的位置。

恐怖绝伦的寒冰能量,如同万千冰针,瞬间侵入他早已千疮百孔、支离破碎的躯体。

冻结他的经脉,冻结他的血肉,冻结他的脏腑,甚至……冻结他的灵魂。

那股毁灭性的冲击波,更是几乎将他所有生机,彻底断绝。

他像一片破碎、染血、被狂风席卷的落叶。

被狠狠抛飞出去,重重砸落在潭边冰冷地面之上。

身下,迅速蔓延开一片冰晶与鲜血交织、凄厉刺目的狼藉。

枫岚剑,寸寸断裂,碎裂满地。

如同他的人一样,走到了尽头。

“凌潜——!!!”

沐清宗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声嘶力竭。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疯狂冲过去。

百墨然也艰难睁开眼,挣扎着爬起,踉跄跟上。

两人冲到凌潜身边。

只见少年静静躺在那里。

身体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没有一丝温度。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浑身浴血,伤痕累累,衣衫破碎,面目全非。

他努力想睁开眼,视线却一片模糊,黑暗不断吞噬意识。

只能模糊感受到,两个熟悉而焦急的气息,拼命靠近。

他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惯有的、吊儿郎当、没心没肺的笑容。

却连这最后一点点力气,都没有了。

意识,如同沉入无边无际、冰冷黑暗的深海。

沉入黑暗之前,他脑海之中,最后一个念头,轻轻飘散:

“落落……我……尽力了……”

“大姐……百墨然……抱歉……”

蒋家村,恢复了死寂。

妖患已除,幻梦已碎。

代价是。

十二名同门弟子身死。

致幻花妖形神俱灭。

而那个永远笑着、闹着、跳脱飞扬、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

此刻,静静地躺在冰与血交织的地面之上。

生机渺茫,如同燃尽最后一丝光芒的星辰。

意识彻底消失、被无边黑暗彻底吞没的前一刹那。

他灵魂深处,响起一句冰冷、淡漠、带着一丝魔道幽冷的低语,如同烙印,狠狠刻入神魂:

“不醒,愧有魔道之姿。”

意识,像是从无边无际、冰冷黑暗的深海之中,缓缓上浮。

不知过了多久。

第一个感知到的,是弥漫在四肢百骸、沉重到极致的虚弱与酸痛。

以及一种从骨髓最深处、源源不断透出、挥之不去、渗入灵魂的冰冷寒意。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皮。

模糊的光线,刺入眼帘,刺得他不适地眯了眯眼。

视线一点点,艰难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朴素、陈旧的木质屋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并不难闻的草药清香。

这是……哪里?

他试图,微微移动一下身体。

一瞬间,一阵剧烈、源自灵魂深处、无法形容的钝痛,轰然袭来!

如同千万根冰针,同时刺穿血肉与神魂。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密密麻麻、冰凉的冷汗。

“你醒了?”

一个清冷,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疲惫、与一丝极淡惊喜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

他偏过头,艰难转动视线。

看见一个身着白衣、容颜极美、却面色苍白到极致、眉宇间笼罩着浓浓疲惫与担忧的女子,坐在床边。

她那双清澈如冰的眸子,正一瞬不瞬、紧紧盯着他,里面盛满了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关切,担忧,后怕,痛楚,以及一丝他完全看不懂的、深藏的温柔与心疼。

她是……谁?

紧接着,另一张俊朗、眉眼清冷、却同样带着浓浓倦意的少年面容,出现在视野之中。

神色沉稳,气质矜贵,此刻却也明显松了一大口气,眼底紧绷的寒意,稍稍散去。

“感觉如何?”

少年开口,声音平静,却比往常低沉、温和许多。

他看着眼前这两张陌生而又隐隐有些熟悉的脸。

张了张嘴,想开口询问,喉咙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沙哑破碎,只能发出几个微弱模糊的音节:

“……你……们……是……”

他的眼神之中。

只有纯粹的、面对陌生人的茫然、困惑、与警惕。

没有半分熟悉,没有半分亲近,没有半分往日的跳脱与笑意。

沐清宗和百墨然,同时怔住。

空气,瞬间凝固。

沐清宗搭在他腕间、轻轻输送灵力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百墨然沉稳紧锁的眉头,拧得更紧,清冷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惊疑与不安。

“凌潜?”

沐清宗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与期待,试探着,轻轻叫出这个名字。

床上的少年,眼中疑惑更甚。

他艰难转动视线,看看沐清宗,又看看百墨然,最终,缓缓、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个名字,于他而言,空洞,陌生,毫无意义。

如同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

“……我……是谁?”

他嘶哑、微弱、茫然地,问出了这个最简单。

却也最残酷的问题。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一片令人窒息、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死寂。

沐清宗看着他眼底那片空空荡荡、再无往日半分神采与飞扬的茫然。

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那未散的冰寒,狠狠、狠狠刺了一下。

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记得。

记得他挡在她身前,决绝悍然的背影。

记得他浑身浴血,重重倒下的惨烈。

记得这一个月来,她与百墨然不眠不休、日夜守候、拼尽全力的祈祷与救治。

可他醒来。

却将一切。

忘得干干净净。

连同她,连同百墨然,连同清泉宗,连同那些嬉笑打闹、并肩作战、温暖明亮的岁月。

一起,全部忘记。

百墨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震动与痛楚,尽量用最平稳、最温和的语气,一字一句,轻轻开口:

“你叫凌潜。”

“这里是清泉宗。”

“我们是你的同门。”

“我,百墨然。”

“她,沐清宗。”

“凌潜……清泉宗……沐清宗……百墨然……”

他喃喃地,吃力地,重复着这些陌生的词汇。

眼神依旧空洞,依旧茫然,依旧一片空白。

仿佛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记忆废墟之中,拼命寻找,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

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凌潜”的过往。

最终,他疲惫地,缓缓闭上眼。

不是因为身体无法承受。

而是那片彻底空白的脑海,那片完全陌生的世界。

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无助、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沐清宗默默地,将一碗温热、散发着灵气的灵液,轻轻喂到他唇边。

动作依旧轻柔,依旧稳定,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极力压制的颤抖。

他活下来了。

可他。

不再是那个她熟悉的、跳脱飞扬、胆大包天、会翻墙、会耍赖、会笑着叫她“大姐”的少年了。

百墨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好友眼中那片陌生的茫然。

心中沉重万分,一片冰凉。

他知道。

一场比治愈身体创伤,更艰难、更漫长、更绝望的战斗。

现在,才刚刚开始。

日子,一天天缓缓过去。

在沐清宗与百墨然日复一日、不离不弃、耐心温柔的陪伴与努力之下。

凌潜脑海之中,那片厚重浓密、笼罩一切的迷雾,正一点点,缓慢而坚定地被驱散。

起初,只是零星破碎、毫无头绪的碎片。

沐清宗带他到后山竹林,练剑散心。

当一道剑气不经意袭来,他身体记忆快于思考,下意识侧身、迈步、避开,使出了一招精妙流畅、浑然天成的“清风步”时。

两人同时,猛地怔住。

“这步法……”

凌潜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喃喃自语,一脸困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你。”

百墨然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平静温和,眼底却藏着真切的关切与期待,“偷懒不想扎马步时,自己琢磨,自己悟出来的。”

记忆的复苏,如同春日融雪。

缓慢,艰难,却坚定不移。

百墨然搬来宗门典籍,与他同坐共读。

当读到某一处艰涩难懂的功法注解时,凌潜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假思索:

“这里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你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猛地一怔。

百墨然缓缓抬眸,看向他,清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极浅、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想起来了?”

“当时,你我还为此,争论了半日。”

而最关键、最彻底的转折。

发生在一个温暖安静的午后。

凌潜靠着院中的老槐树,闭目小憩。

沐清宗在不远处,静坐修炼,运转冰系心法。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熟悉的冰蓝寒气,清冷,干净,安宁。

半梦半醒之间。

凌潜仿佛一瞬间,回到了那个月光清冷的夜晚。

他迷迷糊糊,推开房门,被那股极寒之气冻得连连打喷嚏,鼻涕眼泪横流。

而那个清冷白衣的身影,静静端坐霜华之中……

“大姐——!”

他猛地睁开眼,脱口而出,声音清亮,熟悉,自然,脱口而出。

没有一丝茫然,没有一丝陌生。

沐清宗周身,寒气骤然一滞。

她缓缓收功,缓缓转过身,缓缓抬眸,看向他。

那双清冷如冰的眸子里。

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

不再空洞、不再茫然、不再陌生的眼神。

“大姐那次练功……”

凌潜指着她,语气带着久违的、熟悉的、理直气壮的控诉与抱怨,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扬了起来,笑得明亮,“故意冻我!害我染了风寒,喝了那么苦的药!”

沐清宗微微一怔。

随即。

一抹极浅、极淡、极干净、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如同冰雪初融,如同寒花乍放。

在她清冷唇角,轻轻,缓缓,漾开。

“是你自己,不知加衣。”

她轻声说。

声音温柔,前所未有。

那一刻。

笼罩在凌潜记忆之上的最后一块坚冰,轰然碎裂,彻底消融。

清泉宗的一切。

初入山门的新奇与忐忑。

与百墨然相识、相伴、斗嘴、默契的岁月。

和沐清宗别扭、吵闹、却又彼此守护、彼此温暖的相处。

后山竹林里,三人并肩同行、嬉笑打闹、无人能介入的和谐。

蒋家村的惨烈,冰魄的爆炸,濒死的黑暗,失去的恐惧……

所有被强行封存、被冰魄冻结、被遗忘的、完完整整、属于“凌潜”的记忆。

如决堤潮水,汹涌而至,轰然涌回。

他记起来了。

全部,都记起来了。

他是凌潜。

是清泉宗西舍弟子。

是百墨然唯一认可、嘴上嫌弃、心里珍视的“麻烦”朋友。

是会翻墙、会耍赖、会笑、会闹、会拼命守护、会不顾一切的……

会让沐清宗露出无奈、纵容、与温柔笑意的人。

“我想起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为他忧心、为他守候、为他不顾一切的人。

笑得灿烂,明亮,失而复得,热泪盈眶。

“所有的事。”

“全部,都想起来了。”

百墨然缓缓走到他身边,轻轻,郑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沐清宗也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静静看了他片刻,眼底冰雪消融,暖意流淌。

才轻轻,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几乎听不见:

“回来就好。”

笼罩小院数月之久的阴霾与沉重,终于,彻底散去。

那个跳脱飞扬、明媚张扬、永远笑着的少年……回来了。

蒋家村的风,终于静了。

黑水潭边的腥气、寒气、妖异花香,随着蒋幻花形神俱灭,一点点散入青云山的灵气流里,只余下满地狼藉、碎裂的冰屑、干涸的黑血,和一截截被斩断枯萎的妖藤。

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也落在凌潜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他刚从失忆的混沌里彻底挣脱,眼底重新燃起那点跳脱又明亮的光,可只要一闭眼,前一刻沉入黑暗前的画面,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冰冷、剧痛、撕裂、冰封,还有那朵在风中轻轻摇晃、渐渐散作流光的紫色幻花。

阿沅。

蒋幻花。

这两个名字,像一根细而轻的刺,扎在他心头最软的地方,不致命,却时时发疼。

他比谁都懂那种从云端跌入泥沼、从纯善被逼成恶鬼的滋味。

也比谁都清楚,有些恶,从来不是与生俱来。

阿沅并不是一个恶毒的妖。

在她成为后来令人闻风丧胆的蒋幻花之前,她只是蒋家村后山深处,一株无名无姓、默默沐浴日月精华而生的小小花妖。

那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幽谷,溪泉清浅,草木葱茏,连风都是软的。致幻花生在幽谷最深处的石缝间,根系无意间缠上一缕地底渗出的蕴灵地脉——那是天地间稀薄而温和的灵息,不烈不狂,恰好够一株草木缓缓开窍,凝气,化形。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高人点化,没有同门相伴。

她就那样,一日日,一年年,在寂静里睁开了眼睛。

化形那日,月光正好,落在她刚凝成的小小身躯上,衣衫是花瓣凝成的淡紫,赤着一双干净白皙的脚,脚踝上空空荡荡,后来她捡了溪里圆润好看的小卵石,串成一串,系在足间,一动,便叮咚轻响,像山涧最清的铃。

她给自己取名——阿沅。

无父无母,无宗无派,不知善恶,不懂人心。

她最大的欢喜,不过是清晨接住落在花瓣上的露,午后晒一晒不烫人的太阳,傍晚听归鸟掠过枝头,夜里枕着风声入眠。

她是妖,却从无半分妖性。

她本体所开的七彩花朵,并非后来惑乱心神、引动杀戮的妖异毒花,而是天生带着一股安抚神魂、涤荡心浊的生机之力。尤其是对那种被凡人称作离魂症、又叫白病的怪病,有着奇效。

患上白病的人,心神涣散,目无神采,日渐苍白萎靡,不吃不笑,不哭不闹,像一朵被抽走颜色的花,一天天枯下去。

寻常药石无用,凡俗大夫束手,唯有阿沅的花瓣,能一点点将他们散逸的魂,慢慢拉回来。

这份善意,本是天赐。

却也成了她一生劫难的开端。

不知从哪一年起,蒋家村的人,发现了后山的秘密。

最初,只是村里一个老实的郎中,循着药香入山,见危重病人已是回天乏术,才斗胆采了两朵小花,回去煎水喂服。

没想到,几日后,那眼看要断气的病人,竟真的缓了过来,眼神渐渐有了光。

郎中感念,再来时,只采一两朵,还会在花根旁埋几粒米,一炷清香,算是答谢。

阿沅不懂人间礼数,只知道这人没有伤她,没有拔她的根,采走的花能救人,她便安安静静,默许了。

她那时还信——

人,与山中鸟兽一般,有善,有恶,有温和,有凶戾,并非全都可怕。

可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试探,更经不起好处的引诱。

“后山有神花,能治白病!”

“吃了能延寿!能强身!”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像野火般烧遍整个蒋家村。

起初的小心翼翼、感恩戴德,一点点被贪婪啃噬干净。

后来入山的,不再是郎中,而是成群结队、扛着箩筐、握着铲锹的村民。

他们不再是“求药”,而是收割。

大片大片的七彩花被粗暴掐断,连根挖起,扔进筐里,像割草一般。

为了抢年份更久、灵气更足的“花王”,他们互相推搡、咒骂、动手,踩碎满地花瓣,踏烂花根,将那一片曾安静温柔的幽谷,弄得一片狼藉,泥土翻露,花香染血。

阿沅怕了。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两条腿的生灵,可以这么凶,这么狠,这么不知餍足。

她试着在月光下现出身形,站在他们面前,小小的身子,赤着足,声音轻轻颤抖,一遍一遍恳求:

“别挖了……别挖了……给我留一点……”

她没有伤人,没有放毒,没有施展妖法。

她只是在求。

可这份柔弱,在贪婪的人眼里,便是最好欺的证明。

村民先是一惊,见这貌美娇小的少女浑身灵气纯净,眼神干净,半点杀气也无,顿时松了口气,胆子一下子壮了。

“原来是个花妖!”

“还是个没什么用的妖!”

“正好!抓回去圈起来,锁在院子里,想采多少采多少,咱们村以后就靠她发财!”

“抓起来!圈养起来!”

恐惧化作肆无忌惮的恶,祈求变成围追堵截的狂。

绳索、柴刀、贴了道士符咒的网,一齐对准了那个在月光下瑟瑟发抖的少女。

阿沅逃。

她拼命逃。

以妖力催生荆棘挡路,以花香布下迷雾藏身,可那符咒专克妖灵,迷雾一冲就散,荆棘一斩就断。她本就纯善,不擅攻伐,更不狠辣,在成群的村民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那一日,她被逼到幽谷死角。

一把铁铲狠狠铲在她本体花根上。

剧痛穿心。

灵源当场震裂。

淡紫色的妖血从唇角溢出,她蜷缩在冰冷的岩石后,浑身发抖,像一只被打断腿的小兽,满眼都是恐惧、茫然、不解,以及第一次尝到的——恨。

为什么她救人,却要被这样对待?

为什么她温和,却要被这样践踏?

为什么她什么也没做错,却要被逼到绝路?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活生生捉住、永世囚禁、任人宰割的时候。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落在了谷口。

白衣清冷,气质孤绝,眉眼淡漠,周身带着一股不染尘俗的疏离,像一轮孤悬夜空的月,冷,却也亮。

是万秋沉。

他只是途经此地,感受到山中冲天的贪念与微弱的妖气,微微皱眉。

他出手驱散村民,不是因为同情妖,也不是因为主持公道,只是单纯厌恶那股不加掩饰、丑陋粗鄙的恶。

他一眼扫过满地狼藉,再看向岩石后缩成一团、伤痕累累、满眼恐惧的小花妖。

阿沅怯怯抬头,撞进一双淡漠如冰的眼睛。

没有鄙夷,没有厌恶,没有贪婪,也没有怜悯。

就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成了她黑暗一生中,唯一一道光。

万秋沉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随手丢下几粒莹白、能稳固灵源的丹药,衣袂一拂,便飘然远去,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修行路上,一次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

随手除恶,随手留药,随手而去。

可对阿沅而言。

那是她被全世界抛弃时,唯一伸过来的一只手。

是她坠入黑暗前,最后看见的一抹月光。

她死死记住了那道清冷的身影,那身白衣,那双眼。

也在同一时刻,彻底寒了那颗曾天真地以为能与人共存的心。

人,是靠不住的。

善,是换不回善的。

不强大,就只能任人宰割。

她攥紧那几粒丹药,拖着重创的身躯,一步一步,离开了那片被践踏得面目全非的幽谷,往青云山更深、更阴、更冷的地方去。

一直走到黑水潭。

潭水漆黑,阴气森森,地底残留着一丝稀薄的幽冥浊气,更深处,一枚天地奇物正在缓缓孕育——

冰魄。

至阴,至寒,至纯,至烈。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再被欺负,为了有一天能把所有受过的痛,尽数还回去。

阿沅做出了她一生中最决绝、也最堕落的选择。

她将自己的花根,与冰魄死死缠在一起。

以妖元引寒气,以灵识纳阴浊,以心底的恨为火,以满身的伤为养料。

冰魄的阴寒侵蚀她,黑水潭积年的怨气污染她,心底的仇恨扭曲她。

曾经能治愈人心的生机之力,一点点异化,变成操控心魔、引动**、撕裂神魂的幻术。

曾经守护草木的本能,化作掠夺生机、吞噬神魂的妖法。

纯善的阿沅,死在了黑水潭边。

活下来的,是蒋幻花。

她姓蒋,是因为蒋家村给了她所有的痛。

她恨蒋字,是因为她恨透了那里的每一个人。

“我姓蒋,但是我恨蒋家村的人。”

这是后来,她临死前,最后一句话。

语气温轻,却藏着一生的怨。

风一吹,那朵紫色的致幻花,在血与冰的狼藉里轻轻摇晃,慢慢散作流光。

凌潜在恢复记忆的那一夜,又一次陷入了深眠。

不是伤势复发,而是灵魂深处,有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在冰魄之力消退后,终于缓缓解封。

那是他剑刺冰魄、生机与妖力疯狂冲撞、彼此湮灭的刹那——

两种截然不同的魂识,在极致的寒冷与毁灭中,强行交融。

他“看”到了蒋幻花埋藏最深、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记忆。

比蒋家村的迫害更早。

比万秋沉的出现更早。

比她化形、懵懂、天真的岁月,更早。

在她刚开灵智、灵识最脆弱、最干净、最无防备的时候。

有一缕极淡、极隐晦、几乎无法察觉的神念,像一缕带着幽香的风,轻轻掠过她初生的魂海。

没有形体,没有面目,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清晰到刺骨的意念,深深烙印在她魂底:

恨这世间一切。

恨所有轻贱你的生灵。

力量,才是唯一的依靠。

痛苦,是最好的养分。

把你受过的所有痛,加倍还给世人。

那神念带着一股清雅的兰草香,又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像一颗被精心埋下的毒种,落在她纯白如纸的本性里,静静蛰伏,等待时机。

那时的阿沅不懂。

只当是风吹过。

直到后来,蒋家村的迫害、绝望、背叛、伤痛,一层层压下来。

那粒毒种,终于遇到了最合适的养料,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蒋幻花之所以会那么偏执、那么狠戾、那么不顾一切地追求力量、那么憎恨世人,不仅仅是因为被村民所逼。

更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被人动了手脚。

她的妖法本源,她的力量根骨,她的心魔源头,全都带着同一个印记。

那个印记,叫作——

怨兰宗。

凌潜在那一刻,彻底明白了。

蒋幻花,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由善转恶”的悲剧妖物。

她是一枚棋子。

一个从灵智初开就被盯上、被种下怨毒、被放养、被测试、被收集痛苦与怨念的试验品。

蒋家村的恶,是真。

她的痛,是真。

她的绝望,是真。

可她的堕落,她的扭曲,她最终变成那副模样,背后,自始至终,都有一只来自魔道的手,在轻轻推着。

怨兰宗。

这三个字,清雅如兰,阴毒如咒。

在他意识被无边冰寒吞没的前一瞬,像一道烧红的烙印,狠狠烫进他魂深处。

一个能在妖物化形之初就悄然种下神念、能隐忍多年、能布下这样漫长棋局的宗门。

绝非寻常魔道散修。

是巨擘。

是暗流。

是藏在青云山、乃至整个修真界阴影里的庞然大物。

蒋幻花只是一个开始。

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小小一角。

凌潜不敢深想。

怨兰宗到底想做什么?

它们布了多少这样的局?

埋了多少这样的棋子?

下一个,会是谁?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逝,快如电光石火。

下一刻,剧痛与冰寒彻底淹没意识,他陷入漫长的昏迷,记忆被强行封存,身心俱碎,如同死去。

唯有“怨兰宗”这三个字。

像一颗唯一没有被冰封的种子。

深深埋在他灵魂最深处,安静蛰伏。

等着他醒来。

等着他重见天日。

等着有一天,破土而出,掀起惊涛骇浪。

凌潜睁开眼时,窗外天已微亮。

沐清宗坐在床边,白衣依旧,眉眼清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温柔。

百墨然立在窗边,身姿如竹,神色沉静,见他醒来,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我都记起来了。”

凌潜轻声说,声音还有些哑,却异常清晰,“不止是我们的事……还有她的,全都看见了。”

沐清宗指尖微顿。

百墨然眉峰微蹙。

他们都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

“蒋幻花……不,阿沅。”凌潜望着屋顶,眼神有些空,又有些沉,“她不是生来就坏。”

“是被逼的。”

“也是……被人算计的。”

他没有细说怨兰宗,不是不想,而是此刻一说,只会让两人平白多一份心惊。

有些阴影,不必一开始就拖到日光下。

可他心里清楚。

蒋家村的事,了结了。

寒水蟒死了,蒋幻花散了,冰魄碎了,村民得救了,同门的血,也已经流了。

但这一切,并没有真正结束。

他醒来,要面对的,早已不只是身上的伤、曾经的痛、失而复得的同伴。

他要面对的,是一道刚刚拉开序幕的、巨大而黑暗的阴影。

那阴影的名字,叫作——

怨兰宗。

窗外,晨风轻轻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谁也不知道,下一场风雨,何时会来。

又将卷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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