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战神之名

慕容游这一去,到了晚间才转回,却早已把事情探明。

说起来时,他还满脸兴奋:

“好大一个集市,足有三里长。卖人,也卖马。

“将军,咱们人多,到地方直接给他围起来,连人带马都能包圆儿。

“先把点子弄到手,再细分这些肉票儿都是哪来的。”

他丝毫没觉察自己仍是一身江湖习气和口吻,只顾着表现:

“他们还说,前面有个镇子,那地界也有不少人,在做这种生意。

“咱们悄悄收了这趟,再往镇子里去,好让他们措手不及!”

此时,即使他还不像个真正的雁家人,也没人再怀疑他的能力。

就连公孙容都心生羡慕:“你手下可真行!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斥候在身边?”

雁骓心情松快着,听了公孙容夸奖,又想到想到慕容游说过的话,接过话来两边调侃:“不如你收他做个小侍,总归他还是处子。”

公孙容失笑:“你这人!看着倒是个洁身自好的,怎么连属下处子不处子的事也要管?我可看错你了!”

慕容游听得脸上挂不住,想想那次慌不择言,真像是给自己挖了个坑,现在可待在坑底上不来了:

“家主,你这样对我,跟那些集市上的男子有什么区别!”

大家笑了一阵,借着这个话头,又说了回来。

慕容游在土地上画出集市的长条形状,雁骓便和公孙容商讨起布兵合围之势,说定了计划,方才各自去歇息。

//

到了合围之时,那简陋集市中人喊马嘶,慌成一团。

这些贩子毕竟是普通人,见了贺翎军容就没了底气,吓得不敢妄动,被贺翎兵士们牧羊似的驱赶着。

看兵士们在喜滋滋地清点收获,盘问人员,雁骓叮嘱:

“不必急着办差,要一个个问清楚。”

“只留下人贩,马贩勿要惊扰,连人带货放走就是。”

公孙容听着就笑:“咱们这是在帮祥麟依律执法么?实在大公无私。”

想想也是的,若不是为贺翎百姓,谁愿意到这戈壁荒漠的野集,管他们祥麟的人贩子?

雁骓又叫来雁琪等几人:“你们去挑挑马匹,若有良种,就买下些。”

赤狐郡和铁阳郡向来产好马,只是两国商路不通,少有流入贺翎的良种。如今恰好遇上,自然不能错过。

雁骓她们是敌国来将,就算直接抢了这些马匹做战利品,也合规矩。但她心中不齿祥麟游骑所为,所以秉持端正的交易姿态,不愿行掠夺之事。

但对人贩的处理,就必须想个严厉些的法子。

雁骓和公孙容并辔在一处,小声商议着。

在贺翎律法中,有禁止人口生意的明文。就连官奴和官伎这种归于贱籍之人,也要归地方官衙专门管制,不可在各府邸和教坊之间进行买卖。

依贺翎律,官宦人家可蓄良民为奴仆。

有一类贺翎女子,出身寒门,却也曾受过教化,只因资质平庸,抑或囊中羞涩,没有资格在公门侯府里做门客,就受雇做个仆从讨生活,也算是得了一架脱离贫寒的阶梯。

若是聪明勤恳,得了东家赏识,也能做些露脸的差事。久而久之,还能在官宦圈子里混个脸熟。

故此,贺翎人粉饰其行为,也叫“入仕”,借此讨一个好口彩。

实际上,符合这样“入仕”条件的女子也是凤毛麟角。

大多侍女却是因运数巧合,终究做了这些伺候人的差事。但她们的东家不介意展现出宽和心胸,往往在写雇用文书的时候,也将“侍”化为“仕”,意在为其抬一抬身份,渐渐成为了固定习惯。

虽然仕女们的工作是合法的,但贺翎律条严格,也限制了各级官宦之家可拥有的仆从数量。

若都按规制来,能雇用的人数也实在太少。

平民之身的富家、商家,按律是不可蓄仆的。但因其家业大,人口也多,相应需求也应运而生。

每到这时,各家就会去城镇之中的牙行,或者辗转相互引荐,去找专做这趟生意的“牙人”。

这是一门古老的行业,最懂得擦着律法边缘来做事。她们联系起困苦人家和富贵之家,只以“中间人”自居。

名为介绍联络,实际就是将人做了货品,卖与主家。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换过契约,就完成了一桩貌似合法,实则不堪启齿的奴仆买卖。

熟练的牙人,各个都会巧立名目,门道很多。

或托辞为收义子、义女,或假借田庄、产业招工,也有以合法短契不断续期的。就连秦楼楚馆中伎子卖身,也大多是托以乐工、酒伴等名称交易的。

无非是这些勾当,只是不宣之于口,否则自有地方官员依律惩处。

贺翎律法脱胎于昔时的大周律,祥麟律法在这些事上倒也有明令禁止。只是在实际应用中,官场上心照不宣,对牧族行事有适当放宽。

牧族人的习惯和传统与周人多有不同,常令祥麟朝官恶其难以教化。但祥麟军中,以勇武的牧族做前锋队伍,对战力着实有利。为笼络牧族,只要他们不闹出大事,祥麟朝官都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轻轻放过。

更何况,牧族游骑过境,掳掠敌国女子进行交易,不就是为了生育后代?

算一算,最终结果是祥麟人口增加,依然是对祥麟有利。

此时的雁骓和公孙容并不知道,在祥麟官场无声的纵容之下,这条染血的交易已经像棵大树,张开了冠盖,不断向周围扩张着枝条。

她们现在接触到的人贩集市只是末梢,若要彻底清除这些事,必须要追本溯源,连根拔起。

也幸亏她们在此时节还不知道其中关键,倒是避免了过早涉事,节外生枝。

她们怀着些希望议论,要到周边镇子里去,解救已被卖出的贺翎女子。

眼下,她们为发现此事而庆幸,为能搭救出百姓而喜悦,为自己有此能力而自豪。

狂风吹起砂砾,拂过她们的脸庞。

也许现在,她们没有能力保护全部的边关百姓。

但总有一天,大周会再度合一。

今日的边关,终将成为安全的内陆地带;今日野蛮的牧族人,终将被周礼教化;今日担惊受怕的贺翎百姓,她们的后代再不必经受痛楚。

纵使这很难,时间很长。

但身为贺翎的女子,身为贺翎的武将,她们也会一往无前。

//

祥麟历合靖八年到九年的关口,习惯越境掳掠而过冬的祥麟牧族,度过了第一个艰难的年。

从凤凰郡到武洲郡,一直向南到蜀州,为何会有如此坚固的防线?

雁家旗帜,十数年未曾在北疆扬起,现今却日日飘在半空,依然令祥麟游骑望而生畏。

但雁骓还不满足于现在的地盘。

“过我国境,抢我钱粮,掠我姊妹!

“种种新仇旧恨,早就该他们偿还。”

她入驻凤凰郡大营,将驻扎的人手和带来的平南军重新整合。

大军即成,便以实战做演练。

她背靠凤凰郡,一步步踏进祥麟东南边界的国土,重新建起边哨,强硬地扎下营盘。短短秋冬两季,就将两国边界整体向西推了三十里之遥。

不仅如此,她还常率兵士,突袭那些两国的王法都管不到的边关集镇,从各镇的私娼馆子中陆续带走了百多名女子。

第一次,她只询问那些私娼的来历,是来自贺翎的,便直接领走。

有些走投无路的祥麟娼女见状,也活动了心思。

待她第二次来时,便有祥麟娼女拦道,几个人跪于马前诉说困境和苦楚,愿为贺翎臣民,求她垂怜带走。

雁骓并未如她们之前设想的那样不耐烦,也未曾因娼女卑贱而呵斥。

无论是多冗长的哭诉,她都会驻足,静静听完。

娼女们见她一直静默聆听,不知其心意,叩首以求,泪落如雨,心里的希望已经有些凉了。

却只听她严肃却温和地道:

“起来,这便走吧。”

因她只管女子之事,倒没打扰其他人,也不算破坏了小镇的自发秩序。而且她兵强马壮,边境的商队和镖局都不敢蹚这浑水,由着她带领众人,自由来去。

这些祥麟娼女要公然投敌的事,在街面上倒成了个新鲜事,人群聚集起来,一边旁观,一边议论着。

忽而,人群之中有个男子声音嗤笑道:

“叛国通敌,不知廉耻。”

雁骓眼神瞥过,冷如刀锋。

手下会意,几下起落,就将那男子押于马前。

雁骓居高临下,冷然放话:

“我不管她们是否来源于贺翎,只要她们想做贺翎女,她们就已是贺翎人,再容不得祥麟人来污蔑。”

后来,竟也有祥麟边关百姓女子,专门跋涉而来,在镇中相等。只要雁骓的身影出现在这一带,便主动求恳,投向贺翎。

雁骓并未因此放松警惕。但凡来投者,都在穆无痕等人手中慎重审查,确认“洗干净”,才在凤凰、武洲两郡安置下来。

除此之外,她也应对了不少祥麟牧族部落的报复袭击。

手段干脆,打击彻底,进退之间,从未有分毫犹疑。

无论是祥麟人,还是贺翎人,在这个冬天都重新认识了雁家“勇不可当”之威名。

有人出于尊敬,有人出于畏惧,有人出于憧憬,有人出于驯服,在军营内里、边境线上,悄悄流传起了雁骓的种种事迹。

尤其凤凰郡,本是雁氏出身之地。现今再次迎来了雁家军驻守于此,百姓的拥戴成倍加诸于雁骓之身,在年关时终于推上顶点。

新年的庆典正酣畅,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北疆战神”,一呼百应。

从这时起,这个字眼与雁骓此人,密不可分。

我一向认为,已经握在手中的权益也会流失,争取权益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斗争必定长存。

于我而言,女尊并非是模范社会,女尊女也不能躺在权力上睡大觉,也是要保持警惕,坚持斗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能继续运转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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