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处理好水患的事情再说吧”何维舟道,随后将图纸叠好放进江行暮手中
“过几日恐怕会有大麻烦,殿下最好提前有个心里准备”何维舟在江行暮耳畔低声呢喃
三日后,江南的夜黑如渊,抬头低头都是无尽的绝望
灾民本就生无可恋,于是当陈老二说要起义时几乎所有人都愿意跟着他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一死,总好过在苦海里煎熬
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在训练有素的官兵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
火光冲天,以陈老二为首的一群灾民,握着柴刀,菜刀,甚至是锤子,一股脑的冲进郡守府
此行,只为博一丝生机
“来了”何维舟抬起单薄的眼皮,窗外传来一阵阵金属碰撞声,那些灾民必然不是官兵的对手,他也没打算让官兵真的对他们下死手,只要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就好“走吧殿下”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二楼连廊居高临下的俯视众人,薄墨色的夜空下,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如神明睥睨众生
“冲撞朝廷命官,死罪难逃,全部杀了”何维舟声音不大,却如同烟花在人群里炸开一般让人疼痛
“狗官,你草菅人命,不得好死”陈老二吼道,却很快被人制服
何维舟低垂着眸子一看,人群里竟然还有孩子,孩童说出口的话会更有信服力
“让那个孩子跑出去”何维舟低声吩咐道
包裹严密的官兵绕开一条缝隙,足够让那个孩子逃离
孩子旁边的狗牙子最先注意到那道缝隙,他咬了咬牙,一把将孩子从那个缝隙推了出去,随后抱着那两官兵的腿
“跑啊,快跑,别回来了”狗牙子吼道
这一幕不由得让人动容,孩子吓破了胆,却还是知道审时度势,颤抖着双腿跑了
他回头的最后一眼,便是泛着寒光的大刀即将落下
“停手吧”何维舟打了个哈欠“关地牢里去”
第一处戏唱完了,如今便等着看客上台沦为戏子了
“不杀我们?”狗牙子问道
“他一定是想要折磨我们”陈老二咬牙切齿的说道,随后大声对着何维舟的背影喊道“畜生不如的狗官,你不如杀了我们,给个痛快”
何维舟只淡淡的回头看了人群一眼,便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是上位者的眼神,眼里没有蔑视,只是不在意而已
跑出去的孩子叫沈石,家里人都在水灾里死光了,狗牙子和陈老二心疼这个孩子,每次都少吃一口给他留一点
沈石不知道该往哪走,只能一直向前跑,脚上厚厚的老茧让他就算没有鞋子也感受不到疼痛
以前狗牙子笑的爽朗,和他说道
“咱们脚上这茧子,就是老天爷送的鞋子,比什么鞋都好穿”
他流着泪,一瘸一拐的往前跑,直到撞上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穿着名贵的华服,一眼便知不是普通人,沈石心惊胆战,瑟缩着往后退
“小孩”谈行牧刚开口说了两个字,便被那沈石扔了一把沙子
沈石转身要跑,却被谈行牧勾住了衣角
这一勾不由得让他心里一惊,太瘦了,他几乎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提起来
“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沈石闭着眼睛,嘴唇颤抖
早听说江南走了个贪图享乐的郡守,又来了个草菅人命的狗官,原本还以为是假消息,如今一看,怕是真的
谈行牧脸色难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下来
“哥哥不杀你,能告诉哥哥发生什么了吗?”
沈石一点点睁开双眼,左看右看,最终晕了过去
“俞至,给他找点吃的”谈行牧的语气里带着怒意,想不到他那个许久未见的父皇竟然如此昏庸无能
“是,公子”
夜色渐浓,郡守府的地牢空旷,将闹事的流民统统关了进去
“吃吧”江行暮面无表情,向难民施粥
不过那张脸生来带着三分情,就算面无表情,看着也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不似何维舟,笑或是不笑,看着都像拒人于千里之外
“哼,又想耍什么花招?”陈老二道
不曾想江行暮不愿同别人解释,墨白和其他人又不知何维舟的意图,一时沉默了下来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地牢外,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赵川和穿着里衣,随意披了件外袍便风尘仆仆的赶了过来
苍老的手指着江行暮几人
“你们到底有没有心,陛下是让你们来救灾的,不是让你们杀人的,你们竟然,你们竟然……咳咳咳”
“赵大人,我们大人自有他的道理,请您相信他”墨白道
“他有个屁的道理,哪有人是像他这样救灾的,什么都不做,现在还想着杀人灭口,老臣一定要向陛下好好回报他做的这些好事”赵川和语气激动,口水喷了江行暮一脸
他忍住没擦
陈老二是个有眼力见的,知道赵川和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大人,你救救我们吧,是真的活不下去了,我们才想来试试,真的太难了,太难了”
“是啊,大人,你救救我们吧”
流民接二连三的跪在地牢里,以头抢地,一声一声的,仿若击鼓声一般
赵川和握着困着他们的几根铁柱,眼里逐渐湿润
“何维舟在哪,快带我去找他”
“跟我来”江行暮道
倒不是他热心肠,只是何维舟今日折腾了半夜,现在自己回房里睡了,让他来施粥,他心里略有些不爽,必须给他找点麻烦事
另一边,郡守府朝阳的一间厢房里,何维舟早已歇下,他估计着这具身体跟骨不好,消耗的精力一多就容易头疼
刚合眼不久,意识昏昏沉沉间,忽闻门外传来阵阵敲门声,那声音敲的很急,让人听了心生邪火
何维舟手臂撑着床头,带着身子起来,视线刚恢复清明,赵川和就已经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江行暮,随之而来的匆匆赶来的墨白
他似乎在为自己没有拦住赵川和自责,何维舟借着墨白手臂的力起身,对他说了一句“无妨”
“何维舟,你的救灾之道难道就是杀死所有灾民吗?”赵川和质问道
何维舟抬起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眼神凌厉,恐怕是心情不佳,语气也透着冷意,甚至是按耐不住的杀意
“赵大人可见到一具尸体了?”
赵川和为官多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连人人惧怕的九千岁金忠贤他也不甚在意,今日却被何维舟的眼神怵到,一时哑了嗓子
“既然没有,还请赵大人出去,陛下说了,全程听命于我,若是赵大人如此质疑天子之言,还请赵大人速速回京,向陛下控诉,墨白,送客”何维舟语气不爽
吃了闷头亏的赵川和心中更是一股气无处发,他端坐香案前,字字泣血,向皇帝状告何维舟所为
不料送信的白鸽被人所拦截,赵武捏了捏手腕上的镯子,因为过于肥胖导致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只老鼠
“看来陛下新派来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早知如此,我们又何必潜逃,哈哈哈哈,让那几个商贾多带点米,我们回江南,再捞一笔”
货船里笑声尖利,似笑似哭
何维舟这一夜睡的并不安稳,醒来时已经晌午,他只觉鼻梁酸涩,双目疼痛,怕是风寒之召
“墨白”何维舟声音沙哑,将门外的墨白唤了进来“今日可有什么特殊情况?”
“回大人,今日有一行商,一早便施粥百姓”
何维舟搜了搜眉心,既如此,消息当是传出去,他心中合计那些人应该也快来了
“这几日你便在城门处待着,留意一下来往的货船和车辆,有不对劲的地方立刻派人告诉我”
“是大人”墨白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悬着的心终于有了落点
何维舟透过窗子看向外面,秋风裹挟着泥土的咸腥味,而今江南满目疮痍,要整改的地方还有太多,思及此便觉头痛,忽而想起墨白方才提起的施粥之人,倒是可以去见见
黄昏苍凉时,那人果然来城门口施粥了,何维舟远远望过去,竟觉得有些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多谢仙人”
“多谢仙人”
每个接过白粥的百姓都要念一句,谈行牧甚是无奈,无论他怎么解释他并非仙人,百姓却固执的要喊一声仙人
灾年时给了众人活下去的机会,可不就是仙人?
“公子,来的都是些老弱妇孺,听说前几日流民受不了昂贵粮价,跑去郡守府闹事,却.......”俞至欲言又止,似是不忍再说
“说下去”谈行牧冷着声音说道
“却全部被杀,一个没留,那天那个跑出来的孩子是他们拼死护住的”俞至道
谈行牧不言,握着粥勺的指尖泛白,还真是好样的
何维舟没听见他们之间的谈话,自然不知道谈行牧此刻对他动了杀意
“小石头呢?”谈行牧问道
沈石从昏迷中醒来时,便嗅到一股香甜的气味,他一时忘了这气味是何物所散发的,就听见头顶落下一道爽朗的声音
“醒啦,吃点东西”谈行牧说着,便将虽身携带的麦芽糖塞进沈石嘴里,小孩心思都单纯,善也单纯,恶也单纯,你对他好,他便喜欢你,对他不好,他便不喜欢你,几日相处下来,沈石早已全心全意相信谈行牧了
“被一个女子带走了,似乎是他的姐姐”俞至道
谈行牧点头“那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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