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府君季沧澜

幽泉一指收剑而立,第一次开口说话。

“沈孤云。”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幽冥深处传来,“有人让我告诉你,有些事,不该查。”

沈孤云也停下身形,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谁让你来的?”

幽泉一指没有回答。

“是幽冥谷的人?还是阴山府?”沈孤云又问。

幽泉一指依旧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看了沈孤云一眼,然后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黄泉岸边的迷雾中。

来无影,去无踪。

不愧是冥界头号杀手。

沈孤云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

这个人,会是谁?

幽泉一指走了,但那股幽泉般的杀意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沈孤云站在原地,静静思索。

幽泉一指是冥界头号杀手,据说他杀人从不失手,也从不多问。只要给得起价钱,什么人他都敢杀。但今天,他明明有机会继续出手,却只是警告了一句就离开了。

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除非……

除非那个人让他来,本就不是为了杀他,只是为了警告他。

沈孤云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警告他什么?警告他不要再查下去?

那说明,他查的方向是对的。

他查到了什么?幽尘?季沧澜?还是曼珠?

沈孤云摇摇头,暂时不去想这些。他转过身,继续沿着黄泉岸往回走。

但这一次,他走得更慢了,更警惕了。

幽泉一指的出现,让他意识到一件事:这件事背后的人,势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能请动幽泉一指出手的人,整个冥界也数不出几个。

会是十殿阎罗吗?会是五方鬼帝吗?

还是……

沈孤云忽然停住脚步。

他想起了一个人。

崔判官。

他刚刚偷了崔判官的业镜残卷,崔判官恨他入骨。如果崔判官知道他在查这件事,会不会趁机派人来杀他?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崔判官虽然恨他,但崔判官是个讲规矩的人。他要报仇,一定会光明正大地来,不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那会是谁?

沈孤云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答案。

他索性不想了。

不管是谁,既然已经警告了他,那就说明他查的方向是对的。他只需要继续查下去,早晚会水落石出。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又轻快了些。

前方,黄泉的迷雾渐渐淡去,隐约能看见黄泉河畔飞来阁的轮廓。

那艘小小的阁楼,静静地伫立河边上,阁楼的幽□□光在迷雾中明明灭灭,像一颗孤独的星辰。

沈孤云看着那灯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不管外面有多少危险,不管前路有多少迷雾,只要那盏灯还亮着,他就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加快脚步,向飞来阁走去。

回到飞来阁,青蓝,弘落,白奇早已等在门口。

弘落第一个冲上来,上下打量着他,嘴里不停地问:“公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阴山镇那地方是不是很可怕?那个曼珠长什么样?她有没有为难你?”

沈孤云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事,没事。都好。”

管家青蓝走上前来,目光在沈孤云身上扫过,忽然眉头一皱。

“公子,你遇到麻烦了?”

沈孤云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青蔓指了指他的衣袖。袖口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的。

沈孤云低头一看,心里暗暗佩服青蓝的眼力。那是幽泉一指的刀气留下的,虽然只是轻轻擦过,但足以说明那一战有多凶险。

“遇到一个人。”他说,“幽泉一指。”

三人闻言,脸色齐齐一变。

“幽泉一指?”弘落瞪大了眼睛,“冥界头号杀手?他怎么会来找你?”

“有人不想让我查下去。”沈孤云将那道裂痕的衣袖卷起,露出完好无损的手臂,“不过他只是警告,没有下杀手。”

“警告?”青蓝蹙眉,“他那种人,会只是警告?”

沈孤云点点头:“我也觉得奇怪。但事实就是这样。他说,‘有人让我告诉你,有些事,不该查’,然后就走了。”

三人面面相觑,都想不出所以然。

沈孤云摆摆手:“先不管他。我这次去阴山镇,查到了一些重要的事。”

他将曼珠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血影老祖的两个儿子,他们正在查当年的真相。当年的见证者,一个接一个死去。

三人听完,都沉默了。

良久,青蓝才开口:“所以,你怀疑是人是他们杀的?”

“不。”沈孤云摇摇头,“恰恰相反,我怀疑有人想栽赃给他们。”

他将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三人听完,脸色更加凝重了。

“那现在怎么办?”弘落问。

沈孤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黄泉。

“先去见一个人。”

“谁?”

“季沧澜。”

阴山府在黄泉中游,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

说是城池,其实更像一座巨大的陵墓。整座城都用黑色的冥石砌成,城墙高耸,城门紧闭,城墙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鬼卒,手持长戈,面无表情。

沈孤云没有进城。

他只是远远地站在一座山丘上,望着那座城池。

阴山府君季沧澜,无父无母,据说是谢云台的养子。成为府君后,他每日都会出城巡视。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亲自查看阴山府辖下的各处关隘,了解民情,处理政务。

沈孤云要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城门终于开了。

一队人马从城中缓缓行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骑着一匹黑色的冥马,身着玄色官袍,腰悬长剑,面容清俊,气度不凡。

那就是季沧澜。

沈孤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观察。

季沧澜看起来不过二百多岁,但能在冥界做到府君之位,修为必然不低。他的面容清俊儒雅,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不像是个阴山府君,倒像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

但他的眼神,却和普通书生完全不同。

那眼神清正而锐利,像是能看透一切虚妄。他巡视队伍的时候,目光扫过沿途的每一个人,每一处关隘,脸庞都带着一种认真和专注。

沈孤云跟了上去。

他隐匿气息,远远地跟着,看着季沧澜的一举一动。

季沧澜巡视了一整日,走过了三处关隘,处理了五起纠纷,接见了十几位地方官员。无论是对待前来告状的平民,还是对待那些溜须拍马的官员,他都一视同仁,不卑不亢。

沈孤云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季沧澜,确实不像是奸恶之徒。

如果他真是凶手,他完全可以用更隐蔽的方式杀人,完全不必留下那么多线索。如果他真是凶手,他也不会如此勤勉地处理政务,一个心里有鬼的人,是不会这样坦然的。

难道他真的和这些事无关?

沈孤云正想着,忽然发现季沧澜的目光朝这边看了过来。

他一惊,连忙隐入一块巨石后面。

但季沧澜的目光只是随意一扫,便移开了。他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是继续向前巡视。

沈孤云松了一口气。

这个季沧澜,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他不再跟得太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直到季沧澜巡视完毕,返回阴山府。

看着那扇厚重的城门缓缓关上,沈孤云陷入了沉思。

季沧澜看起来不像凶手。那幽尘呢?那个君子剑,又会是什么样的人?

他决定,下一个去幽冥谷。

……

回到飞来阁,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当然,冥界的暗,只是比白天更暗一些。

沈孤云刚踏上船头,就看见一个人正坐在舱内,和弘落有说有笑。

那人一身灰袍,披头散发,腰间挂着一个巨大的酒葫芦,正举着杯子往嘴里灌酒。他的五官生得不错,但被那副邋遢模样糟蹋得不成样子,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活脱脱一个酒鬼。

但沈孤云看见他,却笑了。

“柳无霜。”

那人放下酒杯,抬起头,也笑了。

“沈孤云,三百年没见,你倒是一点没变。”

柳无霜。

沈孤云的生死之交,冥界有名的浪荡鬼仙。此人嗜酒如命,不修边幅,但修为极高,逍遥拳更是一绝。

三百年前,沈孤云初到冥界,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他。两人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架,一起闯过无数险境。

后来柳无霜说要去找一个人,便消失了。一别三百年,没想到在这里重逢。

沈孤云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柳无霜又灌了一口酒,“听说崔判官的业镜残卷被人偷了,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干的。你偷完东西,肯定要回你的老窝。所以我就来了。”

沈孤云笑了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喝酒吧?”

柳无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我确实有事。”他放下酒杯,看着沈孤云,“我有个旧友,失踪了。”

沈孤云的眉头微微一挑:“谁?”

“周文柏。”

沈孤云的手一顿。

周文柏?轮回司录事周文柏?那三具尸体之一?

柳无霜看见他的反应,目光一凝:“你认识他?”

沈孤云沉默了一瞬,然后道:“我见过他。死了。”

柳无霜的脸色变了。

“死了?怎么死的?”

沈孤云将那三具尸体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柳无霜。包括孟婆汤,包括魂魄被抽走,包括秦广元和谢云鹤。

柳无霜听完,沉默了许久。

“周文柏是我认识多年的朋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那时候他在阴山府当文书,我常去找他喝酒。后来他调去了轮回司,我们就很少见面了。但每隔几十年,他总会来找我喝一次酒。”

他抬起头,看着沈孤云:“一个月前,他来找我。说他查到了一些事,心里很不安。我问他是何事,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说。只说如果一个月后他还没有消息,就让我去查一查血影老祖这个人。”

沈孤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血影老祖。

又是血影老祖。

“他提到了血影老祖?”他问。

柳无霜点点头:“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只是查到了什么陈年旧案。没想到……”

他拿起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口。

沈孤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无霜,我们联手吧。”

柳无霜抬起头。

“我在查的事,和你查的事,应该是同一件。”沈孤云道,“周文柏死了,秦广元死了,谢云鹤死了。他们都是当年的见证者。有人在杀他们,抽走他们的魂魄。如果我们联手,或许能查出真相。”

柳无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好。”他说,“三百年没一起喝酒了,也该闹点动静出来了。”

两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阁楼外,黄泉依旧静静地流淌。

阁楼内,一场联手调查,就此开始。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