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后院,曼珠站在彼岸花海中,望着远方。
她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自从沈孤云说要去阴山府和幽冥谷,她的心就一直悬着。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是担心那两个人和这些事有关?还是担心沈孤云会遇到危险?
她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那种莫名的紧张,一直缠绕着她,挥之不去。
“别担心。”柳无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也望着那个方向,“那小子命硬,死不了。”
曼珠没有说话。
柳无霜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在意他?”
曼珠的身体微微一僵。
“没有。”她说,声音依旧清冷。
柳无霜笑了笑,没有再问。
他只是拿出酒葫芦,灌了一口,然后望着远处的天空,喃喃道:“你这表情可不是这样。”
她只是继续望着那个方向,默默不语。
花海依旧,血红一片。
只有她的心,不平静。
沈孤云从幽冥谷回来,已经是第三天的事了。
他没有直接回飞来阁,而是先去了阴山镇。
当他来到那片彼岸花海时,却看见曼珠正站在花丛中,望着远方。
血红的彼岸花开满了整片山坡,一直延伸到黄泉岸边。她就站在那一片血红之中,素白的衣裙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朵开错了地方的白花。
沈孤云走过去,在她身后停下。
“我回来了。”
曼珠转过身,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那神色只是一闪而过,但沈孤云看见了。
“事情如何?”曼珠开口,声音有些迟疑。
“都不像凶手。”沈孤云道,“至少,我看不出他们像凶手。”
曼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好。”
沈孤云看着她,忽然道:“你好像很关心。”
曼珠微微一怔,然后摇摇头:“我只是……不想他们是凶手。”
“为什么?”
曼珠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孤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如果那是他的儿子。”她说,“他临死前托付给我的,就是这两个孩子。如果他的儿子真的成了杀人凶手,我怎么对得起他?”
沈孤云听着她的话,心中忽然有些触动。
这个女人,独自守在这里三百年,只为了照看这两个孩子的魂灯。她不打扰,不靠近,只是看着。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血影老祖是你亲兄长?”他问。
曼珠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望着那片花海。
沈孤云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问的。”
曼珠摇摇头:“没什么。三百年了,早就过去了。”
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分明带着一丝颤抖。
沈孤云没有再问。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陪她看着那片血红的花海。
过了很久,曼珠忽然开口:“你饿不饿?”
沈孤云一愣。
曼珠转过身,看着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淡,却让整片花海都仿佛亮了一亮。
“我这里有些酒菜,你要不要尝尝?”
曼珠说的“有些酒菜”,居然真的不少。
她在花海中间的一块空地上铺了一块布,摆上几碟小菜,一壶清酒,两只酒杯。菜是素的,但做得精致;酒是清的,带着一股彼岸花的香气。
沈孤云在布上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好酒。”
曼珠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是我用彼岸花酿的。”她说,“外面喝不到。”
沈孤云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液入喉,带着一丝清甜,一丝微苦,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和那朵白色彼岸花的香气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要种白色的彼岸花?”他问。
曼珠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因为他喜欢白色。”
他。血影老祖。
沈孤云没有继续问。他只是端起酒杯,和曼珠碰了一下。
两人对饮了几杯,话渐渐多了起来。
沈孤云讲起自己知道的趣事,有一次他潜入一个将军的墓穴,那将军生前是个暴脾气,死后也是个暴脾气,追着他骂了三天三夜,最后他实在受不了,把执念还给他,落荒而逃。
曼珠听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收取人的执念呢?”她问。
沈孤云想了想,道:“不过是为了图个乐趣。”
“乐趣?”
沈孤云点点头:“生前的事,我不太记得了。只知道来到冥界的时候,一无所有,不知来处,也不知归处。后来发现,那些亡魂的执念和记忆,比金银财宝有趣多了。偷来看着玩,看完了还回去,有趣得很。”
曼珠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乐趣……”她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三百年了,我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
沈孤云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
这个女人,守在这里三百年,只为了替一个死去的人看着他的孩子。她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没有为自己想过一刻。
这是一种痴,还是一种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样的痴,让人心疼。
“你也可以求个自在。”他说。
曼珠摇摇头:“我走不了。”
“为什么?”
曼珠望着那片花海,目光变得幽远。
“这些花,是我用他的血种下的。”她说,“他死之前,把最后一滴精血给了我。我用那滴血,种出了这片花海。花在,他就还在。我怎么能走?”
沈孤云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敬了她一杯。
曼珠接过,一饮而尽。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酒,看着花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或者说,冥界的白天结束了,夜晚来临。花海在昏暗中变成了更深沉的红色,像一片凝固的血。
曼珠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沈孤云看着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抚平她眉间那抹淡淡的忧愁。
但他没有。
他只是轻轻地说:“曼珠,谢谢你。”
曼珠微微一怔:“谢我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沈孤云道,“谢谢你,让我看见这片花海。”
曼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温暖。
“沈孤云,”她说,“你是个好人。”
沈孤云笑了。
“好人?三百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
曼珠也笑了。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那三百年的孤独,在这一刻都淡了些。
夜深了。
沈孤云站起身,准备告辞。
曼珠也站起来,送他到花海边。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沈孤云望着远方,目光幽深。
“接着查。”他说,“虽然暂时看不出什么,但还有些地方我还没没去。接下来,我会去查一查。”
曼珠沉默了一瞬,然后道:“小心些。”
沈孤云点点头,转身欲走。
“沈孤云。”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
曼珠站在花海中,素白的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眼中却有一丝沈孤云看不懂的情绪。
“活着回来。”她说。
沈孤云看着她,忽然笑了。
“放心。”他说,“我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
身后,曼珠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风从黄泉上吹来,吹动她的衣裙,吹动满山的彼岸花。
她忽然觉得,这三百年,好像没那么孤独了。
沈孤云回到飞来阁时,柳无霜已经等了他很久。
“怎么样?”柳无霜问,“有什么发现?”
沈孤云摇摇头:“没有。”
柳无霜眉头一皱:“那曼珠呢?”
“她还好。”沈孤云在软榻上坐下,“我陪她喝了会儿酒,聊了聊。”
柳无霜看着他,眼神有些古怪。
“就只是喝酒聊天?”
沈孤云瞥他一眼:“不然呢?”
柳无霜嘿嘿一笑,没有继续问。他拿出酒葫芦,灌了一口,然后正色道:“我这边倒是有个发现。”
沈孤云精神一振:“什么发现?”
柳无霜放下酒葫芦,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周文柏死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他说,“藏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地方。我昨天去找,找到了。”
沈孤云接过竹简,展开细看。
信不长,只有几百字。但每一个字,都让沈孤云的心越来越沉。
周文柏在信中说,他最近一直在查一件事。那件事和三百年前的血影老祖有关。他查到,血影老祖当年挑战空如镜和谢云台,并不是为了挑战他们那么简单。
“血影老祖当年在修罗海得罪了一个大人物,不得已逃到冥界。”周文柏写道,“他挑战空如镜和谢云台,表面上是挑战他们证实自己实力,实际上是想借助他们的力量,保护那两个魂珠。但他没想到……”
信到这里,有一段被涂掉了,看不清写了什么。
然后继续写道:“我查到了一个人。这个人,三百年前也在现场。他当时只是个旁观者,但现在,他已经成了冥界鬼帝级的人物。如果他知道我在查这件事,一定会杀我灭口。”
沈孤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人是谁?”他问柳无霜。
柳无霜摇摇头:“信上没写。可能他当时也不知道,可能他写了一半就被打断了。”
沈孤云沉默着,继续往下看。
信的结尾,周文柏写道:“无霜,如果我真的出了事,你一定要小心这个人。他能藏三百年,心机之深,难以想象。还有,替我告诉曼珠姑娘,我对不起她。”
对不起她?
沈孤云抬起头,和柳无霜对视一眼。
“周文柏为什么对不起曼珠?”他问。
柳无霜摇摇头:“不知道。但他提到曼珠,说明曼珠和这件事也有关系。”
沈孤云沉思片刻,忽然站起身。
“再去见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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