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幕宾

武洲郡大营之中,勤务兵将一位郎中送了主帐。

主帅大帐内的陈淑予,一反往日威严郑重的神态,而是双眼带着些茫然的神情,静静地坐在桌案后。

伊籍陪在一旁,也掩不住心中忧虑,面上露出伤怀之色。

过了半晌,伊籍才斟酌着道:

“殿下,不若回京去延请名医?”

陈淑予沉声道:“郎中们都说,到了这一步,已是药石罔效。京中也未必有好办法。”

这几个月来,边关一带和江湖上的医术高明之士,都来过大营里,给陈淑予看过诊。

郎中们擅长不同科目,面对这个病症诊出的结果,都大致相同:

陈淑予头颅之中生有“岩”症,阻断了经络。

眼疾、头痛,都是由此而起。

提到这疑难之症的治疗方式,每个郎中都不住地摇头推脱。

“长官,这当真是不治之症啊。

“即便华佗再世,能将人的头颅开启,也不能保证成功去除这脑络之上附着的岩症。

“据传说记载,他也只是有这个说法,并没有亲身做过啊。”

更何况,华佗这样的昔日神医,已作古千余年。在他身后,医道进取也经历了千余年。

现在的郎中,尚且做不到打开头颅去除病灶,难道古人来了能行?

郎中们全都无计可施,也曾会诊过几次,开出的尽是一些疏肝解郁的方子,以示聊胜于无。出营之时,各个心情沉重。

最大的压力,就在陈淑予之身了。

她听说过岩症。京城有几例高官和皇族确诊的病例。

其中一例比较骇人。

发作最重时,岩症钻破皮肤,使那人全身溃烂,面目全非,如遭恶鬼索命一般,连哀嚎都没了力气。

也有一两例,自从诊出此症,也与常人无异。只是人人皆看得出她们体力一天不如一天,体质迅速衰弱下去,终有一日撒手人寰。

御医也曾精心照看这些病患,可是顶尖医术,全力施为,也不过是让人在病榻之上多熬了两三个月。

在这生不如死的两三个月中,病患不知在遭受着什么样的折磨。

陈淑予也盘算过:

“那些诊出了岩症的病人,不过两三年光景就会死去。

“这意味着,我的性命,或许也只有两三年了。”

作为一个武将,她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可那都是战场上的打算。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头上会悬着一个滴漏,要她眼睁睁看自己的性命流失个干净。

无论她愤怒还是焦急,重视还是忽略,这滴漏总是这样,不紧不慢地作用着。

明明已经见了底,却倒不回去,也倾不出来。

它就这样,一点,一滴。

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冬季还未全然降临,陈淑予却时常觉得周身都是冷风,四面八方,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明白,这是恐惧。

生死之事,是天道最公平之处。这种一丝不苟的尺度,比划在她自己的身上,才让她深刻尝到其中滋味。

随着心中纷乱,她的神智又有些混沌,视线模糊发暗。

伊籍的身影就站在对面,她也看不太真切了,只能听到他压抑着悲伤的声音:

“殿下,您的眼睛……这样不行。”

伊籍鼻尖有些发酸。

这段时日以来,他时常能看到这样的眼神,那是她的双眼,在渐渐暗淡下去,视线无法聚拢。

令人担心的是,她目力受损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已是清晰的时候少,损伤的时候多。

主帅重病不治,对于军心来说,是毁天灭地似的打击。

陈淑予始终不愿公开这件事,伊籍可以理解。为了保证军务施行不受阻碍,他这个唯一的知情人,选择了一起隐瞒下去。

每天早晨入元帅帐来,他就长伴在陈淑予左右,读公文给她听,也为她代笔,帮她处理了所有的军务。往往一直忙到入夜,才回自己寝帐休息。

陈淑予知道他一贯的脾性,也知道凭他一己之力,担不起这么重的秘密,语气柔和,向他道:

“伊翰林,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不如我修书给皇上,依然将你调回京去,也安全些。”

伊籍想也不想,一口回绝:

“不行。殿下身边本就无人可用,学生能略尽绵力,不至袖手旁观,已是大幸。除非您嫌学生是个草包,再没用处了,再赶回京去不迟。”

陈淑予失笑,道:“不过问问你的意思,怎么将话说得这么重?”

伊籍脸上薄红,有些动了气:

“您还怪学生说话重?殿下扪心自问,您说的那是什么话?

“莫非殿下看学生,就是这样不知好歹、不分轻重的人么?若是这样,又何必提拔学生到现在的职位,何必把学生留在身边?”

于讲话时想起旧事,脸上又现出一层愤慨,声音也激越了些:

“殿下莫不是一直怀疑着学生的心意?

“当日换马案发,就这么不管不顾,一方大印抡了过来。没想到几个月都过去了,在您心中,学生依然是个小人!”

//

陈淑予听他发火,脸上显出些许惊讶之色。

她一直以为伊籍真如他所表现的,不在乎那次的事。

今日才知,原来他一直都抱着些委屈,只是没有说。

原来这几个月的亲近和照顾,尽心尽力地做好每一项事务,都是他在努力表示自己的清白和忠心。

想通了这点,她心底某处又软了软,想要和他解释清楚。

“伊翰林。”

声音沉静无波,透着端严,又有些关切的意味。

伊籍于失控边缘忽然听到这声,万千愤然也撑不住了,眼看就要消散殆尽,无意中转过头来望了一望。

陈淑予虽然也有了些年纪,却因自小长于宫廷,出外又多有人照看,竟还是这般出类拔萃的模样。

只见她两鬓还未染霜华,长眉凤目,不经描画,就是一片明朗的容色。眼角边虽有细纹隐隐浮现,却只能给她带来成熟的妆点,并不会让她的气质显得衰弱。

她坐在案后,只以没有目标的双眼望着他的方向,无声寻找着他的身影。眼皮眨动着,似乎要从他的声音中调整出视线远近。

桌案上油灯的火焰一跳一跳,映在她眼底,将她的瞳孔边缘扫上了一抹温暖的橘红。

此时,她的双眼里没有目标,可她一片心思尚且清明,只专注在他一人之身。

伊籍方才薄怒之时,还只是脸颊泛起红晕,现下忽然想到这,耳根处都开始悄悄热了起来。

他再也挂不住怒意,低声服软道:

“殿下,抱歉,是学生失态了,不该和您那样说话的。”

陈淑予应道:“无妨,是我欠考虑。”

伊籍低声道:“殿下原没有错,是学生不对。”

陈淑予轻咳一声,语调不太自然,但尽量保持平和:

“听这赌气的话,就知道伊翰林还在怪我。

“原是我的责任,应该是我道歉才对,怎么能让伊翰林平白受了委屈?”

这次轮到伊籍惊讶了。

她是怎么听出来的?

这种息事宁人的退避技巧,和陈淑予这种惯常强势的人格格不入。可她就这么捕捉到了,并且坦然承认过错,倒叫他不好意思起来。

他知道陈淑予不喜欢虚辞客套,柔声道:

“殿下,学生是个可以同甘,也可以共苦的人。既然在殿下这里做事,就不会把京城做为退路。直到我们退了敌,一起凯旋的时候,学生才会再度踏上京城的土地。

“学生可以理解的,换马案时,殿下是气头上,随手为之,学生也没因此受伤,其实不应该怪殿下的。”

陈淑予轻轻叹了口气,道:

“我若早些发掘了你,该有多好。

“若你是我的幕宾,随军征战,可以时时在侧……

“罢了,现今你确实在这里。虽不全属于我一个人,但的确常在左右,我该没有遗憾了。”

伊籍刚刚褪下红晕的脸庞,又如醉酒酡颜一般。

“这……

“这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听起来不像是在说军务,而是像在说什么私人情感?

是他想多了吗?

“入幕之宾……”

听在他耳朵里,也绝不像是通常所说的意思。

细嚼起来,倒像是一句隐语,透着股暧昧的气息。

都说忠肃公殿下一辈子不染情思,最是冷硬。可他这几个月下来,日日在帐中独处,看到了许多不一样的她,时时在心中有些孺慕。听了今日这一语,便如遭当头棒喝。

他二人,可不止是上下级的关系。

寡女孤男,每日合上这帐帘,一整日地共处,尚不知有多少瓜田李下的嫌疑,也太容易将上下级的关系慢慢发酵、变质。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伊籍打了个寒颤,心中一阵凉飕飕的。

陈淑予尚不知自己的表达出了些问题,只觉得伊籍听了这话,并没有预料中的安心,反而更见忐忑和慌乱。

她想问一问,却也不知道从何问起才是对的,只能又压了下去。

直到伊籍匆匆告辞,陈淑予也只以为他是忽然感到责任重大,犯了不自信的毛病,才这样暂时逃避开。

以后一段时日,伊籍来主帅帐中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都是处理完军务,连饭也不再用,便匆匆告辞而去。

只留下陈淑予,略带困惑地面对自己目力削减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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