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门外红布

庙门外那句话落下时,老卒的肩膀先塌了一下。

不是怕。

是胸口那道裂伤被他猛地一吸气扯开了。破旧战袄上凝住的血痂裂出一道暗线,棉絮又湿了一片。他没出声,只把身子往门缝前压了半寸,像是还想用这半具快垮的身子堵住外头的人。

顾昭看见了。

她也看见庙内年轻男子握木棍的手紧了一下。那人额头布条下渗着血,眼睛却死盯着门外,呼吸短,站得太直。太直就容易被看出影子。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进来。

枯草被踩动,沙土轻轻磨响。来人不止一个,脚步分得开,有人在正门外,有人在枯井那头绕。没有马蹄声,说明不是刚才坡上的骑手直接压来,至少不是骑马逼门。

但红布两个字已经在顾昭脑子里压成了一条线。

三月十六。

京城还有三日。

她现在不能被困死在一座破庙里。

“别站门影里。”顾昭压低声,没看年轻男子,“你往神龛后退半步,棍子横着,不要竖。”

年轻男子眼神一变:“你使唤谁?”

顾昭抬眼,声音低得像贴着灰:“你竖着,影子长。外头一看便知里头有人拿棍。你想让他们冲进来?”

那人喉结滚了一下,没立刻动。

老卒咳了一声,血沫压在嗓子里:“听她的。”

年轻男子咬牙退了半步。木棍横到腰前,藏进残破神龛投下的黑影里。

顾昭转向柳芽。

柳芽脸白得没有血色,手还按着那半块硬饼,像按着最后一条命。她眼里全是“跑”字,却没敢哭出声。

顾昭伸出左手,指了指门槛旁一片塌下来的泥灰:“把灰拨到这边,别用手掌,用袖口。拨完趴神像座下,不叫你别动。”

柳芽点头,牙齿撞了一下,细细一声。她马上蹲下去,袖口扫着冷灰,动作笨,却记得不踩新印。

顾昭自己往门侧挪。

右手掌心的布条又湿了。她刚才只是做了最粗的包扎,伤口被冷灰压着,疼痛不是一阵,而是像细针埋在肉里,随着每一次屈指往骨缝里钻。她不敢用右手撑地,只能用左手扶住半截门板,慢慢把身体压低。

她必须先弄明白门外的打法。

外头喊话的人知道“孙老旗”和“急递”,却不急着冲。这种人不是单纯抢粮的胡茬,也不是老驿道那几个收人头钱的黑路货。他们在等庙里答话,等人露怯,等确认里面还有多少活人。

顾昭把嘴凑近老卒耳边:“他们要听你气短。你别答。”

老卒眼角动了一下。

“我答?”庙内年轻男子压着声问。

“不。”顾昭看向他,“你一开口,他们就知还有年轻汉子。”

年轻男子脸色难看:“那谁答?”

顾昭没立刻回。

门外那人又笑了一声。

“孙老旗,别装死。你那半截牌子烧不干净,人也跑不干净。把筒子交出来,兄弟们还给你留个全尸。”

枯井边传来石子滑落声。

有人果然在绕。

顾昭侧耳听了两息,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荒草的潮腥。枯井不深,井沿塌了一角,若有人站上去,能从斜处看见庙内半边。柳芽刚才盖过血迹,可门口泥痕太乱,只能骗一眼,骗不了细搜。

顾昭眼神落到神龛下的一只破碗上。

碗沿缺了一角,里面积着灰。

她弯腰去拿,右手本能想帮忙,刚一碰,掌心立刻一抽。她眉心轻压,换左手捏住碗底,把破碗塞给柳芽。

“等我说‘风大’,你把碗往后墙那边扔,别砸人,砸墙。”

柳芽抖着点头。

年轻男子忍不住低声:“你要做什么?”

“让他们以为人往后窜。”

“后墙塌了半边,他们绕过去就看见。”

“所以要他们先绕。”顾昭看着门外,“正门的人少了,里面才有活口。”

老卒盯着她,眼里的警惕没有退,反而更深了些。

他大约终于确定,这个逃难女人不是寻常逃难女人。

顾昭没有解释。她只把散乱头发往脸侧拨了拨,肩膀缩起,喉咙里挤出一点粗哑哭腔,压低了,却够门外听见。

“军爷……这里没甚急递,只有死人。”

门外静了一瞬。

年轻男子猛地看向她,柳芽也僵住了。

顾昭垂着眼,继续哑声道:“老头刚才还喘,眼下不动了。俺们只是躲路的,没敢翻他身。”

她说的是底层女人能说的话。军爷、死人、躲路。不多说,不编太满。

门外的人轻轻“哦”了一声。

“躲路的?”他拖着尾音,“几个?”

顾昭没急着答。

急着答就像早备好的。

她咽了一下唾沫,让声音抖了一分:“俺和妹子。还有……还有个半死的小子,在里头。”

年轻男子眼神一沉,差点开口。

顾昭斜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重,却像刀背压住手腕。年轻男子把话吞回去,嘴角绷出一条白线。

门外又有脚步声靠近。

一步。

两步。

破门板外的影子压下来,刀鞘碰到木头,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那你出来。”门外人说,“让爷看看。”

柳芽的手指扣进冷灰里。

老卒的胸口起伏更乱了。

顾昭没有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衣襟、血污、泥痕、冻紫的手背。这个身体确实像逃难女人,虚弱是真的,狼狈是真的,害怕也不必全装。她只需要把真东西放到假话前面。

“俺不敢。”她说。

门外人笑意淡了:“不敢?”

顾昭让声音更低:“外头不是官军。你们肩上系红布。”

门外的脚步停住。

庙里也跟着静住。

这一句不是揭穿,是试探。老卒说过红布不能沾,门外若无反应,说明未必一路;若反应太快,就是踩中。

半息后,门外那人把刀鞘往门板上重重一敲。

木板震了一下,灰从门楣落下来。

“小娘们儿,眼倒尖。”

枯井边的人也停了。

顾昭心里那条线一下收紧。

红布一方,至少有关。

她不再说话。说多就会露。

门外人声音压下来:“既认得红布,就该知道爷不问第二遍。把老东西怀里的筒子拿出来,搁门槛上。你和那小丫头滚。爷不拿你们抵刀。”

这是放饵。

顾昭看向老卒怀里。

老卒一只手死死压在胸前,指节青白。那截油布细筒就在他战袄里。若她拿,等于当着庙内两人的面伸手沾急递;若不拿,门外就会逼进来。

她不能替老卒死。

也不能让柳芽被搜出来。

更不能让门外人轻松确认筒子还在。

顾昭把左手从门板上放下,慢慢退了半步,像是被吓得往里缩。她脚后跟碰到一块碎砖,轻轻一勾,把碎砖带到脚边。

“老头身上全是血。”她哑声道,“俺不敢摸。”

门外人冷笑:“那爷进来替你摸。”

影子往前压。

就是现在。

顾昭低声道:“风大。”

柳芽几乎是本能地把破碗扔了出去。

碗砸在后墙残砖上,“啪”地碎开。庙后荒草被惊起一阵乱响,像有人慌忙撞出去。枯井边那人立刻骂了一声,脚步从井沿撤开,往后墙绕。

正门外的影子也偏了一下。

顾昭脚尖挑起碎砖,左手接住,没砸人,只砸向半塌门板外侧的地面。

碎砖滚出去,撞在门槛下,又弹到荒草里。

门外人下意识低头。

顾昭扑过去,用左肩狠狠顶上半扇破门。

她没有力气撞倒人,只能撞门。

门板夹着朽木钉子猛地往外一拍,正拍在门外人探进来的膝上。那人闷哼,刀还没拔利索,膝盖被门板卡住。顾昭右手不能用,左手抓住门边突出的木刺往下一压,手心被木刺扎得生疼,肩膀顶住门后。

门外人发狠,一脚踹回来。

力道透过门板撞上顾昭肩头,她整个人往后一晃,眼前黑了一瞬。右手本能撑地,掌心伤口顿时像被火燎开,布条里渗出的血热了一下,又很快冷下去。

她咬住牙,没有叫。

年轻男子终于反应过来,横着木棍顶上门板另一侧。老卒也用肩抵住门框,咳得胸腔发抖。

门外人骂道:“里头有汉子!”

顾昭低喝:“咳!”

年轻男子怔了一下。

顾昭又低声:“装病!”

年轻男子脸色铁青,却立刻弯腰咳起来,咳得断断续续,像个肺里灌了冷风的病秧子。他额头伤口被这一咳震开,血顺着眉骨流到眼角,他没擦。

门外人一时没再硬踹。

庙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喊声:“后头没人!碎碗!”

正门外的人停了片刻,随即阴沉沉道:“好,好。孙老旗,你倒会收人。”

老卒唇边有血,仍没答。

门外人不再劝。他似乎退了一步,刀鞘拖过地面,声音从门前移到侧边。

顾昭耳朵动了动。

他不是走,是换角度。

她撑着门板,肩膀疼得发麻,低声问老卒:“这庙后能走?”

老卒气息破碎:“能……荒坡下有条窄沟,往西南绕。”

“多远有人?”

“旧坟地……再往外,有乱柳。”

顾昭看着他:“你还能走几步?”

老卒没说话。

答案已经在他脸上。

年轻男子咬牙道:“我背他。”

“你背他,走不远。”顾昭说,“你额头在流血,眼睛糊住就看不清路。外头还有人。”

年轻男子握棍的手青筋鼓起:“那你说怎么办?”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尖细的哨。

不远,不像鸟叫,更像用指骨顶着唇吹出来的短声。声音传出去后,荒草坡另一头隐约有动静应了一下。

顾昭心口沉下去。

这是叫人,或是报点。

门外人不打算独吞了。

下一轮来的人会更多。也许还有马,也许有老驿道那边被引来的黑路人。破庙从遮蔽变成了标记。

她看向柳芽。柳芽趴在神像残座下,满脸灰,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饼,眼泪挂在脸上,却没出声。

顾昭又看向老卒怀里。

“孙老旗。”她第一次叫了这个称呼,声音低而硬,“你若要筒子烂在这儿,便继续瞒。你若要它往西南走,就说最近能避红布的路。”

老卒盯着她。

门外的人在侧墙下拨弄什么,碎土簌簌落。也许在找缝,也许在试墙。

老卒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狐岭。”

年轻男子猛地回头:“老孙!”

老卒没有看他,只看顾昭:“旧坟后乱柳,顺水沟,不走大驿道。狐岭下有座废窑……有人认半牌。”

顾昭记下。

狐岭、旧坟、乱柳、废窑、半牌。

信息不全,却够换方向。

门外刀尖忽然从侧墙破洞里探进来,挑开一块烂布。冷光一闪,正对着神龛下方。

柳芽屏住气,整个人缩成一团。

顾昭几乎没有犹豫,左手抓起地上一把冷灰,朝破洞扬过去。

灰雾扑出,外头的人骂了一声,刀尖乱划,刮在墙边石头上,火星一点即灭。顾昭趁那一瞬扑到神龛旁,用肩把柳芽往更深的阴影里撞开。右掌蹭过地面,疼得她喉咙里泛出铁味。

刀尖从破洞又探进半尺,划破她外袖,离小臂只差一点。

年轻男子怒吼一声,木棍捅向破洞。棍头撞上刀身,震得他虎口一松,棍子差点脱手。外头人也被顶退,骂声更狠。

“里头不止病鬼!”门外人喊,“有会使诈的!”

顾昭背靠残座,喘了两口,每一口都冷得割肺。她知道,从这一声起,她已经不再是“躲路的女人”。

至少门外的人会记住:庙里有个会看红布、会扬灰、会骗动静的女人。

这不是好事。

但她还活着,柳芽也还活着。

老卒忽然动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截焦黑木牌,手抖得厉害,却没有把油布细筒拿出来。他只把木牌往年轻男子手里一塞,又看向顾昭。

“筒子……”他咳出一口血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不能落红布手。若我走不动……”

顾昭冷冷截住:“别现在托命。先从后墙出去。”

老卒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顾昭撑着残座站起来,腿软得险些跪下。她用左手按住膝盖,逼自己稳住,目光扫过门、破洞、后墙、枯井方向。

“年轻的,背他半程。柳芽跟我后头,踩我脚印。谁摔了,不许叫。”

年轻男子握着半牌,脸色变了又变:“你呢?”

“我断后不够。”顾昭说,“我只够骗他们一眼。”

门外哨声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远处荒草坡下有更杂的脚步声回应,夹着一声粗哑的喊:“庙在那边?”

顾昭听见那嗓音,眼神骤然一冷。

不是门外红布人的声音。

像老驿道那边的人,也像胡茬男人那一路被动静引来了。

两股追线,碰到了一处。

她把半块碎碗片踢到门槛边,低声道:“走。”

后墙残缺处灌进冷风,荒草伏倒又弹起。年轻男子背起老卒时踉跄了一下,老卒压住一声闷哼,血顺着战袄滴到地上。柳芽爬出来,刚要伸手扶顾昭,又被顾昭用眼神按回去。

顾昭最后看了一眼门外。

门板缝下,一小截红布被风吹进来,挂在朽钉上,像一条细细的血舌。

而门外那人也在此时低声笑了。

“跑吧。”他说,“狐岭那边,也有人等。”

顾昭脚步一顿。

第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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