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裂缝贯穿地砖,明光身心俱疲数着砖缝,等景玄度失望离去。
波光粼粼,适合散步的夜晚她们却在这里当稻草人,冷言冷语乱出飞刀,上靶率却高得出奇。
她预想的是一个温和,或许可以有点暧昧的夜。可她的生活最近很无聊,选不出合适话题,因此搞砸了。分享之前的事……她大多数都不记得了,更何况说出来根本是挑衅。
她离开后过得……普通,但她有值得实现的目标。
那时爱情并不是生活的全部,它无足轻重,明光分不出心思,几乎全部扑在工作上,留给生活的时间也少之又少。
很显然,它堆积到了现在。
棘手,无力解决。
明光想尝试,可景玄度的意图如此模糊。
她不拒绝也不接受,只是居高临下地观察,又在自己想躲开的时候用颇有存在感的方式提醒、揭穿、嘲笑、逼迫。
明光决定从现在开始讨厌她的沉默,也讨厌她的冷硬直白。
说得委婉些会怎么样?
她又气又恼,觉得自己的想法幼稚可笑极了。
景玄度并非不会委婉,只是有必要对她委婉吗?没有。
她清楚自己应得的对待,又因为这对待里会包含的误解委屈。
她……
景玄度终于挑出了一个可能不那么伤人的问题,心平气和地问:“如果你没有留恋的事物,为什么回来?”
“行业发展前景好,工资高,当然要回来。”
“所以遇到问题先毫无预兆把伴侣抛弃,等生活稳定又开始考虑感情问题?你那么寂寞?”
明光意外于她的刻薄,笑得轻佻:“确实是寂寞,不然哪有空考虑感情问题。”
她又背起手,尝试控制住发抖的指尖,然而双手都软绵绵,使不出力气。
或许真该去锻炼了。
三十岁必须留意身体健康了,否则容易英年早逝。再叠加上她爱好熬夜的因素,简直是在飞速提升阎王点名的概率。
景玄度似笑非笑:“还有旧爱优先的规则?”
“有。”明光回敬,“旧爱容易心软,好接近。没理由放过一个可能对我怀有好感的人啊,玄度,毕竟我寂寞,来者不拒。”
她麻木回应着,几乎没仔细想过是否有什么温柔点的话备选。
对话发生得太快,又直直扎进了她心里。她措手不及,本能竖起了心防开始反击。
她想解释,很想说自己有苦衷,又觉得自己不配,不该说,因为某种理由而抛弃伴侣什么的真是卑劣。
何必给离开找理由,找借口?她必须为此承担责任,哪怕被误解,被指责。她想坚强些,又不可避免软弱。
人总是矛盾的。
爱情哪能脱离历史而存续?
她绕着一个不该接近又无法离开的人打转。
明明她持有钥匙,又进入无门。
假如解决感情问题能变成一加一等于几就好了,确定无疑的答案。
她开始望天望地,研究能借助什么逃离让她窒息的江边。
如果让她给截止目前最难过,最厌恶自己的事情排名,她一定会把这个夜晚排进前十。不,或许第二。
她明明不想伤害景玄度的。
事与愿违,是吧?
她愿意承认的太有限,景玄度在执着要一个解释。
哪怕给或不给,都是个无比糟糕的夜晚和结束了。
明光轻轻闭了闭眼,下定决心:“我……”
“你到底为了什么回来?”
“你认为我为了什么回来,我就为了什么回来。但我要强调,一切都源于巧合。”
明光表情温和透出倦意,视线垂落:“这一切本不该发生的,我的承诺依然有效。对不起。”
呵……
景玄度几乎要冷嘲出声,不过她没有。
“我以为你能说出点像样的话,不过目前看来,你没什么长进,连一句后悔都说不出。这一切本不该发生?一切要追溯到哪个时间点,追溯到你十六岁和我表白那天?如果你想说是,那我不得不赞同,这一切确实不该发生。”
明光几欲反驳,却生生咽下要冲出喉咙的话,默认了。
景玄度字字剜心:“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也不需要你的歉疚。旧友,这个词让你感到安全吗?更正它,明光。前女友不难听,过去式更不难听。否认无用。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爱我,想请求我原谅,可原谅需要理由,我并不大方。”
“你不必试探我,我不介意谈起复合话题。你觉得我们能回到过去,是吗?问题始终在于,什么理由能让你选择离开我,又回过头来想追求我?明光,我今年三十一岁,还能有几个十年陪你玩,又有几个五年能用来等?十五年……”
她略作停顿,继续说了下去:“这是个简单加法。我没有时间可以用在你的爱情游戏里消遣。破镜重圆,终究只是个听着美好的想象。”
如果把一面镜子摔碎,偏大的碎片可以拼凑起来,那些细如尘埃的呢?泼掉的水会回归大气循环,镜子的缺失出现在破碎的那一刻。
思绪忽地飘远。
其实她们很少吵架。
景玄度基本不会生气,在她看来没什么事情值得她发火,慢慢做就是了。明光相对急躁些,她总是在担忧没发生或者可能发生的事情。
她从来没承认过其实她有点依赖明光。
大学毕业后,她们出来工作。景玄度认为隐患大概率是那时候埋下的。
工作真的很忙,很累,留给感情的时间太少。那个阶段早出晚归是常态,明光对未来有许多焦虑,偶尔溢于言表。
后来她猜想明光到底为什么离开,为了更好的前途也罢,为了什么都好,怎么未来里独独缺少她?难道有她妨碍明光成为更好的人?
她当初无法理解,现在不必理解。
无论什么理由,是否烂俗,都可以不予理会。
景玄度垂眸,声音温和:“放手吧,明光。你可能只是……习惯了和我的生活。”
因此需要人陪伴的时候,下意识想到了不怎么需要磨合的自己。
她们彼此了解,了解每一寸皮肤的触感。她们了解对方的喜好和口味,无言体贴渗透了生活的每一寸。
生活无比平稳。如果让景玄度总结,她会这么形容过去的生活。或许明光现在急需平稳,自己是捷径。
她以为只是习惯?
明光沉默以对,视线慢慢滑过她的眉眼,似乎是在心里描摹。
景玄度陡然锋利尽显,让多年未曾听过她长篇大论的明光有些不适和怀念,即使内容是她宁愿自己失聪也不想听的。
片刻后,她缓慢确认:“说完了吗?”
景玄度唇角微动,似是不忍,又像是嘲讽。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明光,你可能只是习惯了和我的生活且缺乏其他体验,在你需要关怀的时候才会自发怀念它。对你而言,我未必是个合格的恋人。”
真是铁石心肠啊,面不改色说出如此刻薄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硬生生把人从江边夏夜丢进了数九寒风,也没想过她此刻穿得是薄薄的长裙,是属于夏天的衣着。
冻死人不偿命。
明光不由自主揉搓起手腕,声音平而轻:“我知道了。虽然你可能听得腻烦,但……对不起。还有,谢谢。回去注意安全。”
她不再等她回答,如同景玄度做过的那般径直经过她朝远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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