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1618

万历四十六年,初夏。

秦良玉四十五岁。

执掌石砫印信第五年,守土第六载。

巴山依旧苍翠万叠,溪水常年清冷。

偏居西南万山之中的石砫,依旧保持着数年如一日的安稳、规整、井然。

屯田丰盈,军械充足,村寨安宁,边户无扰。

白杆兵日日操练,阵型严整,士气沉凝,早已从一支山地守土兵,练成可跨州远征、可旷野死战的精锐铁军。

数年隐忍蛰伏、数年厉兵秣马,她压尽私冤、摒尽杂念,只为等待不可逆转的天下大乱。

这一年,大乱至。

此前数年,关外暗流蓄力、中原连年灾荒、庙堂彻底瘫痪,皆为隐疾。

而万历四十六年,是明火焚原、国祚断裂的第一年。

四月,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祭天告祖,发布七大恨檄文。

字字斥明、句句伐朝,细数历年边庭积怨、朝廷偏袒、部族屠戮、羁縻欺瞒。

自此,后金不再隐忍、不再臣服、不再佯守臣礼。

公开与大明决裂,正式开启伐明之战。

檄文既出,举国震荡。

四月底,后金铁骑昼夜奔袭,攻破抚顺城。

抚顺守将李永芳不战而降,关外首城沦陷。

城池残破、军民被俘、粮甲尽掠、边墙崩塌。

大明两百余年辽东屏障,一朝洞开。

消息穿山越岭,历经月余,跌跌撞撞传入巴蜀万山。

此前数年的流言、隐患、预警,全部落地成真。

天下苟安的假象,彻底撕碎。

宣抚司议事堂,第一次弥漫起真正凛冽的杀伐之气。

案上摊着从重庆府加急递来的关外败报,纸页潦草、墨迹仓促,每一字都是触目惊心的惨败。

秦邦屏指尖抚过“抚顺陷落、守将降敌、边兵溃散”几字,嗓音沉得发哑。

身侧立着秦邦翰,一身副总兵甲胄,面色沉毅,此人亦是秦良玉同胞兄长,常年统带白杆劲卒,勇悍善战,眉宇间藏着赴死的决绝 。

秦邦屏缓缓开口:

“七大恨告天,是绝裂。”

“抚顺失守,是破局。”

“自此辽东无宁日,关外无完城。”

“后金铁骑一出,再无阻滞。”

秦邦翰往前半步,声如洪钟:

“女真蓄谋已久,辽东诸军腐朽不堪。”

“此战绝非小寇袭扰,乃是国之存亡大战。”

“我秦家子弟,当为先锋,死赴北疆。”

秦民屏周身战意勃发,却压着最深的无奈:

“朝廷数十年怠政废边,今日恶果全数爆发。”

“边军久废、城垒久朽、军械久坏、兵将久慵。”

“女真养精蓄锐三年,一朝发难,便是摧枯拉朽。”

秦良玉端坐主位,眉目沉静,面无波澜。

五年等候、五年预判、五年备战。

今日结局,她早已心知肚明。

自万历四十四年后金建国、四十五年天下溃烂,她便知晓这一日迟早降临。

大明积弊太深、溃烂太久,早已无药可救。

半生风雨、半生孤冷。

前半生并肩良人、血战山河、守土安民;

后半生孤身负重、压冤藏恨、厉兵护国。

庙堂依旧荒唐。

抚顺失陷、边地惨败、敌兵寇边的急报堆叠深宫,万历皇帝依旧不视朝、不议事、不调兵、不拨银。

六部空缺依旧不补,百官依旧党争不休。

文臣议论纷纷,无人敢定国策;武将推诿怯战,无人敢赴边关。

大明朝堂,临难无臣、临危无主、临战无策。

中原灾情继续蔓延,旱蝗叠加,饿殍遍野,流民四起,盗寇滋生。

外有铁骑破关,内有生民溃乱。

大明江山,内外俱碎。

乱世已至,朝廷终于想起西南尚有可用之兵。

六月,川东道公文抵达石砫:

[令西南土司整兵待命,以备辽东征调。]

迟来数年的警醒,迟来数年的重视,早已太晚。

天下溃烂之势,非区区土兵可以挽回。

议事堂诸将闻言,人人战意沸腾。

白杆兵蛰伏数年、苦练数年、隐忍数年,终于等到为国赴战、沙场建功之日。

诸将纷纷请命,愿即刻整军、先行出关、赴辽死战。

满堂激昂声浪里,秦良玉拍案起身,神色决绝:

“白杆精锐由我亲手练成,北地战局凶险莫测,此番援辽,我亲领主力,北上御敌!”

话音未落,长兄秦邦屏跨步而出,一身甲胄铿然挡在案前。

秦邦翰紧随长兄身侧,兄弟二人并肩而立,秦家男儿气度,不容半分退让。

秦邦屏目光沉沉,望着妹妹,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此战凶险,你若战死,马千乘的冤案怎么办?”

一语落堂,满室瞬间死寂。

数年封存的沉冤、无人敢提的委屈、巴山数年隐忍负重的心酸,尽数被这一句戳破。

秦邦屏声音沉如冻土,定局断音:

“我是长兄,家国死局,我先赴。”

“邦翰领一部步曲辅我,民屏随我们同往。”

“辽东是必死之地,我们秦家男儿,去填这山河窟窿。”

“你不能去。”

“你活着,石砫才稳,宗族才安,千乘的清白才有后世昭雪的一线希望。”

“你若折在北疆,这桩冤屈,便会永世埋尘,再无翻案之日。”

秦邦翰重重点头,补充一句,语气悲壮:

“妹妹,家中女子不可尽数赴国难。”

“我们兄弟的骨血,便掷于北疆冻土。”

马祥麟,听闻舅父三人皆定北上死战,胸中热血轰然炸开。

他早已不是当年青涩少年,身形魁梧挺拔,披甲可统营伍,临阵可杀敌破局,是石砫当之无愧的青年主将。

数年看尽天下溃烂、隐忍父冤、随母练兵守土,此刻国难当头,他如何甘心独留巴山。

马祥麟大步出列,拱手厉声道:

“母亲!二位舅父!孩儿已然成年,可披甲赴死!”

“白杆战法我尽熟,北地战局我尽知!”

“此番援辽,我请随军出征,同赴国难!”

这是青年将领的眼底,是压抑数年的执念。

既有护家国的赤诚,亦有替父证明清白、洗刷马家污名的滚烫初心。

秦民屏看着眼前一身铁甲、身姿挺拔的外甥,无奈失笑。

哪怕马祥麟已然成年立世、可独当一面,在秦民屏眼里,依旧是从小护到大的孩子。

秦民屏上前一步,长臂伸出,径直将这魁梧壮硕的青年整个人横抱离地。

他语气带着长辈独有的温柔与不容置喙的强硬:“你还是小孩,去什么去。”

双脚悬空的马祥麟瞬间挣红了眼,一身武将力气尽数使出,手足奋力挣扎,满脸皆是不甘与执拗,高声辩驳:

“我要去嘛我要去!我就要去!”

马祥麟直接用头顶了秦民屏的下巴。

“哎哟喂…”

秦民屏吃痛,下意识松开了马祥麟,“你这娃儿!咋就不听话!”

满堂将官看着这一幕,无人敢言、无人敢笑。

秦邦屏、秦邦翰望着挣扎的外甥,神色亦满是怜惜。

人前,马祥麟是沉稳威严、统兵治寨的马家少主。

人后,他仍是被至亲拼命护住、舍不得推入死地的晚辈。

秦民屏沉声道:

“祥麟,听话。”

“辽东千里冻土,此战九死无归。”

“你不需抢着赴死。”

“你留镇石砫,稳后方、守根基、护你母亲、存马家文脉。”

“我们在前杀敌,你在后守住万家安稳,便是大功。”

秦良玉静静看着爱子,眼底翻涌万千。

她知儿子已然成才、知他热血赤诚、知他心中执念。

秦家三兄弟已决意赴死,她不能再赌上独子性命。

良久,她压下心中波澜,沉声定调,终做部署:

“清点军械、核实粮秣、整肃行装、筛选死士、定好出征序列。”

她分定部署,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长兄秦邦屏统前军精锐,为出征先锋;

二兄秦邦翰领副军,协领步卒,攻坚接战;

幼弟秦民屏领中军步卒,主破阵冲杀;

剩余兵力留守石砫,固边守土、镇压内乱、稳护万民;

马祥麟留守故土,监国治民、熟习政务、稳守根基。

数年隐忍,她从不主动求战。

可国难当头,她从不避战。

世人皆知她背负血海沉冤,夫君惨死狱中的冤案至今未雪。

朝堂待她刻薄、待马家寡恩、待忠良不义。

可四十五岁的秦良玉,早已超越私怨。

她对诸将缓缓道破心声,字字苍凉、字字忠烈:

“庙堂负我,我不负山河。”

“朝廷薄我,我不负苍生。”

“私冤可埋,家国不可弃。”

“一己可屈,万民不可屠。”

“他日出关,不为功名、不为封赏、不为洗刷污名。”

“只为替大明多挡一刀铁骑,为中原多护一方百姓。”

整军备战的号令传遍石砫全境。

群山之间,校场杀声震天,铁甲映日,长矛如林。

秦邦屏、秦邦翰二人日日在校场点阅部曲,磨砺甲兵,心中早已做好不归的准备。

数年蛰伏,一朝出鞘。

这支被她亲手从山乡练出的铁军,即将走出巴山万峰,远赴千里北疆,直面当世最强铁骑。

西南邻司见状,有人踊跃附义,有人观望迟疑,有人暗怀鬼胎。

乱世之中,有人择忠,有人择利,有人择乱。

秦良玉一概不扰、不问、不争。

她只守己、只练兵、只备战。

秋至,关外噩耗再度传来:

后金兵连续攻克辽东数座堡垒,掠人畜、焚城郭、溃边军,所向披靡。

辽东风声鹤唳,全线告急。

朝野震动,文官慌乱,终于有人想起西南白杆兵天下第一土兵的威名。

正式征调的兵部文书,已然在路上。

所有人都在慌、在乱、在惧、在逃。

唯独石砫群山,整肃如常、军心如山、静候王命。

四十五岁的秋夜,月色清寒。

秦良玉依旧独坐密室,看着木匣中马千乘一生清白的账册文书。

室外隐约传来秦邦屏、秦邦翰兄弟操练兵马的呼喝之声。

五年了。

冤案依旧沉埋,污名依旧在册,构祸者依旧安然。

世道依旧不公,人心依旧颠倒。

可她早已不再追问公道。

公道,如今不在朝堂、不在史书、不在人心口舌。

公道只在刀甲、只在沙场、只在报国寸心。

她轻声自语,似告慰故人,似立誓山河:

“夫君,天下大乱。”

“家国危难,苍生流离。”

“私怨且放,山河为先。”

“我会守住这一方土,护住这一方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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