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曼珠忽然来找沈孤云。

她脸色疲惫，显然一夜没睡。但她的神情，比昨天平静了许多。

“我想再去一次幽冥谷。”她说。

沈孤云微微一怔：“去干什么？”

曼珠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幽尘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想单独见我。有些话，他想当面和我说。”

沈孤云眉头微皱：“单独见你？”

曼珠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孤云。

沈孤云接过，展开细看。

信上只有几句话，笔迹清隽有力：

“曼珠姑姑，侄儿有些话，想当面和你说。关于父亲血影老祖，关于当年的真相。请姑姑明日午时，来幽冥谷后山一叙。侄儿幽尘恭候。”

沈孤云看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不觉得这封信有问题吗？”

曼珠看着他：“什么问题？”

沈孤云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道：“幽尘如果想说什么，昨天在大殿上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单独约你去后山？”

曼珠沉默了一瞬，瞟了一眼沈孤云，然后道：“也许……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别人的面说。”

沈孤云摇摇头：“就算不方便，也可以让我们在殿外等着。为什么要约在后山？后山偏僻，万一出什么事……”

“他不会害我的。”曼珠打断他。

沈孤云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相信他？”

曼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孤云，目光中带着一丝祈求。

“我救过他，他是我兄长的儿子。”她说，“三百年前，如果不是血影老祖，我早就死了。我兄长对我有恩。我不能因为一些还不确定的猜测，就认定幽尘就是凶手。”

沈孤云沉默了。

他明白曼珠的心情。

恩情，是最难还的债。

“好。”他终于开口，“你去吧。但让我跟着。我不靠近，就在远处看着。如果有什么不对劲，我能及时出手。”

曼珠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谢谢你。”

沈孤云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幽冥谷，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幽尘，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午时，曼珠准时来到幽冥谷后山。

后山是一片竹林，比山腰那片更加茂密。竹叶遮天蔽日，将阳光或者说冥界那灰蒙蒙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中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间时不时传来夜枭的叫声，阴森恐怖。

曼珠走在竹林间的小径上，脚步很轻。

她在想，一会见面幽尘会对她说些什么。

会告诉她真相吗？会告诉她，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吗？还是会告诉她，他是无辜的，那些猜测都是假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听。

因为他是幽尘。是她从小看大的孩子，是她义兄的儿子。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竹亭。

竹亭外站着一个人，正是幽尘。

他立在清晨的雾里，一身素衣沾了微湿，却纤尘不染。墨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被雨打湿，贴在颈侧，更衬得肤色如玉，眉目清绝。

看见曼珠走来，他缓缓迎上前，恭敬行礼。

“姑姑来了。”

曼珠还礼，走入竹亭，两人面对面坐下。

“尘儿想和姑姑说什么？”

幽尘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曼珠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中。

“姑姑先喝茶。”他说。

曼珠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清茶，带着一股淡淡的竹香。

幽尘也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看着曼珠。

“姑姑可知道，侄儿为什么约你单独见面？”

曼珠摇摇头。

幽尘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因为尘儿有苦衷。”

曼珠的心微微一紧。

“什么苦衷？”

幽尘轻叹一声，目光望向竹林深处，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尘儿的身世，姑姑已经知道了。尘儿是血影老祖的长子，被师父空如镜收养，在这幽冥谷里长大。尘儿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直到几年前，才偶然得知。”

他顿了顿，继续道：“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尘儿如遭雷击。尘儿不敢相信，自己心中敬仰的父亲，竟然是被人暗算而死的。而那个暗算他的人，很可能就在尘儿身边。”

曼珠听着，心中涌起一阵悲伤，她何尝又能不恨。

“你查到了什么？”

幽尘摇摇头：“尘儿查了很久，什么都没查到。凶手藏得太深了。但尘儿知道，有人在查这件事。周文柏、秦广元、谢云鹤，他们都在查。然后他们死了。”

他看着曼珠，目光中带着一丝悲凉。

“姑姑，尘儿害怕。”

曼珠愣住了。

这个名扬整个冥界，天生剑骨，只凭一柄剑，一身胆，一腔少年热血，敢与天下不平事，硬碰硬的君子剑，也会害怕？

幽尘轻声道：“无论了因师叔是不是真凶，尘儿怕下一个死的，就是我自己。尘儿也怕，那个凶手会把罪名栽赃给尘儿，让尘儿成为人人唾骂的杀人凶手。”

他伸出手，握住曼珠的手。

曼珠的身体微微一僵。

“姑姑，”了尘看着她，目光中满是祈求，“尘儿需要你的帮助。”

曼珠看着他，曾经这双眼睛哪怕是面对生死绝境，也未曾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不免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了沈孤云的怀疑，想起了那些线索。幽尘真的是凶手吗？也许真是别人布下的陷阱？

可眼前这个人的眼神，那么真诚，那么无助，那么……

她忽然想起沈孤云说过的一句话：最完美的伪装，就是连自己都骗过去。

她心中一凛，抽回了手。

“尘儿需要我做什么？”

幽尘的手停在半空，微微一僵。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收回手，轻声道：

“尘儿想请姑姑送一封信。”

曼珠一怔：“送信？送给谁？”

“送给尘儿的弟弟，季沧澜。”了尘道，“尘儿从未见过他，有些话，想对他说。但这些话，不能让人知道。如果让别人知道尘儿和他有往来，那个凶手可能会对他不利。”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曼珠。

“姑姑只需将这封信送到阴山府，亲手交给季沧澜。其他的事，姑姑不必管。”

曼珠接过信，看着信封上的字迹，心中犹豫。

她该帮他吗？

如果沈孤云的怀疑是对的，如果幽尘真的是凶手，那这封信里，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可如果她猜错了，如果幽尘真的是无辜的，那她不帮他，岂不是让他陷入绝境？

她抬起头，看着幽尘。

有尘也在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期待。

曼珠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送。”

幽尘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多谢姑姑。尘儿感激不尽。”

曼珠站起身，将那封信收入袖中。

“尘儿无须担心，姑姑走了。”

了尘点点头，再次行礼。

“姑姑慢走。尘儿在此恭候佳音。”

曼珠转身，走出竹亭，走入竹林。

身后，幽尘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竹影中。

然后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和刚才的慈悲完全不同。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曼珠走出竹林，沈孤云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他看见曼珠出来，快步迎上去。

“没事吧？”

曼珠摇摇头：“没事。”

沈孤云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

“他和你说什么了？”

曼珠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封信。

“他让我帮他送一封信给季沧澜。”

沈孤云接过信，仔细端详。

信封上写着“季沧澜亲启”几个字，笔迹和昨天那封信一模一样。

“他为什么要让你送？”沈孤云问，“他自己不能送吗？”

曼珠摇摇头：“他说，怕让别人知道他和季沧澜有往来，会对季沧澜不利。”

沈孤云眉头紧皱。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曼珠，这封信，会不会是陷阱？”

曼珠一怔：“陷阱？”

沈孤云点点头：“你想，如果幽尘真的是凶手，他为什么要让你送信？因为你和我走得近，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如果这封信把我引到阴山府，然后……”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曼珠已经明白了。

“你是说，他想借这封信，把你引入埋伏？”

沈孤云点点头。

曼珠的脸色变了。

“那……那这封信，还送不送？”

沈孤云沉默了一瞬，然后将信还给她。

“送。”

曼珠愣住了。

沈孤云看着她，目光平静。

“如果这是陷阱，那我们正好将计就计。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曼珠握紧那封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有些迟疑。

不是怕陷阱，不是怕危险。

而是怕，这封信的后面真的如沈孤云所说是个陷阱，那她和幽尘之间，就真的再无回头路了。

沈孤云看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

“别怕。”他说，“有我。”

曼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坚定，有温柔，也有她看不懂的什么。

她忽然觉得，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好。”她说，“我送。”

两人并肩走出竹林，走向阴山府的方向。

身后，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警告。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后山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