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外那句话落下时,老卒的肩膀先塌了一下。
不是怕。
是胸口那道裂伤被他猛地一吸气扯开了。破旧战袄上凝住的血痂裂出一道暗线,棉絮又湿了一片。他没出声,只把身子往门缝前压了半寸,像是还想用这半具快垮的身子堵住外头的人。
顾昭看见了。
她也看见庙内年轻男子握木棍的手紧了一下。那人额头布条下渗着血,眼睛却死盯着门外,呼吸短,站得太直。太直就容易被看出影子。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进来。
枯草被踩动,沙土轻轻磨响。来人不止一个,脚步分得开,有人在正门外,有人在枯井那头绕。没有马蹄声,说明不是刚才坡上的骑手直接压来,至少不是骑马逼门。
但红布两个字已经在顾昭脑子里压成了一条线。
三月十六。
京城还有三日。
她现在不能被困死在一座破庙里。
“别站门影里。”顾昭压低声,没看年轻男子,“你往神龛后退半步,棍子横着,不要竖。”
年轻男子眼神一变:“你使唤谁?”
顾昭抬眼,声音低得像贴着灰:“你竖着,影子长。外头一看便知里头有人拿棍。你想让他们冲进来?”
那人喉结滚了一下,没立刻动。
老卒咳了一声,血沫压在嗓子里:“听她的。”
年轻男子咬牙退了半步。木棍横到腰前,藏进残破神龛投下的黑影里。
顾昭转向柳芽。
柳芽脸白得没有血色,手还按着那半块硬饼,像按着最后一条命。她眼里全是“跑”字,却没敢哭出声。
顾昭伸出左手,指了指门槛旁一片塌下来的泥灰:“把灰拨到这边,别用手掌,用袖口。拨完趴神像座下,不叫你别动。”
柳芽点头,牙齿撞了一下,细细一声。她马上蹲下去,袖口扫着冷灰,动作笨,却记得不踩新印。
顾昭自己往门侧挪。
右手掌心的布条又湿了。她刚才只是做了最粗的包扎,伤口被冷灰压着,疼痛不是一阵,而是像细针埋在肉里,随着每一次屈指往骨缝里钻。她不敢用右手撑地,只能用左手扶住半截门板,慢慢把身体压低。
她必须先弄明白门外的打法。
外头喊话的人知道“孙老旗”和“急递”,却不急着冲。这种人不是单纯抢粮的胡茬,也不是老驿道那几个收人头钱的黑路货。他们在等庙里答话,等人露怯,等确认里面还有多少活人。
顾昭把嘴凑近老卒耳边:“他们要听你气短。你别答。”
老卒眼角动了一下。
“我答?”庙内年轻男子压着声问。
“不。”顾昭看向他,“你一开口,他们就知还有年轻汉子。”
年轻男子脸色难看:“那谁答?”
顾昭没立刻回。
门外那人又笑了一声。
“孙老旗,别装死。你那半截牌子烧不干净,人也跑不干净。把筒子交出来,兄弟们还给你留个全尸。”
枯井边传来石子滑落声。
有人果然在绕。
顾昭侧耳听了两息,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荒草的潮腥。枯井不深,井沿塌了一角,若有人站上去,能从斜处看见庙内半边。柳芽刚才盖过血迹,可门口泥痕太乱,只能骗一眼,骗不了细搜。
顾昭眼神落到神龛下的一只破碗上。
碗沿缺了一角,里面积着灰。
她弯腰去拿,右手本能想帮忙,刚一碰,掌心立刻一抽。她眉心轻压,换左手捏住碗底,把破碗塞给柳芽。
“等我说‘风大’,你把碗往后墙那边扔,别砸人,砸墙。”
柳芽抖着点头。
年轻男子忍不住低声:“你要做什么?”
“让他们以为人往后窜。”
“后墙塌了半边,他们绕过去就看见。”
“所以要他们先绕。”顾昭看着门外,“正门的人少了,里面才有活口。”
老卒盯着她,眼里的警惕没有退,反而更深了些。
他大约终于确定,这个逃难女人不是寻常逃难女人。
顾昭没有解释。她只把散乱头发往脸侧拨了拨,肩膀缩起,喉咙里挤出一点粗哑哭腔,压低了,却够门外听见。
“军爷……这里没甚急递,只有死人。”
门外静了一瞬。
年轻男子猛地看向她,柳芽也僵住了。
顾昭垂着眼,继续哑声道:“老头刚才还喘,眼下不动了。俺们只是躲路的,没敢翻他身。”
她说的是底层女人能说的话。军爷、死人、躲路。不多说,不编太满。
门外的人轻轻“哦”了一声。
“躲路的?”他拖着尾音,“几个?”
顾昭没急着答。
急着答就像早备好的。
她咽了一下唾沫,让声音抖了一分:“俺和妹子。还有……还有个半死的小子,在里头。”
年轻男子眼神一沉,差点开口。
顾昭斜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重,却像刀背压住手腕。年轻男子把话吞回去,嘴角绷出一条白线。
门外又有脚步声靠近。
一步。
两步。
破门板外的影子压下来,刀鞘碰到木头,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那你出来。”门外人说,“让爷看看。”
柳芽的手指扣进冷灰里。
老卒的胸口起伏更乱了。
顾昭没有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衣襟、血污、泥痕、冻紫的手背。这个身体确实像逃难女人,虚弱是真的,狼狈是真的,害怕也不必全装。她只需要把真东西放到假话前面。
“俺不敢。”她说。
门外人笑意淡了:“不敢?”
顾昭让声音更低:“外头不是官军。你们肩上系红布。”
门外的脚步停住。
庙里也跟着静住。
这一句不是揭穿,是试探。老卒说过红布不能沾,门外若无反应,说明未必一路;若反应太快,就是踩中。
半息后,门外那人把刀鞘往门板上重重一敲。
木板震了一下,灰从门楣落下来。
“小娘们儿,眼倒尖。”
枯井边的人也停了。
顾昭心里那条线一下收紧。
红布一方,至少有关。
她不再说话。说多就会露。
门外人声音压下来:“既认得红布,就该知道爷不问第二遍。把老东西怀里的筒子拿出来,搁门槛上。你和那小丫头滚。爷不拿你们抵刀。”
这是放饵。
顾昭看向老卒怀里。
老卒一只手死死压在胸前,指节青白。那截油布细筒就在他战袄里。若她拿,等于当着庙内两人的面伸手沾急递;若不拿,门外就会逼进来。
她不能替老卒死。
也不能让柳芽被搜出来。
更不能让门外人轻松确认筒子还在。
顾昭把左手从门板上放下,慢慢退了半步,像是被吓得往里缩。她脚后跟碰到一块碎砖,轻轻一勾,把碎砖带到脚边。
“老头身上全是血。”她哑声道,“俺不敢摸。”
门外人冷笑:“那爷进来替你摸。”
影子往前压。
就是现在。
顾昭低声道:“风大。”
柳芽几乎是本能地把破碗扔了出去。
碗砸在后墙残砖上,“啪”地碎开。庙后荒草被惊起一阵乱响,像有人慌忙撞出去。枯井边那人立刻骂了一声,脚步从井沿撤开,往后墙绕。
正门外的影子也偏了一下。
顾昭脚尖挑起碎砖,左手接住,没砸人,只砸向半塌门板外侧的地面。
碎砖滚出去,撞在门槛下,又弹到荒草里。
门外人下意识低头。
顾昭扑过去,用左肩狠狠顶上半扇破门。
她没有力气撞倒人,只能撞门。
门板夹着朽木钉子猛地往外一拍,正拍在门外人探进来的膝上。那人闷哼,刀还没拔利索,膝盖被门板卡住。顾昭右手不能用,左手抓住门边突出的木刺往下一压,手心被木刺扎得生疼,肩膀顶住门后。
门外人发狠,一脚踹回来。
力道透过门板撞上顾昭肩头,她整个人往后一晃,眼前黑了一瞬。右手本能撑地,掌心伤口顿时像被火燎开,布条里渗出的血热了一下,又很快冷下去。
她咬住牙,没有叫。
年轻男子终于反应过来,横着木棍顶上门板另一侧。老卒也用肩抵住门框,咳得胸腔发抖。
门外人骂道:“里头有汉子!”
顾昭低喝:“咳!”
年轻男子怔了一下。
顾昭又低声:“装病!”
年轻男子脸色铁青,却立刻弯腰咳起来,咳得断断续续,像个肺里灌了冷风的病秧子。他额头伤口被这一咳震开,血顺着眉骨流到眼角,他没擦。
门外人一时没再硬踹。
庙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喊声:“后头没人!碎碗!”
正门外的人停了片刻,随即阴沉沉道:“好,好。孙老旗,你倒会收人。”
老卒唇边有血,仍没答。
门外人不再劝。他似乎退了一步,刀鞘拖过地面,声音从门前移到侧边。
顾昭耳朵动了动。
他不是走,是换角度。
她撑着门板,肩膀疼得发麻,低声问老卒:“这庙后能走?”
老卒气息破碎:“能……荒坡下有条窄沟,往西南绕。”
“多远有人?”
“旧坟地……再往外,有乱柳。”
顾昭看着他:“你还能走几步?”
老卒没说话。
答案已经在他脸上。
年轻男子咬牙道:“我背他。”
“你背他,走不远。”顾昭说,“你额头在流血,眼睛糊住就看不清路。外头还有人。”
年轻男子握棍的手青筋鼓起:“那你说怎么办?”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尖细的哨。
不远,不像鸟叫,更像用指骨顶着唇吹出来的短声。声音传出去后,荒草坡另一头隐约有动静应了一下。
顾昭心口沉下去。
这是叫人,或是报点。
门外人不打算独吞了。
下一轮来的人会更多。也许还有马,也许有老驿道那边被引来的黑路人。破庙从遮蔽变成了标记。
她看向柳芽。柳芽趴在神像残座下,满脸灰,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饼,眼泪挂在脸上,却没出声。
顾昭又看向老卒怀里。
“孙老旗。”她第一次叫了这个称呼,声音低而硬,“你若要筒子烂在这儿,便继续瞒。你若要它往西南走,就说最近能避红布的路。”
老卒盯着她。
门外的人在侧墙下拨弄什么,碎土簌簌落。也许在找缝,也许在试墙。
老卒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狐岭。”
年轻男子猛地回头:“老孙!”
老卒没有看他,只看顾昭:“旧坟后乱柳,顺水沟,不走大驿道。狐岭下有座废窑……有人认半牌。”
顾昭记下。
狐岭、旧坟、乱柳、废窑、半牌。
信息不全,却够换方向。
门外刀尖忽然从侧墙破洞里探进来,挑开一块烂布。冷光一闪,正对着神龛下方。
柳芽屏住气,整个人缩成一团。
顾昭几乎没有犹豫,左手抓起地上一把冷灰,朝破洞扬过去。
灰雾扑出,外头的人骂了一声,刀尖乱划,刮在墙边石头上,火星一点即灭。顾昭趁那一瞬扑到神龛旁,用肩把柳芽往更深的阴影里撞开。右掌蹭过地面,疼得她喉咙里泛出铁味。
刀尖从破洞又探进半尺,划破她外袖,离小臂只差一点。
年轻男子怒吼一声,木棍捅向破洞。棍头撞上刀身,震得他虎口一松,棍子差点脱手。外头人也被顶退,骂声更狠。
“里头不止病鬼!”门外人喊,“有会使诈的!”
顾昭背靠残座,喘了两口,每一口都冷得割肺。她知道,从这一声起,她已经不再是“躲路的女人”。
至少门外的人会记住:庙里有个会看红布、会扬灰、会骗动静的女人。
这不是好事。
但她还活着,柳芽也还活着。
老卒忽然动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截焦黑木牌,手抖得厉害,却没有把油布细筒拿出来。他只把木牌往年轻男子手里一塞,又看向顾昭。
“筒子……”他咳出一口血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不能落红布手。若我走不动……”
顾昭冷冷截住:“别现在托命。先从后墙出去。”
老卒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顾昭撑着残座站起来,腿软得险些跪下。她用左手按住膝盖,逼自己稳住,目光扫过门、破洞、后墙、枯井方向。
“年轻的,背他半程。柳芽跟我后头,踩我脚印。谁摔了,不许叫。”
年轻男子握着半牌,脸色变了又变:“你呢?”
“我断后不够。”顾昭说,“我只够骗他们一眼。”
门外哨声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远处荒草坡下有更杂的脚步声回应,夹着一声粗哑的喊:“庙在那边?”
顾昭听见那嗓音,眼神骤然一冷。
不是门外红布人的声音。
像老驿道那边的人,也像胡茬男人那一路被动静引来了。
两股追线,碰到了一处。
她把半块碎碗片踢到门槛边,低声道:“走。”
后墙残缺处灌进冷风,荒草伏倒又弹起。年轻男子背起老卒时踉跄了一下,老卒压住一声闷哼,血顺着战袄滴到地上。柳芽爬出来,刚要伸手扶顾昭,又被顾昭用眼神按回去。
顾昭最后看了一眼门外。
门板缝下,一小截红布被风吹进来,挂在朽钉上,像一条细细的血舌。
而门外那人也在此时低声笑了。
“跑吧。”他说,“狐岭那边,也有人等。”
顾昭脚步一顿。
第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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