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
天下的事,到了这一年,已经没有多少回旋余地。
正月里,日食忽然压住晨光。
京师罢了朝贺,宫中烛火从清晨燃到日头重新露出来。
阁臣奏报,说天象主兵戈、主虚耗、主君门孤立。
崇祯帝坐在文华殿,望着暗下去的天色,许久没有出声。
他临朝这些年,越勤政,天下越乱;越想振作,越是处处掣肘。
朝堂之上,党争依旧没有停歇。
首辅温体仁柄权日久,借细故兴狱,把钱谦益、瞿式耜下了狱。
文人相互攻讦,地方官只顾催征,庙堂与民间,早像两座隔了河的城。
真正的乱世,从来不是一夜之间翻覆。它是一年年、一点点,把路走绝。
这年春天,杨嗣昌入掌兵部。
他提出的方略,名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
以河南、陕西、湖广、江北为四正,巡抚各守其地;再以六处协防环绕其外,试图把流贼困在一张层层收紧的大网里。
方略听起来周密。朝廷也确实动了兵,檄文传遍天下,命诸镇会剿。
可网不是白织的。
辽饷、剿饷之外,又加练饷。
三饷叠在一起,像一层层石碾,压在早已空了的民田上。
中原荒村连着火光,湖广流民拖家带口,江北州县残破之后,连官吏都凑不齐赋税。
百姓活不下去,便只能弃家,只能从贼。
那张原本用来捕贼的网,反倒先把百姓逼进了贼营。
秦良玉在石砫听到消息,只说了一句:
“加税不是平贼,是送贼。”
她没有上奏,也没有与人争辩。
六十三岁的人,早过了在言辞上争高下的年纪。
她只是把川东的关隘重新理了一遍,吩咐各堡:少出战,多守险;少报功,多存粮。
这一年,川地震了好几次。
山岩崩裂,屋舍倾斜,民间人心惶惶,都说天要变。
土司府前也有将士赶来,请求出兵弹压,请求巡边安民。
秦良玉扶着案沿,慢慢站起身。
她鬓边白发已密,腰腿旧伤遇寒便沉。
夔州那一战之后,她便不再轻易披甲远行。
年纪摆在那里,长途行军、野外宿营,不是建功,是催命。她自己清楚,左右亲信也清楚。
所以她没有去边关。
她只在土司府里发令:各堡修补墙垣,清查山口细作,粮草全部入仓,守将昼夜轮值。有警,先举烽烟,再等援兵;没有将令,不许出堡浪战。
众将有些不解,问她:“夫人不亲去,各堡能不能齐心?”
秦良玉淡淡道:
“将令到了,便齐心。我去不去,与守土无关。”
她一生打仗,靠的从来不是每次都亲临阵前,是调度清楚、赏罚分明、根基不摇。
这年她坐镇石砫,没有离开川东一步。
张献忠若是来,走的是山路,攻的是关隘,耗的是粮草。
他胜得了一时,胜不了川东这张早布好的守御之网。
秦良玉守在这里,就是把他最忌惮的那道屏障,稳稳钉在他退路上。
马祥麟这一年领兵在外,驻在荆襄与豫南之间。
那地方山势连绵,江河交错,是流贼往来窜逃的要口。
卢象升传檄调他来协防,不是让他随大军穷追,而是让他守住那些最容易被人忽略的退路。
石砫主力没有尽出。
秦良玉把最能守的一部留在川东,只让马祥麟领一支偏师在外机动。
这是母子二人早有的默契。
一个守根基,一个扼路口。
马祥麟到了楚北之后,并不急着求战。
他察看山势,询问乡导,把营垒扎在要害处,又令士卒不得擅取民间一物。
白杆兵所过之处,井臼不惊,流民渐渐敢靠近营垒讨一口饭吃。
帐下偏将劝他:“诸将都在争功,公子总这样稳,朝廷会不会见怪?”
马祥麟望着远处山口,只道:
“朝廷要的是平贼,不是看谁先冲。”
“该追的追,该堵的堵。”
“我若贪功,把兵带进深山,反被贼算。”
他比谁都清楚,流贼最擅长的不是正面厮杀,而是把官军拖进山路,再借地势反咬一口。
当年侯家庄的事,他从来没有忘。
所以他这一年,很少出现在大捷的露布里,却一直守在那些最关键的路口。
张献忠这一年,打得极苦。
官军在江北、湖广、河南之间来回拉扯,他西营的队伍越打越瘦,粮草越抢越难。
部卒逃散,头目离心,连他自己都时常昼夜不眠。
每一次策马急奔,臀侧旧伤便会隐隐抽痛。
那是夔州留下的疤。
他嘴上依旧骂,说秦良玉不过是仗了川中地利,说左良玉不过是仗了骑兵势众。
可骂归骂,心里那点忌惮,却一年比一年重。
绝境之下,他不是没想过入川。
川中富庶,山路又深,正好藏身。
他几次派小股人马扮作流民,往夔州方向试探,都被守堡拦了回来。
哨探回报,说石砫防备极严,山口处处有烽烟,守将不出战,只凭险死守。
张献忠听着听着,手指便在案上慢慢收紧。
他怕的不是那些守卒,是秦良玉这个名字。
当年夔州山谷里,白杆兵从谷口压下来的阵势,他这辈子忘不掉。
帐下心腹劝他:“大帅,实在无路,便硬闯夔州。”
张献忠沉默许久,终是摇头。
“闯不得。”
“那老太婆老归老,川东这张网,她布了不是一年两年。”
他最终没有入川,带着残部在湖广深山里打转。
有时降,有时叛,有时躲起来整军,有时又出来破几座小城抢粮。
他这一年不再提什么帝号,也不再当着众人狂笑。
凤阳那股张狂,在一张越来越紧的官军大网里,被磨得薄了些。
秋末,陕西传来消息。
李自成在潼关南原被官军合围,数万之众一朝溃散,只带少数亲卫逃进了商洛山。
官军上下都振奋,说流贼这下断了根。
马祥麟听到后,却没有贺捷。
他在帐中停了很久,对左右道:“李自成不是那种一败便死的人。”
“他能忍,能逃,能把残部重新聚起来。”
“眼下胜的是兵,不是势。”
左右听了,都觉得这话过于冷。
可千里之外的秦良玉,也是这个判断。
她接到军报,只看了一眼,便放在案上。身边人问她要不要贺,她道:
“贺什么?”
“山中藏得住人,朝廷便高兴得太早。”
她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事。
贼兵败了,声势没了,只要人心还在,只要活路还断不了,迟早会死灰复燃。
这一年,李自成确实没有再出来。
可他在山里活着,就是天下最大的隐患。
冬十月,关外有警。
清兵分路入塞,破了边口,一路掠到京畿、山东附近。
京师再次戒严,远近州县烽烟相连。
消息传到楚北,马祥麟按剑不语。
他知道,中原的贼还没平,关外又起了兵。
朝廷兵力再厚,也经不住这样两头拉扯。
各路将领各有心思,有的拥兵自保,有的观望不前,真正肯死战的,反倒越来越难。
秦良玉在石砫也接到了塘报。
她看完,只叮嘱一句:“告诉祥麟,中原事大,不可轻离汛地。”
“京师有京师的兵,川东有川东的守。”
她没有要求率军勤王。
一来,她年纪已高,经不起长途跋涉;二来,石砫若是空了,川东门户便开;三来,她心里清楚,就算她去了,也未必能改变大局。
真正的忠诚,不一定要赶去最热闹的地方。
守住自己该守的土,便是守住大明。
这一年没有惊天动地的大胜,也没有改朝换代的巨变。
可天下的格局,比往年更冷了一层。
朝廷加税,百姓离心,流贼越剿越有经验,关外铁骑也越来越熟悉中原的道路。
只有两处,依旧稳着。
一处是石砫。
秦良玉没有披甲远行,没有亲赴前线,却把川东守得严严实实。张献忠几次想碰,都没敢真的撞进来。
她这一年的战功,不在露布上,而在关隘不失、百姓未乱、根基未摇。
另一处是楚北路口。
马祥麟领着偏师,守在那些不太起眼的山隘与河畔。
他没有抢最显眼的仗,也没有说最豪壮的话,只是把该堵的路口堵住,该护的百姓护住。
冬雪落下时,秦良玉站在廊下,腰腿旧伤隐隐作痛。
她扶着柱子,慢慢呼气。
身边人劝她回屋,她却望着远处群山,轻声道:
“这一年,总算没让贼进川。”
“明年呢?”
她沉默了一下。
“明年,看天意,也看人心。”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大明不是败在某一战,也不是败在某一个贼。
它是一年年,被税赋、党争、猜忌和人心,慢慢耗空的。
雪越下越大。
川东的屯堡亮起灯火,楚北的营垒也亮起灯火。
白杆长矛在风雪里竖着,枪头映着微亮的光。
张献忠还在深山里。
李自成还在商洛山里。
朝廷还在等着下一场大捷。
而这母女二人,一个守着石砫,一个守着路口,都没有把希望放在来年的捷报上。她们只把长矛握得更稳一些,把军令传得更清楚一些。
乱世里最靠得住的,并不是天意,是自己还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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