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碗底

马六把吴家的碗碟收上来时,天已经擦黑了。一只木盆装着七八个碗碟,用粗布盖着,端到州衙偏院。周推官让人在院里点了两盏灯笼,郑老栓坐在条凳上,沈青站在他身后,钱敬之在旁边翻吴家的账簿。

碗碟摆了一地。吴昌晚饭吃了两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碟咸鱼,一碗豆腐汤。柳氏说她自己也吃了同样的饭菜,锅灶上还剩了半锅饭、半碗咸鱼。马六把灶上的剩饭剩菜也端来了。

“先看碗。”周推官说。

郑老栓蹲下去,把吴昌吃过的碗逐个拿起来看。碗底剩了些汤水,青菜碗里还有两片叶子,咸鱼碗里剩了块鱼尾,豆腐汤碗见了底,碗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汤渍。他又把柳氏吃过的碗看了看,最后看灶上剩的那锅饭。

“推官大人,”郑老栓站起来,“吴昌的豆腐汤碗,碗底有渣。”

周推官走过去,凑近看了看。碗底确实有一层极细的浅褐色沉淀,不仔细看,跟豆腐渣差不多。

“这是什么?”

“不知道。”郑老栓摇头,“但柳氏的汤碗里没有,剩的半锅豆腐汤里也没有。就吴昌这一碗有。”

沈青在旁边看着那层沉淀,脑子里飞快地转。豆腐汤是柳氏端上楼的,吴昌吃了半碗饭,喝了汤。如果沉淀里有东西,那东西是柳氏端上去之前就加进去的——但柳氏自己也喝了汤,她的碗里没有。也可能那东西是后来加的,有人趁吴昌睡着或昏迷时往碗里加了东西,伪装成汤渣。

“推官大人,”沈青开口,“民妇想看看吴昌的嘴。”

周推官看了她一眼,朝郑老栓点了下头。郑老栓从布包里摸出个小瓷瓶,往一块粗布上倒了点烧酒,递给沈青:“擦手。”

沈青擦了手,蹲到吴昌尸首旁边。尸首搁在偏院的草席上,她用指头轻轻掰开吴昌的嘴,凑近闻了闻。嘴里有股淡淡的苦味,混着豆腐的豆腥。她又看了看舌面,舌苔发黄,舌根处有几粒极细的白点。

“郑仵作,”沈青站起来,“他嘴里有苦味,舌根有白点。豆腐汤不该有苦味。”

郑老栓凑过来闻了闻,脸色沉下来,转头对周推官说:“汤里可能有药。曼陀罗,或者闹羊花。这两样东西混在汤里,苦味被豆腐压住大半,但舌根会发麻发涩,久了起白点。吴昌没挣扎,是因为他被灌了药,动不了。”

周推官沉默了一会儿,问:“这药哪里来的?”

钱敬之把账簿合上,插了一句:“推官大人,我刚才翻了吴昌的账簿,他最近一笔大账是上个月进的三十匹松江棉布,货款付了七成,剩下三成说好这个月结。但账簿上这个月的进项几乎为零,铺子里伙计说吴昌天天在店里坐着,就是不见客,也不进货。他老婆说他为账发愁,这不是假话。”

“愁账归愁账,”周推官说,“下药归下药。查吴昌最近跟谁结过仇。”

马六在门外应了一声,跑出去问了。不到半个时辰回来报:吴昌隔壁米铺的掌柜说,半个月前吴昌跟人吵过一架,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青绸袍,说话带外地口音,在吴昌铺子门口吵了一下午,最后被吴昌拿扫帚撵走了。米铺掌柜只听见一句半句,好像是“货不对板”“坑了老子”之类的话,那人临走撂了一句“你等着”。

“姓什么不知道?”周推官问。

马六摇头:“米铺掌柜说那人嗓门大,但没报名字。不过他说那人左眉梢有一道疤,是旧伤,缝过针的。”

沈青在脑子里记下了。左眉梢有疤,外地口音,为货争吵。

“再查柳氏。”周推官转头看钱敬之,“吴昌死了,她报的官,她说自缢。但她方才在楼上说话的时候,我留意了一件事——她说吴昌为账发愁、整宿睡不着,可吴昌的枕头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被褥揉过的痕迹。他这几天到底睡没睡那张床,得问问。”

钱敬之点头,带人去查了。

沈青和郑老栓把吴昌的尸首抬回验尸房,重新检了一遍。这次郑老栓让沈青动手,他自己在旁边看着。沈青把吴昌的衣裳全剥下来,翻了里外两面,在衣领内侧发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污渍,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酸味,跟汤碗底那层渣对上了。

“药是从嘴里灌进去的,他呛了一下,汤水流到领子里。”沈青说。

郑老栓点了点头,在尸格上写了“疑似药迷后缢杀”,让沈青拿去给周推官过目。

周推官看了尸格,把柳氏从偏房提出来,这回没在二堂,就在偏院廊下问。柳氏站在廊下,手帕攥在手里,眼泪一直没干。

“柳氏,”周推官说,“吴昌脖子上的绳子,是你系上去的吗?”

柳氏猛地抬头:“大人!民妇不敢!民妇早上撞开门,他就已经吊在那儿了——”

“那他左手为什么没握绳的痕迹?”

柳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推官又说:“你昨夜给他端的豆腐汤,碗底有药渣。你是他屋里人,汤是你端上去的,碗是你收下来放灶上的。谁下的药?”

柳氏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我……我不知道……汤是我端的不错,可我没下药……”

“那谁下了?”

柳氏忽然不说话了,手帕绞在手里快扯烂了。钱敬之这时从外头进来,凑到周推官耳边说了句话。周推官脸色一变,站起来,对马六说:“看着她。张家的,你跟我来。”

沈青跟着周推官出了偏院。钱敬之走在前面,一路往城东去。周推官走得快,沈青小跑着跟上。到了槐树巷口,钱敬之站住了,指着巷子尽头:“推官大人,柳氏隔壁棉布铺的掌柜说,昨夜三更前后,他起来解手,看见柳氏从自家后院门出去,往东去了,约莫一炷香工夫才回来。”

周推官站住脚:“她出去做什么?”

“掌柜的没敢跟。但他说,柳氏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个包袱。”

沈青站在巷口,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布匹味。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吴昌的卧房窗户底下是柴房顶,柴房后头就是隔壁棉布铺的后院墙。从窗户跳下去,踩柴房顶,翻隔壁墙,一条路通到巷子外头。

“推官大人,”沈青说,“昨晚有人从吴昌窗户出去,如果那人翻墙进了隔壁棉布铺的后院,再从前门出去,巷口的人就看不见。柳氏三更出去,会不会是去送东西?那个包袱里装的,可能是吴昌屋里的东西——药碗、绳子、或者别的什么。”

周推官看了她一眼,对钱敬之说:“把棉布铺的掌柜叫来,问清楚柳氏往哪个方向走了。再搜吴昌家的柴房和后院墙根,看有没有脚印。”

马六带人搜柴房去了。周推官站在巷子里,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转头问沈青:“你觉得是柳氏下的药?”

沈青想了想:“民妇不知道是不是柳氏下的,但柳氏一定知道。她方才在廊下站了那么久,说了半天话,没问一句‘我家夫君到底怎么死的’。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被推官叫来问话,第一句该问这个。她从头到尾只说自己没下药、只说自己撞开门就看见人吊着——她怕的是自己被当成凶手,不是怕丈夫死得冤。”

周推官没说话,但从他的表情看,这话他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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