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承平七年,十月十一日。
出发去百鬼烬的日子到了。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愿桐居的院墙,街上卖早点的吆喝声已经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
方才在厅堂里,白聿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加入了他们的小队,徐子安一句“那便同我们一块吧”,他便笑着应了,像是早就知道会被邀请。
馀灯觉得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有必要和章梓莹好好商讨一下对策了。
她和章梓莹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在这方面的默契已经到了不需要开口的地步。馀灯往墙角的方向偏了偏头,章梓莹立刻心领神会地放下手里的茶盏,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挪到了厅堂最角落那根柱子后面,背对着众人,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阿莹,这白槐序什么来头?我看他不像什么好人。”馀灯悄声问,说话时还拿眼角的余光往白聿那边扫了一眼,确保他没有在往这边看,“他对谁都笑吟吟的,我跟你说,这种人最吓人了,你永远不知道他脑子里在盘算什么。”
章梓莹也扭头虚虚地望了一眼,白聿正站在门口和沈清许说话,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润柔和。
她把头转回来时,表情有几分懊恼和困惑:“你说白槐序?我估计他就是白聿,**不离十。刚才我问他是不是奚林白家的人,他说不是,是南祈白家。可奚林白家那是我编出来试探他的,因为原著里白聿小时候就流落在奚林一带,那是他儿时生活的地方,我要是不提,他一个南祈白家的大少爷怎么可能跟奚林扯上关系?但他为什么现在在南祈啊?原著里不是说他一直住在奚林吗?”
“你书没看完?”馀灯眨眨眼,“书上有说白聿后来被南祈的家人接回去了,就是白家寻亲寻到了他,把他带回南祈认祖归宗,但这段写得很简略,就提了几笔。再后来提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后期的事了。他跟徐永夜做交易,帮他破坏沈清许和叶珩煜的感情,那会儿他已经是南祈白家的嫡长子了。这些你都没看到?”
“我还真没看完……”章梓莹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笑得有点心虚,手指在袖口上绕了两圈,“我就看到了奚林篇,就是女主和男主在奚林那边遇到白聿的那段剧情,后面的大结局我是直接跳过的,看了一章觉得不对劲,全是刀。索性就直接翻到结尾骂人了。谁知道系统会把我扔进一本我没看完的书里,这要是早知道有今天,我当初说什么也得一个字一个字地精读,还得做读书笔记。”
“怪不得,我说你怎么对白聿的来历一问三不知。”馀灯无奈地抬手扶了扶额,“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你的攻略对象主动送上门来了,你连他后期的剧情都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你也不清楚,他对你的态度是好是坏你更是一头雾水,真齐活儿了。”
沈清许在那边已经把最后一个包袱系好了,素色的包袱皮裹得整整齐齐,她将其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确认没有遗落什么东西,然后转过头来朝着角落里两个嘀嘀咕咕的姑娘扬声道:“阿莹,阿馀,走吧,东西已经收好了,马车在门口等着呢。”
馀灯注意到沈清许叫她“阿馀”的时候语气已经比刚认识那天热络了不少,不再带着那种客客气气的生分,喊得自然又亲切。她心里暖了一下,觉得这位沈姐姐确实是这群人里最正常最好相处的那一个。
“好嘞!”章梓莹和馀灯异口同声地回了一句,两个人立刻从柱子后面弹了出来。
白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章梓莹的身侧,脚步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阿莹,需要我来帮你拿吗?我看你的包袱好像不轻,马车那边还有一段路,我替你拎过去吧。”
章梓莹的脚步顿了一瞬,她勉强压住心里的错愕,用尽量平稳的语气问:“你叫我什么?”
“阿莹啊,”白聿歪了歪头,语气无辜,“方才你师姐是这么叫你的,我便跟着叫了,难道不对?”
馀灯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这人笑起来像只狡猾的狐狸,嘴上说着“难道不对”,心里大概连章梓莹会有什么反应都算好了。
真是阴险。
她默默伸出一只手搭在章梓莹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把人往后拉了小半步,让自己隔在两人之间:“白公子,注意分寸。阿莹是沈姐姐叫的,你才刚跟我们认识,还是叫章姑娘比较妥当。”
就在这个微妙的僵持时刻,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从馀灯身后贴着她的耳廓响了起来,近得像是在说悄悄话:“阿馀,在做什么?”
馀灯整个人差点原地弹起来,猛地转过身去,发现徐子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背后不到半步的距离,双手负在身后,微微低着头看她,脸上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他今天换了件深蓝底银线滚边的长袍,比平日里那件白蓝衫多了几分沉沉的压迫感,站这么近的时候,连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息都能闻得一清二楚。
“?你没事吧?”馀灯往后仰了仰上半身,用一种“你是不是吃错药了”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这人平时连正眼都懒得给她一个,现在突然凑这么近还学人家叫“阿馀”,不是中了邪就是准备使坏了。
“我听他们喊你阿馀,想来我也该这么喊。”徐子安说这话时轻描淡写,眼神坦荡。
“你别这样,怪怪的。”馀灯把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双手在身前交叉摆了摆,像是在驱赶一只怎么也赶不走的狗,“你平时不是一直叫我‘馀小姐’叫得好好的吗?”
“哪里怪了?”徐子安偏了偏头,那双本就生得多情的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你我在去百鬼烬的路上凶多吉少,妖邪环伺危机四伏,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也不为过。既然都绑在一起了,我叫得亲密些又怎样?”
白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在徐子安和馀灯之间来回游了一趟,嘴角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微笑:“徐公子与馀姑娘很熟,看来是我方才唐突了。”
“不熟。”馀灯赌气地吐出两个字,然后把脸别到一边去不看徐子安,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她是我的命中注定。”几乎是同一时间,徐子安说。
馀灯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瞬间涨起了一层薄红,这不是害羞,她是气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徐子安的鼻尖,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你别血口喷人、张口就来啊徐永夜,把我说过的话删删减减拼拼凑凑就变成你的了是吧?我说的是你命中有另一段缘分可助你改命,什么时候变成我是你的命中注定了?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吗,竟然断章取义到这个地步!”
“你当时说的原话是‘你的另一端缘分就是我,我是你命中注定的贵人’。”徐子安不紧不慢地把她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命中注定的贵人,命中注定的缘分——我不过省了几个字,意思大差不差。”
馀灯这回是真生气了,她气得跺了一下脚:“不想睬你,你一个人慢慢省字去吧。”
“哎呀哎呀,别吵别吵,大清早的吵什么呢,都给我个面子消停会儿。”叶珩煜不知道又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马车都套好了,车夫都在门口等半天了,你俩再吵下去人家该加钱了。”
馀灯被他半推半就地往门口带了几步,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地抱怨:“叶师兄,你别理他,他这种人最讨厌了,仗着自己记性好就乱引用别人的话。”
叶珩煜摸了摸后脑勺,心里也是一团浆糊——分明没多久前这姑娘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拉着徐子安的手声泪俱下地说喜欢他,什么玉树临风风度翩翩英俊潇洒全夸了个遍,怎么现在反而翻脸不认人了?这变脸的速度别说六月的天,就是腊月的风都没她翻得快。
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瞧见馀灯那张气鼓鼓的脸,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这种级别的矛盾,他还是别掺和了,爱咋咋地吧。
马车总共备了三辆。都济是个小地方,本地的马车也都小巧玲珑,一辆车厢勉强能坐下两个人,再多一个就得肩膀挨肩膀,腿碰腿了。
叶珩煜和沈清许自然是一辆。这很正常,毕竟小说里的小情侣两个是要待在一起的,一个是捉妖正队长一个是副队长,路上还能商量正事,合情又合理。
那么剩下的两辆便是馀灯与章梓莹一辆,徐子安与白聿一辆。
馀灯和章梓莹的马车走在中间,车厢虽小但布置得还算干净,坐垫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棉褥子,角落里放了个小茶几,几上搁着一碟桂花糕和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茶。
章梓莹上车之后便彻底卸下了大家闺秀的包袱,整个人往坐垫上一歪,两条腿伸直了搭在车厢板上,拿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还含含糊糊地跟馀灯分享她在愿桐居后院里听来的八卦。
馀灯也乐得放松,时不时接一两句话,又伸手捏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清甜的香气在口腔里化开,配上窗外偶尔晃过的青山绿树,倒真有种出来秋游的惬意感。
马车行了一段时间,起初路面平整如镜,车厢里的茶杯稳稳地搁在茶几上,水面只微微漾了几圈细纹。
馀灯正低头咬桂花糕,章梓莹正说到兴头上拿手比划着什么,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窗外的风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样的。
直到茶几上那只瓷杯毫无预兆地被震得跳了起来,在桌面上弹了一下,然后骨碌碌地滚到桌沿啪的一声摔碎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馀灯这才猛然一惊,整个人从坐垫上弹了起来,后脑勺差点撞上车厢顶。
等一下。她刚才怎么没发现?路面的颠簸不是突然出现的,车轮一直在碾过越来越崎岖的地面,车厢一直在上下摇晃,茶几上的茶杯至少已经抖了好一阵子了,可她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感觉,直到茶杯碎裂后才有所察觉。
她抬起了不知何时低垂的头。
方才还是青山绿水秋色宜人的窗外,此刻全然变了景色。
方圆百里入目皆是焦黑——黑色的枯树扭曲着枝干伸向天空,黑色的碎石铺满了地面,黑色的断壁残垣横七竖八地倒伏在远处。
天空阴沉,厚厚的黑云在天际缓慢地翻滚搅动,又几乎要贴着地面上那些枯树的树梢。阴气很重,馀灯感觉自己胳膊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章梓莹不见了。
马车不见了。
车夫不见了。
她一个人站在一片焦黑的荒原上。
烬之城。
这里是百鬼烬的入口,她提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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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烬之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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