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业镜残卷

“闻君有业镜残卷,记载三世因果,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时,当踏月来取,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

这张素笺此刻正躺在崔判官的案头,被一盏青幽幽的冥灯照着。

笺上的字迹清瘦飘逸,墨迹已干,显然送来已有些时辰了。

灯芯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在笺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光影。那笺纸也不是寻常之物,入手温润,竟是用冥界罕见的寒蚕丝所制,水火不侵,千年不腐。

崔判官的脸色很难看。

身为幽都皇城执掌生死簿的四大判官之一,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难看的脸色了。那张原本就青白的面孔,此刻更是青得发黑,连颌下那部精心蓄养的长须都在微微颤抖。

“沈——孤——云!”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一字一顿,仿佛是从幽冥深处刮出的阴风。

站在下首的鬼差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有那机灵些的,早已把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缩进腔子里去。

还有几个胆子小的,腿肚子都开始哆嗦了,他们在崔判官手下当差数百年,从没见过这位大人气成这样。

沈孤云这三个字,在幽都皇城是个忌讳。不是说不得,是提不得。

此人三百年前凭空出现,无根无底,无人知道他来自何处,生前是何人,又是如何修成这一身本事的。

他就那么忽然冒出来了,像是黄泉里凭空生出来的一朵彼岸花,妖冶、神秘、让人捉摸不透。

传闻他通晓世间万物,这天下之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求他办事之人,络绎不绝。但更多的是对他忌惮之人。

这“通晓”二字,说来也奇。

他不求金银财宝。

冥界自有冥界的银钱,但那些俗物入不了他的眼。他也不求法器灵丹,那些东西固然珍贵,但他似乎从来不在乎修为高低、法宝强弱。

他只求一样东西:亡魂的执念与记忆。

据说,他有一玲珑宝灯,飘在黄泉渡口的迷雾深处,灯里燃的是彼岸花的根茎,烧出的光能照透三生三世。

灯可变大变小,更可以幻化成各种亭台楼榭,宝灯里有一个管家,两个童子相伴,管家负责衣食住行,两个童子一个青衣似水,一个白衣胜雪。终日陪着他,煮茶、焚香、奏琴、对弈,日子过得比十殿阎罗还要逍遥。

当然,这些都只是传说。

因为见过那盏宝灯的人,本就少之又少。而见过的人,大多都不愿多说。有人问起,他们只是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像是向往,又像是畏惧。

崔判官从没把那些传说放在心上。在他看来,沈孤云不过是个有些本事的宵小之徒,知晓些无关紧要的执念记忆,翻不起什么大浪。

直到今天。

直到这张素笺出现在他的案头。

“业镜残卷放在何处?”崔判官沉声问道。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值守的鬼差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回答:“回……回大人,放在藏经阁第七层,设有三道禁制,还有两名鬼卒日夜看守……”

“三道禁制。”崔判官重复道,语气阴恻恻的,“哪三道?”

“第……第一道是‘阴阳两隔阵’,未经许可之人踏入,即刻被传送至幽都大牢。第二道是‘业火焚心咒’,触犯者立遭业火焚身,魂魄俱灭。第三道是……”那鬼差顿了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是什么?”

“是……是大人您亲自布下的‘判官朱砂印’,除非用您的精血,否则无人能解。”

崔判官冷笑一声:“说得倒清楚。那现在呢?”

鬼差不敢说话了。他整个人都伏在地上,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崔判官冷哼一声,起身往藏经阁而去。他心里其实明白,那沈孤云既然敢留下拜帖,自然是有十足把握的。但他总得亲眼看看,那贼人究竟是如何得手的。

藏经阁在幽都皇城的东北角,是一座七层高的黑色楼阁。楼阁通体用冥铁铸成,坚不可摧,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禁制守护。第七层存放的是最珍贵的典籍,包括历代判官的批注手稿、几部失传已久的冥界功法,以及这卷业镜残卷。

崔判官踏上第七层时,那三道禁制果然完好无损。

“阴阳两隔阵”静静地运转着,阵纹清晰,没有任何被触动过的痕迹。“业火焚心咒”的符篆还贴在门上,朱砂鲜艳,仿佛刚刚画就。而他亲自布下的“判官朱砂印”,那枚殷红的印记也还在原处,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两名鬼卒站在门外,看见崔判官来了,连忙躬身行礼。他们的神情茫然,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有人来过?”崔判官问。

“回大人,小的们一直守在这里,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过。”为首的鬼卒恭恭敬敬地回答。

崔判官没有再问。他推开阁门,走到存放业镜残卷的玉匣前。

玉匣放在一座石台上,匣身是用整块寒玉雕成,触手生凉。匣盖上同样有他亲手布下的封印,那是一道更小的“判官朱砂印”,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却蕴含着他一缕本命精血。

封印完好无损。

崔判官盯着那道封印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鬼卒们都开始觉得不对劲。

然后他伸出手,揭开了匣盖。

空的。

玉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寒雾在缓缓流动,像是嘲弄他的笑脸。

崔判官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青气变成了紫气,又从紫气变成了黑气。他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样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才收回手,缓缓转过身来。

那两个鬼卒还站在门口,一脸茫然。他们看见崔判官的脸色,终于意识到出了大事,腿一软,双双跪了下去。

“大……大人饶命!小的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没有人进来过!”

崔判官没有说话。他只是从他们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走下藏经阁,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上回响,一下,一下,像丧钟。

两个时辰后,整个幽都皇城都知道了这件事。

十殿阎罗知道了,五方鬼帝知道了,连深居简出的北阴大帝都听说了。但没有人笑,因为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那沈孤云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公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句话,此刻也在另一个人口中问出。

黄泉渡口,迷雾深处,飘过来一盏孤灯,灯里燃的果然是彼岸花的根茎,火焰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幽蓝色,将周围的迷雾照得朦朦胧胧。

灯盏上雕着精致的彼岸花纹样,窗棂间透出暖黄色的光。在这终年阴沉的冥界,这样的暖光简直是个奇迹。

灯挂在一块小小的匾额上,上面写着三个字:飞来阁。

阁内,沈孤云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是那卷业镜残卷。

他生得很好看,却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好看。眉眼间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漫不经心,嘴角似乎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身素白长衫,发丝随意束起,用一根木簪斜斜插着。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此刻正轻轻摩挲着竹简上的刻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公子,你就不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吗?”

说话的是个圆嘟嘟的童子,正趴在桌边,双手托着下巴,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盯着他。他叫弘落,是飞来阁上的两个童子之一,性子最是跳脱。

沈孤云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继续看那卷竹简。

“我这不是在好好看吗?”

“看什么看!”弘落一把将那卷竹简夺过来,“公子,你到底是怎么偷出来的?崔判官那老东西的三道禁制,我可是听说过的。阴阳两隔阵、业火焚心咒、还有他自己的判官朱砂印!哪一道不是要命的东西?你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得了手?”

沈孤云也不恼,只是伸出手:“把竹简还我。”

“不还!你先说!”

“说了你就还?”

“说了我就还。”

沈孤云叹了口气,坐直身子,看向弘落。

一旁正在煮茶的管家青南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连守在在门口的白奇都微微侧过脸来。

“其实很简单。”他说,“我根本就没有闯那三道禁制。”

弘落一愣:“什么意思?”

“阴阳两隔阵,触发之后会被传送到幽都大牢。业火焚心咒,触发之后会魂飞魄散。判官朱砂印,强行破解会被崔判官感应到。”

沈孤云慢条斯理地说,“这三道禁制,一道比一道狠,一道比一道毒。硬闯的人,十个有十个都得死。”

“那你是怎么进去的?”

沈孤云微微一笑:“谁说我进去了?”

红萝更加糊涂了:“你没进去?那这卷竹简是怎么来的?”

沈孤云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判”字。

红萝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是……崔判官的令牌?”

“准确地说,是崔判官身边掌印鬼差的令牌。”沈孤云将那令牌在指尖转了一圈。

“我让人扮成送信的鬼差,把那掌印鬼差骗出皇城,然后从他身上偷了这块令牌。”

管家青南若有所思:“你是说……你用的是令牌,而不是破解禁制?”

沈孤云点点头:“判官朱砂印,只有崔判官的精血能解。但藏经阁的守卫认的不是精血,是令牌。有这块令牌在手,他们只会以为我是奉命来取东西的。”

“那阴阳两隔阵和业火焚心咒呢?”弘落追问。

“那两道禁制,确实厉害。但有一个漏洞,它们只对‘未经许可之人’起作用。”沈孤云笑得像只狐狸,“而我进藏经阁的时候,手里拿着崔判官的令牌。在禁制看来,我算不算‘许可之人’?”

弘落怔了怔,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所以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大摇大摆地打开玉匣,大摇大摆地拿走竹简?”

“差不多。”沈孤云道,“只不过不是大摇大摆,是轻手轻脚。毕竟那两名鬼卒就守在门外,我开门的时候得小心些,不能让他们听见动静。”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原路返回啊。”沈孤云理所当然地说,“拿了东西,把玉匣原样盖好,把门原样关上,然后走出去。那两个鬼卒还冲我行礼呢,以为我是崔判官派来巡查的。”

弘落笑得直不起腰来:“崔判官要是知道……他的禁制没被破解,他的手下还给你行礼……他非得气死不可!”

青男也忍不住笑了,连白奇的嘴角都微微弯了弯。

“所以他此刻一定在想,我是怎么做到的。”沈孤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他大概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我根本就没去破解他的禁制。”

弘落笑够了,忽然想起什么,指着那卷竹简问:“对了,这上面到底记的什么?值得你费这么大劲去偷?”

沈孤云放下茶盏,拿起那卷竹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三百年前,修罗海散修血影老祖的事。”

弘落眨眨眼:“血影老祖?那个挑战了空如镜和谢云台的?”

“你也知道?”

“知道啊,冥界谁不知道?”弘落撇撇嘴,“一个修罗海的散修,不知天高地厚,跑来挑战冥界高手,结果把自己作死了。有什么稀奇的?”

沈孤云摇摇头:“如果只是这样,当然不稀奇。稀奇的是,五天之内,连挑两位鬼帝级别之下的高手。空如镜是幽冥谷谷主,谢云台是阴山府君,哪一个不是成名数千年的老怪物?血影老祖凭什么敢挑战他们?又凭什么能让两人都接下他的挑战?”

弘落愣住了。

青南蹙眉道:“你的意思是……这里面另有隐情?”

沈孤云没有说话,只是将竹简递给她。

青南接过,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记载,眉头越蹙越紧:“血影老祖挑战谢云台,是三百年前的五月十五。挑战空如镜,是五月二十。力竭而亡……是五月二十一。”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异色:“这两人修为都是鬼帝境界?他怎么就那么想不开?”

沈孤云点点头。

“那这血影老祖就这么死了?”青南的声音低了下去。

室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冥灯的火苗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弘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点摸不着头脑:“你们在说什么?血影老祖怎么了?”

沈孤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浑浊的黄泉。

“三百年前的事,本来跟我没关系。”他说,“但这卷残书记载的,偏偏是这件事。崔判官把它藏在藏经阁第七层,设了三道禁制,派了两个鬼卒日夜看守,他在怕什么?”

弘落和青南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这时,倚在舱门口的白奇忽然开口了,声音清清冷冷的:“河边有什么东西漂过来了。”

沈孤云转过身,走到窗边。

黄泉的水是浑浊的,终年不见底。但此刻,浑浊的水面上,确实漂着什么东西,不止一个。

是尸体。

三具尸体,顺着水流缓缓漂来,在飞来阁旁边被一道无形的禁制拦下,轻轻打着转。

沈孤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一具尸体,身穿绯红官袍,胸口绣着狴犴纹样,那是东岳殿右判的官服。

第二具尸体,身着青衫,腰间悬着一块轮回司的令牌,轮回司录事,正六品的冥官。

第三具尸体,灰袍白发,面容枯槁,却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仙灵之气,这是修行至少八百年的鬼仙散人。

三具尸体,三个冥界高手,就这么漂在黄泉上,漂到了他的飞来阁边上。

沈孤云望着那三具尸体,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这场风波,”他说,“比我想象的,要来得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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