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翻岁,天下改元弘光元年,公元1645年。
这一年,是大明彻底跌落的一年,是中原江山倾覆最惨烈、最迅速的一年。
天下大势,崩如溃堤。
正月,北方残余的大顺军节节败退,李自成弃陕西、走湖广,数十万曾经席卷天下的起义兵马,一路溃散,再无当年推翻帝都的威势。
清廷铁骑步步南压,关外之势已成定局,北地州县望风归降,汉家衣冠渐渐在北方绝迹。
四月,江淮防线崩塌。
史可法孤守扬州,孤城无援,血战十日。
城破之后,清兵屠城,扬州十日,血流成河,巷陌浮尸,户户绝烟。
江南百年繁华,一朝化作人间炼狱。
五月,清军渡江,天险不存。
南京百官开门迎降,弘光帝仓皇出逃,旋即被俘。
立国仅仅一年的南明弘光朝廷轰然覆灭,江南半壁江山尽数沦陷。
同月,穷途末路的李自成兵败湖北九宫山,死于乡民之手,纵横十余年的大顺政权彻底土崩瓦解,残余部众流离江汉,无国可归、无主可依。
六月,清廷颁布剃发易服令,强令汉人削发从满制。
江南百姓举义反抗,此起彼伏,却接连遭到残酷镇压,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忠义血流遍东南大地。
昔日锦绣江南,烽火连绵,白骨露野,万里山河再无半分安宁。
巴蜀大地,同样深陷地狱。
川中张献忠大西政权,年号大顺二年。
经过数年征战屠戮,川内州县十室九空,田亩荒芜,市井绝声。
大西军外抗清军、内拒南明残部,四面皆敌。
川南明军杨展、曾英等人趁势反攻,接连收复失地,挤压大西生存空间。
张献忠困守成都,焦躁暴戾日甚一日,为补军粮、固统治,大肆清乡屠民、搜刮川地,蜀中千里萧条,人烟断绝。
乱世滔滔,九州陆沉。
唯独川东一隅的石砫群山,凭天险自固,成了乱世汪洋里唯一稳住的孤舟。
自去年三拒大西招降、万民举锤举镰共守故土之后,石砫人心彻底凝聚。
秦良玉自此彻底断了远征勤王、匡扶社稷的念头,将全部心神、余生余力,尽数压在守土安民之上。
时年七十二岁的秦良玉,白发苍苍,脊背虽已不复年少挺直,却依旧带着半生戎马淬炼出的凛然风骨。
她依旧恪守数十年军旅作息,天未明即起,日暮方休。
每日亲点兵马、核定关防、核算仓粮、安置流民、规整峒寨秩序。
白杆兵何处驻防、何处巡山、何处设伏,雨季修补哪段崖壁、寒冬囤积几石粮草、新收流民如何安置、老弱妇孺如何抚恤,大小军务民政,她条理清晰、决断严明,分毫不错、一丝不乱。
升帐议事之时,她目光锐利、谈吐沉稳,审断利弊、调遣部曲,依旧是震慑三军、安定一方的镇东主将模样。
帐下诸将、营中兵士、全境峒民,无人不敬畏,无人不依赖。
所有人都笃定:老夫人老而弥坚,心神清明,是石砫万年不倒的柱石。
无人知晓,这尊镇住巴山的柱石,内里早已悄然裂了一道无声的伤疤。
岁月与乱世苦难,悄悄剥离了她记忆里最柔软、最温热的部分。
她记得战阵杀伐,记得山川险隘,记得粮草军制,记得忠君守土,记得勤王报国。
家国大义、军务韬略、山河社稷,刻入骨血,永世不磨。
唯独人间亲情、血脉羁绊,正在一点点无声消散。
这日秋和,军务尽罢,衙署清静。
庭前秋风扫叶,落满阶前。秦良玉独坐内堂,手抚案上陈旧甲片,默然静坐。
半生戎马、半生守土的风雨,都沉淀在这沉默的身影里。
少年脚步声轻缓走近。
马万年,马祥麟唯一遗子,秦良玉嫡孙,是马家历经夫死、子亡、亲族殉国之后,仅剩的一点血脉。
他自幼长在石砫,长于祖母膝下,见惯了祖母铁血治军、护佑群山,也见过祖母深夜对着襄阳方向垂泪。祖孙相依,是乱世残苦里唯一的温存。
少年捧着新编核定完毕的全境户籍册,恭恭敬敬走到案前,望着独坐的白发老人,心底柔软,习惯性轻声唤道:
“奶奶。”
简简单单两个字,温情如常。
可端坐案前的秦良玉,指尖猛地一顿。
她缓缓抬眼。
目光澄澈、冷静、锐利,依旧是审案治军的审慎眼神,落在马万年年轻的面孔上,没有熟稔,没有慈爱,没有半分祖孙温情,只剩全然的陌生与漠然。
她微微蹙眉,语气平稳端正,毫无昏乱,条理清晰得如同问询下属:
“你是何人?为何叫我奶奶?”
一语落地,满堂皆寂。
马万年浑身僵在原地,指尖发颤,手中厚重的户籍册险些拿捏不住。
他怔怔望着自己的祖母。
眼前这人,认得册籍规制,认得衙署礼法,认得军中号令,认得石砫每一寸山川土地。
她记得如何护数万百姓周全,记得如何挡乱世兵戈,记得何为忠、何为义、何为家国担当。
可她,偏偏不认得他。
不认得她的孙儿,不记得战死襄阳的儿子马祥麟,不记得自己半生孤苦、白发送黑发的断肠之痛。
少年喉间发紧,眼眶瞬间酸涩,强压颤音,低声解释:
“奶奶,我是万年。”
“我是祥麟公子之子,是您的孙儿。”
秦良玉静静凝望着他,良久良久。
眼底依旧一片空白。
没有回忆翻涌,没有情愫起伏,没有一丝一毫熟悉的暖意。
她沉默片刻,见少年神色凄惶,也不苛责,只是轻轻颔首,似是记下了一个陌生人名,随即目光落回案上军务卷宗,再无半分留恋。
血脉至亲,形同陌路。
廊下两名贴身亲兵,自始至终立在暗处,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二人追随秦良玉数十年,随她转战南北、守土巴山,见过她一生荣光,也见过她一生孤苦。
此刻看着这诡异刺骨的一幕,浑身寒凉,心底阵阵发慌。
待马万年失魂落魄、默默躬身退去之后,两名亲兵迅速退至偏廊僻静处,压低声音,满是惶急与茫然,低声私语。
一名亲兵面色发白,心神大乱,手足无措:
“老夫人这个情况咋办呢……”
另一名亲兵眉头紧锁,满心极致的矛盾与困惑,反复回想今日升帐、理事、决断军务的模样,越想越惊悚诡异:
“痴呆了?可她方才处置全境户籍、核定关防布防、核算秋冬粮草,样样滴水不漏,心智清明、决断凌厉,半分糊涂、半分错乱都没有啊?”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背脊发凉,心底沉如寒潭。
天下从来没有这样的病症。
寻常老病昏聩,是事事糊涂、处处错乱。
可他们的老夫人,是军国大事万古清明,唯独人间至亲尽数遗忘。
她把一生忠义、一生担当、一生守土之责死死记住。
却把自己的亲人、自己的苦难、自己一生的温柔念想,干干净净、悄无声息地忘了。
二人不敢声张,不敢告知诸将,不敢泄露分毫。
石砫如今孤悬乱世,外有大西虎视、清军渐逼、南明溃散,全境数万军民、千里险隘、数千白杆精锐,全系秦良玉一人心神。
若是让人知晓老夫人神智有异,哪怕只是遗忘至亲,也必然人心惶惶、军心动摇。乱世孤山,顷刻便会自乱阵脚。
只能死死缄口,暗自看护,日日贴身留意,默默守着这桩隐秘又悲凉的真相。
同年川中局势,越发惨烈。
先前乱世饥寒、贪图大西官爵田土、选择离山投张的十余户山民与小峒峒丁,此刻尽数深陷泥潭。
他们当初以为投奔新主,可得安稳富贵、免山中清苦。入大西之后,虽暂得田亩虚名、低微职衔,却迅速沦为霸业耗材。
张献忠粮草紧缺、战事吃紧,大肆征发丁壮上前线、搜刮民间粮帛。
这批石砫归附之人,尽数被强编入伍,日日备战、时时待死,身家性命全系张献忠一念喜怒。
夜深人静之时,他们人人悔断肝肠,常常想起石砫校场那日万民举镰举锤、共守故土的模样,想起老夫人那句“石砫终将是你们的”。
可踏出巴山那一刻,退路早已断绝。
山外天崩地裂,山内岁月孤稳。
弘光残秋直至年末,秦良玉依旧日日升帐理事、日日巡山固隘、日日练兵安民。
她神智治军如常,威严镇山如故。
只是偶尔无人之时,她会独坐阶前,望着北方天际,无意识低声轻念四字:
“提兵勤王。”
她忘了孙儿模样,忘了丧子之痛,忘了一门忠烈埋骨四方的凄凉。
可刻进骨血的忠义执念,风雨不磨、老病不散。
山河倾覆,朝代更迭,人间亲情尽数褪色遗忘。
唯有家国大义,伴她残生,至死不渝。
弘光元年终。
江南沦陷,江汉陆沉,川蜀哀嚎,天下无主。
唯有巴山一隅,白发残甲,守万民、护孤山,
山河皆记得,亲人尽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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