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
凤阳的火光冲天,染红了正月的夜空。
张献忠勒马站在明祖陵废墟之上,晚风卷着焦木烟火扑在脸上,烫得人浑身燥热。
他下意识蹭了蹭臀侧旧伤,还隐隐作痛。
去年夔州那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嘴还没装完,后路被断,被那老太婆追得满山跑,最后还挨了一支流矢,狼狈窜出川蜀,沦为军中笑柄。
他憋屈了整整一年。
“老子打遍天下,败给谁都服气,偏偏栽在一个老太婆手里,还落了个屁股中箭的笑话!”
“今日!凤阳破了!”
“朱家祖坟!老子亲手烧了!”
看着眼前崩塌的享殿、烧焦的陵木、四散逃窜的明官,张献忠胸中积压一年的恶气瞬间炸得干干净净。
他大笑翻身下马,踩着皇家陵土,亲手扯来一面巨旗,提笔蘸墨,狂草挥下六个大字——
〈古元真龙皇帝!〉
笔墨粗狂,歪歪扭扭,却张扬得近乎癫狂。
“朱元璋?”
张献忠抬手拂过旗帜,仰面狂笑,声音震碎夜色:
“你朱明坐得天下,老子为何坐不得!”
“你祖宗埋在这里又如何?今日老子站在你祖坟上头!”
他立刻下令搜罗宫中乐工、鼓乐仪仗,在残破皇陵旁摆席开宴。
残垣当殿,焦土为台,他端坐正中,听歌观舞,饮酒狂欢。
左右贼将皆贺:“大帅天命在身!”
张献忠听得通体舒畅,越想越得意。
“去年夔州之败?那是地利不在我!”
“秦良玉追得他狼狈?那是老子故意让她!”
“屁股中箭?那是小小擦伤,不足挂齿!”
“今日破中都、焚皇陵、自立帝号!”
“谁还敢笑我去年狼狈逃窜!”
不多时,高迎祥、李自成引兵赶到凤阳。
远远看见焦土之上大旗飘扬,鼓乐喧天,张献忠在废墟之中饮酒作乐。
李自成皱紧眉头,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劝他:
“你能不能收敛点。”
张献忠闻言一扭头,酒意上头,傲气冲天:
“收敛?凭什么收敛!朱家祖坟都烧了,老子称个古元真龙皇帝,有何不可!”
李自成继续劝:“大肆树旗、僭用鼓吹,动静太大,朝廷必会倾尽全力围剿我们。”
“如今各路兵马尚需合力,这般张扬,只会引火烧身。把乐工分一些,莫要太过招摇。”
张献忠当场翻脸,一拍案几:
“老子好不容易扬眉吐气,偏不!这班乐工,是老子拿下凤阳的战利品,半分都不分给你!”
他执意独占仪仗乐工,在朱家祖宗的废墟上疯闹三日。
此刻的他早把夔州山谷的狼狈、臀侧箭伤的隐痛,全部抛之脑后。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子,才是乱世真神!”
“区区石砫老妇,迟早被老子踩在脚下!”
癫狂、自大、目中无天下。
全然不知,远在西陲石砫,那名被他轻视的老土司,已经磨利长矛,静待再遇。
更不知,他此刻的中二猖狂,来日皆是反噬其身的笑话。
夔州一战过去不到一年。
石砫的山林尚在休整,白杆兵的伤卒慢慢养愈,军中偶尔还会悄悄说起张献忠逃窜时中箭的趣事,只是每逢谈及,众人都会下意识收敛笑意——谷口那场大胜之后,土司夫人与公子马祥麟那一段沉默哀戚,所有人都记在心里。
秦良玉在石砫整训兵马,加固屯堡。马祥麟留在母亲身侧,平日里操演军阵,神色始终沉静,只是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悲恸从未散去。
一日,急骑自东面连夜奔来,马蹄踏碎晨雾,信使满身尘土,跌下战马,连盔甲都来不及卸,跪在土司府大堂。
“报——凤阳急报!”
秦良玉手中正摩挲着白杆长矛的木柄,闻言抬眼。
信使声音发颤:“流贼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一众,攻破凤阳!焚毁皇陵,砍杀守陵官,掘毁享殿,凤阳城中屠戮甚重!更早之前,各路流贼在河南荥阳聚议,定下分兵四出的谋划,不再各自奔逃。此番东破凤阳,便是他们商定的计策。”
“凤阳事了,张献忠引兵劫掠皖北州县,依旧往来于湖广、江北之间。”
马祥麟站在一侧,眉头紧锁:“张献忠?他不是在湖广受抚了吗?”
“是假抚!”信使喘着粗气,“贼寇假意归降,休养兵马,待到时机一到,再度举兵,合股直扑凤阳!破城之后,张献忠在皇陵废墟竖旗,自号古元真龙皇帝,搜罗乐工在废墟之上宴饮作乐,大肆张扬。”
“李闯劝他收敛,他不肯听,还不肯分出乐工,二人险些争执。”
秦良玉指尖猛地攥紧长矛,木柄硌进掌心。皇陵被毁,这早已不是地方州县的匪患,是震动天下的奇耻大辱。
秦良玉缓缓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目光冷冽。
恰如去年夔州战后她所言,招安本就是贼寇的缓兵之计。
那屁股中箭、嘴硬逃窜的张献忠,从来没有半分真心归顺。
“皇陵遭焚,朝廷必定震怒,会急调天下兵马赴中原围剿。”
秦良玉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诸将,“传我将令,白杆兵整备粮草军械,随时待命。”
马祥麟拱手:“母亲,孩儿愿领兵再赴中原。”
秦良玉看向儿子,想起河南侯家庄埋骨的张凤仪,心中一沉,却没有出言阻拦。
乱世之中,马家子弟,本就立于沙场刀尖。
“我知你心意。”她语气平稳,“只是此去中原,各路官军鱼龙混杂,人心难测。”
“切记,保全白杆儿郎,莫再轻信同袍。”
短短一句,不必多说。
母子二人都明白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
帐下一名偏将低声开口:“土司夫人,那张献忠,当初夔州败走,受抚蛰伏,如今竟敢做出这等滔天祸事。”
“若是再遇上……”
秦良玉淡淡开口:“再遇此贼,不必听他虚言废话。”
不多日,朝廷的征剿檄文自湖广递至石砫。
秦良玉对着文书沉吟许久。
中原烽烟漫天,可石砫是故土,一旦尽数带走白杆精锐,川东门户空虚,难保流贼趁机入川。
她抬眼看向马祥麟:“我不能离开石砫。你领一部白杆儿郎,东出赴中原。”
“切记我先前所言,不可轻信同袍。”
马祥麟躬身领命。
数月之后,马祥麟领着白杆兵踏上前往中原的路途。
沿途不断听闻各地败报,穿过连绵不绝的荒村与焦土,田地荒芜,路边随处可见被焚毁的屋舍,逃难百姓拖家带口,四散奔逃。
这便是中原。
不多日,接到卢象升的调令,白杆兵前去与各路剿寇大军会合。
营垒连绵数十里,各色旗号混杂一处。有朝廷正规边军,有地方乡勇,其中一营旗帜之下,便是左良玉的兵马。
马祥麟策马向前,前去见左良玉。
左良玉身材高大,面色黝黑,一身铠甲沾满尘土,双目锐利。
他久在中原征战,一身悍勇之气,只是眉宇间藏着几分桀骜。
“石砫马家公子?久闻白杆兵善战。”左良玉声音粗哑,目光扫过马祥麟身后列队整齐、手持白杆长矛的士卒,“只是这中原战场,和川中不一样。”
“流贼飘忽不定,瞬息千里,不可用川地屯堡的法子来打。”
马祥麟拱手:“左将军。”
“我辈只求尽力杀贼。”
“只是行军打仗,最忌友军临阵弃人。”
他没有多说,可这句话背后,是侯家庄埋骨的张凤仪。
左良玉闻言,眼神微微一动,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淡淡一笑:“战场之上,先保全自己,方能杀贼。”
“公子来日慢慢便懂。”
马祥麟心中了然。
此人善战,可心中第一要务,是保全自己麾下的部曲。
没过几日探马来报,张献忠的西营贼众就在前方不远,正在劫掠附近村镇。
卢象升立刻传令,命祖宽的关宁铁骑为前锋,左良玉领骑兵从侧翼包抄,马祥麟的白杆兵列阵于后,堵截贼寇退路。
号角骤然划破长空,大战一触即发。
祖宽麾下关宁铁骑率先动了。
数千骑兵催动战马,铁蹄踏得大地震颤,如一道黑色洪流直撞向西营贼阵。
贼兵本在村镇劫掠,阵列散乱,猝然遭铁骑冲击,前排瞬间崩碎,惨叫声此起彼伏。
“杀!”
左良玉一声大喝,亲自领骑兵自侧翼杀出。
他部下骑兵骑术精湛,刀马娴熟,斜插杀入贼阵侧腰,将西营队伍硬生生劈成两段。
贼兵腹背受敌,阵中大乱。
马祥麟立于白杆兵阵前,手按腰间佩刀,静静观望。
白杆长矛林立如林,士卒按令稳步向前,不急于冲锋,只牢牢守住后路,堵死贼寇向南逃窜的通道。
战场上烟尘滚滚,刀光映着日光。马祥麟看得清楚,左良玉部确实悍勇,冲杀之时毫不畏死。
可目光稍移,便看见左军部分骑兵趁乱掠走百姓财物,遇着溃散的流民,也不加庇护。
果然如母亲告诫,此人善战,却只重自家部曲。
张献忠在阵后看见铁骑冲阵,侧翼又被左良玉骑兵猛冲,心头一惊。
方才还在盘算如何劫掠下一座县城,转眼便要被合围。
“撤!快撤!”张献忠嘶吼,策马转身就跑。
马身剧烈颠簸,去年夔州留下的臀侧旧伤被扯得阵阵抽痛,火辣辣地折磨他。
他不敢久留,领着亲卫拼死撕开一处薄弱缺口,弃下大批粮草、俘虏,带着残部往山林方向狂奔。
贼众见主帅逃走,再无斗志,四散奔逃。
祖宽骑兵一路追出数十里,斩获甚多,只是山路交错,终究没能追上张献忠本人。
硝烟慢慢散去。
马祥麟领白杆兵入战场清扫残余溃贼,救助幸存百姓。
地上尸横遍野,有贼寇,亦有战死的官军。
不多时,左良玉骑马过来,铠甲上溅满血污。
“马家公子,此战胜了。”
“可惜,让张献忠跑了。”左良玉望着远处连绵山林,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却并不懊恼,“此贼滑得像泥鳅,一遇强敌便弃众而逃,想一口吃掉,难。”
马祥麟淡淡应声:“只要他还在中原作乱,总有再会之日。”
左良玉轻笑一声,调转马头归营,临行前随口丢下一句:“公子好自为之,中原战场,不是一味死战就能活下来。”
当晚,营中篝火点点。
白杆兵士卒围坐,低声闲谈。
有人又悄悄提起夔州旧事,说起那张献忠当年逃窜时屁股中箭的趣闻,几人掩嘴偷笑,转瞬又收敛神色。
马祥麟独自坐在篝火旁,望着夜空。
他赢了这一仗,逼得张献忠再度败逃。可中原大地,到处都是流离的百姓、破败的村落。
他想起侯家庄,想起埋骨河南的妻子张凤仪。
一场胜仗,救不了这满目疮痍的天下。
探马入帐禀报消息:张献忠领着残部遁入深山,休整之后,又会寻机会劫掠州县。
马祥麟握紧手中长矛。
他知道,这不是终结,只是又一次短暂的击退。
那张献忠性子狂妄,受挫之后只会蛰伏,待时机到来,必会卷土重来。
远在石砫,秦良玉收到捷报,只淡淡看罢军报,随手放在案上。
她清楚,张献忠未死,中原战火不会停歇。
逃入深山密林的张献忠才翻身下马,狠狠按住臀侧旧伤,粗喘不止。
今日败在左良玉手里。
去年夔州栽在秦良玉手下。
一股莫名的晦气涌上心头,只是此刻惊魂未定,忙着收拢四散残卒,来不及细品这诡异的巧合。
他只咬牙暗忖,暂避锋芒,养足兵马,他日再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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