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1644—1646(张献忠线)[番外]

川中,三伏酷暑。

田埂干裂,禾苗半枯。

村口老槐树下围了一堆惶恐的乡民,方才两户邻居,只为争夺半垄田埂边界,拔出柴刀相向,血溅在黄泥地上。

旁人拉都拉不开。

往日不过拌几句嘴、吵半日闲话的小事,如今动辄就要以性命相搏。

围观老农浑身发抖,花白胡子不停颤动,望着地上血迹喃喃自语,像是问身边人,又像是自问:

“活了六十载,从没见过这样的世道。”

“从前再苦,尚有衙门说理,是非好歹分得清。”

“如今王法像废纸,一点口角便能拔刀拼命……”

“我实在看不懂,好好的人,怎么说疯就疯了。”

一旁抱着襁褓幼子的妇人,正急急忙忙捆扎包袱、收拾细软,泪水顺着脸颊淌下,一边塞衣物进布包,一边和邻舍低语,声音压得很低,满是绝望:

“说不清道不明!自从张献忠称帝就这样了!想活还是赶紧跑吧!蜀地呆不下去啦!”

四周的乡民纷纷点头,叹息声此起彼伏。

远处传来马蹄声,大西巡卒路过村落,众人慌忙噤声,低头避让。

人群里一个壮年汉子望着荒芜遍野的田地,低声叹:“北边听说也不稳,边关大将好像出了事。”

“这世道,到底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风吹过枯焦的庄稼,故事就此往回倒,回到两年多前,那个成都城里,满怀着安定梦想的开端。

崇祯十七年,初夏。

张献忠攻破成都,立国号大西,改元大顺。

半生辗转流战,南北奔逃。

大明倾覆,天下鼎革,这时候的张献忠,是真心打算停下无休止的征战,以巴蜀为基业,休养生息,安民守土。

入城第一道军令,严束三军:“入城不许劫掠,不许妄杀。”

“巴蜀是我基业,百姓是我子民。”

随即大开成都官仓,放粮赈济满城饥民。

城楼之上,看着饥民领粮伏地感恩,张献忠大笑,“今日咱老子称帝!”

“都吃个痛快吧!哈哈哈哈哈!”

新朝初立,右丞相严锡命进言,国本未定,当立中宫,借名门联姻安抚蜀中士绅。

井研陈氏,前朝首辅陈演之女,出身高门,恰是合适人选。

张献忠接纳提议,以盛大仪仗,架彩桥十里迎陈氏入宫,册封为大西皇后,封其兄长为国舅,入翰林院。

他满心期许,盼这场联姻,消弭士族的敌意。

新婚之后一连九日,他数次入中宫,耐心与陈氏谈论治国安蜀的打算。

“大明已经崩塌,乱世无主。”

“我建大西,意在息兵劝耕,让蜀人重获安生。”

“你身为皇后,当知苍生之苦。”

陈氏身负家国之恨,始终冷淡,不肯屈从:

“刀兵夺城,街巷染血,何谈安民?亡国之女,不敢担这皇后尊号。”

张献忠一次次耐下心解释,换来的永远是隔阂与敌视。

第十日,他最后一次来到中宫。

“朕尊你为后,荣及亲族,一心想借你安抚蜀地世家。可你心底,永远视我为寇。”

陈氏抬眼,平静却决绝:“你夺我家国,我岂能俯首称臣。”

见她不从,幻想彻底碎裂。

张献忠下令,陈氏赐死,其兄连同亲族一并处置。

十日皇后,十日册封,十日落幕。

这是他怀柔之策第一次沉重挫败。

他这才第一次明白:不是所有礼遇、所有恩荣,都能换得人心归顺。

成都城破之初,两名耶稣会传教士利类思、安文思避乱逃入山野,被大西游兵捕获,绳索缚押回城中。

礼部尚书吴继善知晓二人通晓天学、熟知海外万国,便向张献忠举荐。

枷锁除去,二人被带入蜀王府大殿。

殿上新帝戎装未褪,赐座问话,问询日月星辰、远邦异域。

利类思、安文思谨慎应答,顺势宣讲天主造世、世人背负原罪、依靠信仰可得救赎的教义。

张献忠并不采信天主之说,却对域外学识兴致浓厚。

他没有加害二人,只觉得天主学说的“世人背负原罪”很新奇,思路逻辑上有助于自己□□。

于是封二人为天学国师,赐出宫墙外一处宅院,按月供给俸禄,准许保留经书十字架,允许私下祈祷,唯独严令不许向民间大肆传教。

离开蜀王府,回到赐宅,四下无人,利类思与安文思相对默然。

劫后余生的惶恐之下,一团巨大疑云盘旋在二人心底。

大殿之上,这位帝王句句驳斥他们的信仰。

利类思拱手,语气庄重:“陛下,世人降生便带原罪。世间刀兵流离,百姓相互仇害,不全因世道,实乃是人性内里恶念作祟。”

“人当谦卑克己,忍耐现世苦难,服从在上权柄,以求死后得享天国之福。”

张献忠听完,指尖叩着案几,并不动怒,只是嗤笑一声,开口直接辩驳。

“照你们所言,人人生来便有罪?那嗷嗷待哺的孩童,未曾害人、未曾作恶,又有何罪?”

安文思应答:“罪自始祖传下,与生俱来,不分老幼,唯有仰赖天主方能洗涤罪污。”

“荒唐。”张献忠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百姓之所以揭竿、相互厮杀,是官吏盘剥,是豪门兼并,是大明天下崩坏无度。”

“苦难来自人间世事,不是什么与生俱来的罪孽。”

“百姓吃不饱饭,活不下去,才会作乱,岂是天生就心怀恶根?”

利类思又辩:“肉身之苦是试炼,世俗富贵皆是虚妄,人应当看淡今生祸福,追寻来世永生。”

“来世?”张献忠放声一笑,声震殿宇,“来世我看不见,天府蜀地万千生民的饥寒血泪,就在我眼前。”

“若人人都只盼死后天国,现世土地谁来耕种?城池谁来守?天下百姓的苦难,难道就可以置之不理?”

安文思仍不肯退让:“现世不过是短暂客旅,永恒的归宿在天国。”

“权柄亦是天主所授,凡人理当恭顺听命。”

听到这句,张献忠神色稍敛,不再继续驳斥。

他嘴上绝不认同天主创世、天国救赎那一套鬼神说辞,可“人当克己抑怨、顺服权柄、消解胸中愤懑”这层现世道理,却牢牢落在他心里。

眼下巴蜀遍地怨怼,士绅怀故国之恨,百姓被乱世逼得互相仇报,人人都觉得自己受尽委屈,动辄便举兵反叛。

如果这套说辞能够磨去民间的汹汹戾气,未尝不是大西眼下可以借用的教化补充。

张献忠自己全然不肯归向天主,却依旧厚待他们本人。

世间君王,大多信其道方敬其人,不信便驱逐杀戮。

可张献忠厌弃圣教,却善待活着的他们。

“他不信天主,为何厚待我们?”安文思低声自语。

利类思亦百思不解,只能暗自期盼,假以时日,或许能够感化这位帝王,使之皈依。

他们无从窥见,这位帝王心底无边的寂寞——满朝文武慑于威势,无人敢同他平等思辨。

他留二人,不只贪求天学技艺,亦是难得寻到可以与之论辩世道的对象。

这份深埋心底的孤独,两个远来的洋人,全然无法读懂。

心中郁气难解,宫中诸事纷扰的张献忠不愿困坐王府,便带着少数亲随,出城散心巡阅。

一路行至梓潼七曲山,入文昌帝君庙中游逛。

抬头看见殿上匾额,左右侍从告诉他,文昌帝君本名张亚子,亦是姓张。

张献忠闻言一怔,想到民间还有人并不服自己,觉得自己不正统,随即哈哈大笑。

“原来神仙也与咱同姓!”

他大步走到神像之前,叫左右文士代写祭文。

文士落笔文辞典雅,张献忠看了便摇头,干脆自己开口口述祭告之语:

“咱老子姓张,尔也姓张。为甚吓咱老子?咱与尔联了宗罢!尚享!”

庙中文武、道士,全都跪在阶下,听得心惊。

他当场下诏,追尊文昌帝君张亚子为太祖高皇帝,将这座七曲山文昌宫定为大西太庙,改名天圣神祠,拨银五万两,征调数千工匠重加修葺金碧,令当地裴、贾二姓世代守庙供奉,又亲笔题诗刻碑留在庙中:“一线羊肠游天堂,此处事事永无忧。”

“人是人神是,同国与天休。”

大西立国,无祖上可追,他便拉来一尊姓张的神明,做自己王朝的开国始祖。

做完这一桩事,张献忠心中稍稍宽解,回转成都。

他仍寄望收拢蜀中读书人,稳固根基,于是下诏开科取士,广檄各府,征召蜀地生员赴成都应试。

许诺高中者授官任职,共理大西天下。

士子们半是被迫、半是心存侥幸,陆续汇聚成都,住进城南贡院,等待秋闱。

秋凉降临蜀地。

各地士子齐集成都贡院,科考已经考完,榜单将要张贴。

张献忠原本指望借科举收服士心,可密探不断送来消息:应试的士子私下串联,暗地里诋毁大西,暗通城外山寨武装,不少人等着科考结束,便伺机逃走举事。

连日密报堆积御案,十日皇后一事带来的猜忌再次翻涌。

他认定蜀中读书人,骨子里永远不会臣服于他这个草莽帝王。

心念已定,张献忠密令士卒,包围贡院。

等到那日,数千士子齐聚贡院之内等候放榜,四门突然紧闭。

大西兵甲涌入,刀斧齐下。

贡院之内,哭喊、哀号不绝,鲜血浸透庭院地砖。

赴考士子几乎屠戮殆尽,笔墨书卷、考卷文章散落满地。

有侥幸未死的学子伏地哀告,质问何故。张献忠立于贡院大门外,冷声道:

“朕开科取士,许你们功名,你们心中依旧视我为贼,私通叛党。”

“蜀中士子,不能为我所用,亦不能留与敌国。”

这场贡院之祸,消息传遍各府州县,蜀地士绅人心彻底崩裂。

原本尚有观望之人,听闻此事,纷纷遁入山野,结寨抵抗。

一桩怀柔招贤的善举,最终化为一场血腥惨案。

贡院惨案之后,成都城内戾气深重,日日有捕杀、夜夜有悲啼。

利类思与安文思居于宫外赐宅,朝夕目睹血流街巷、人心惶乱。

他们初来蜀地时心怀教化救世之念,欲以天主圣道感化君王、抚平乱世。

可接连所见,帝王怀柔被欺、宽仁反噬、士子背义、世道溃烂。

二人心底恐惧日盛,彻底不敢再留大西境内。

他们不敢直言畏死叛离,只得写就一封极尽委婉的辞行疏文,称颂张献忠神武圣明,假意陈情:

“愿暂返澳门休整,待他日陛下一统四海、天下清平,再归蜀地辅佐、宣讲天学、尽辅君之心。”

疏文送入承天殿。

张献忠展信细读,字字通透。

何谓暂归休整,何谓他日归来。

全是客套虚言。

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两个世间唯一肯与自己平等论道的人,怕他了,想逃了。

两年以来,朝野皆惧他、皆敬他、皆叛他。

唯独此二人,敢与他辩理、敢驳他大道、敢平视他的帝王身份。

这是他乱世孤坐龙庭,仅剩的一点精神慰藉、唯一的思辨之人。

他不动怒,不咆哮,面上平静无波。

只默然下旨:

将常年侍奉利类思、安文思的所有贴身仆役、伺候宫人,尽数斩杀。

无一饶恕。

那些温顺本分、朝夕伺候教士起居饮食、从未涉政作乱的下人,转瞬全数殒命。

杀尽侍从之后,张献忠方才传唤两名传教士入宫。

殿上烛火温雅,帝王神色平和,甚至带一丝温和笑意,语气从容如常。

“朕已知晓你们的心思。”

“非你们欲走,是身边奸佞宵小日日蛊惑,挑拨你们畏朕、离间君臣,诱你们叛离蜀地。”

“朕已为你们扫清身边邪祟,除去祸乱。从今往后,无人敢扰你们,你们可安心留在成都,伴朕论天问道。”

那一刻,利类思、安文思浑身僵冷,如坠冰狱。

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

他们瞬间彻底读懂了真相:

他看懂了所有的逃离之心。

他不杀,是舍不得唯一能与他说话的人。

他杀尽所有伺候我们的人,是杀鸡儆诫,是断我们羽翼,是告诉—

你想走,就要用旁人的性命来偿。

温柔是真的,礼遇是真的,包容思辨也是真的。

可偏执、孤绝、不容一丝背离,亦是真的。

西洋数年所学的博爱、宽恕、理性、神恩救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

他们终于彻底、刻骨地认定:

此人神智异于常人,性情非世俗所有,定是魔鬼附体,邪灵附身。

自此之后,二人再不敢萌生半分逃离之念,终日惶恐谨慎,噤若寒蝉。

心底最初的疑惑“为何不信天主却善待我们”,最终被一个冰冷惊悚的答案永久封存——

他的善待,不是慈悲。

是他太孤独,绝不允许世间最后两个愿意陪他说话的人,离他而去。

内侍捧着各地叛乱的卷宗,声音发颤。

张献忠捏着文书长久沉默,低声自问:朕开科求贤,轻税赦罪,一心安民,为何依旧反叛不止?

外境烽火不息,深宫之内却滋长出另一重烦扰。

后宫姬妾、宫人、年幼子女,眼见帝王对外宽厚,便认定他心软可欺,恃宽而骄。

为锦缎首饰、恩宠厚薄,彼此攀比构陷,常常当庭跪诉争闹。

“那串金珠是陛下赏我的,你凭什么索要?”

“不过一件饰物,何必如此小家子气。”

“赏赐分属,今日你抢我的物件,明日便要觊觎位次!”

“你又是什么出身,也配同我论位次?”

张献忠数次训斥,惩罚却只是浅罚禁足。他还想保全最后一丝骨肉温情。

可宽容只换来得寸进尺,深宫日复一日细碎的算计,慢慢磨掉他的耐心。

年末冬夜,他独坐殿中,望着冷月轻叹:“皇宫太闹,太闷,无处清净。”

外叛内扰,无休止的消耗,让他决意离开王府,去往城外中军大营暂避喧嚣。

脱去龙袍冠冕,换上旧铁甲,他本以为沙场袍泽,会是世间仅剩的坦荡净土。

中军议事完毕,诸将依新朝礼制齐齐跪拜,甲叶铿锵。

望着一张张满身战疤、同生共死的旧面孔,张献忠心底涌起巨大疏离,怅然开口:

“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何行跪拜之礼?”

为首老将叩首不起:“陛下立国称帝,君臣名分已定,礼不可废!”

一句话斩断旧日并肩之情。

他终于品尝彻底的孤独:亲人索取算计,百姓误解非议,袍泽只剩君臣敬畏。

称帝之后,竟无一人可以交心。

这一年,刘进忠驻守遂宁,张献忠再三告诫,不可贸然出兵汉中。

刘进忠自持兵强,好大喜功,不顾上命,私自领兵北袭汉中,遭遇重创,折损大批兵马,残部狼狈退回遂宁。

败报快马传回成都蜀王府。

大顺三年开春,御案摊开刘进忠兵败的战报。

张献忠勃然大怒,当即传唤伪翰林,要他一字不差照自己的口述录写圣旨,斥责刘进忠。

他开口便是满口陕地老兵的土白话,毫不修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咱老子叫你不要往汉中去,你强要往汉中去,如今果然折了许多兵马。驴球子,入你妈妈的毛!钦哉。”

翰林握笔,笔尖顿在纸上,额角渗出汗珠。他慌忙搁笔,跪伏在地,连连叩首。

“陛下!此乃宣示军前的敕书,言辞粗鄙不堪,这很不雅,恐损大西朝廷体面!恳请陛下删减润色!”

张献忠猛地一掌狠狠拍在御案,朱砚震得墨汁四溅,双目圆睁,厉声咆哮:

“朕老子粗人一个,雅什么雅!不听话连你一起砍了!原样誊录,一字不许改!即刻遣使送往遂宁!”

翰林浑身战栗,再不敢劝谏,硬着头皮,将这道千古闻名的粗口圣旨,完完整整抄录,盖上大西玉玺。

天使持敕奔赴遂宁。

刘进忠听闻成都有圣旨到来,率领遂宁文武、乡绅、生员,出城郊,列队跪拜接旨。

使者登坛,当众高声宣读。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跪在地上所有人耳中。

在场官绅士民,人人瞠目结舌,大气不敢喘。

刘进忠伏在地上,听得浑身血气上涌,又羞又怒,面如死灰,后背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

接旨归营,他心知张献忠心性已然大变。

这道敕书,不只是辱骂,更是杀机已露。

今日当众如此折辱,他日召回成都,必无活路。

帐下心腹趁势进言:“将军,大西已不能容你。”

“北边肃王清军已至汉中,不如率部出降,尚可保全麾下将士性命。”

刘进忠反复权衡,终于横下心,秘密派遣使者北上,向清军递上降表,拱手献出川北虚实、蜀道关隘布防图。

密通清军的风声不久传回成都。

张献忠震怒,尚念旧部情分,遣使召刘进忠回成都当面对质。

刘进忠拒不奉召,彻底公开叛离大西。

帐中文臣长叹进言:“陛下,蜀地人心反复,宽则被欺,仁则遭叛,软则生乱!”

“当年陈氏之事便是明证,礼遇名门,依旧不能收服人心。

“开科取士招揽士子,换来的却是暗通山寨。”

“如今就连宿将刘进忠,手握北疆重兵,也选择叛离。”

从十日皇后的破灭,贡院屠戮士子,外派官吏接连遇害,民间谤言四起,如今宿将刘进忠叛逃。两年所有善意,尽数反噬。

张献忠双目赤红,推翻最初的安民理想:

“朕老子怀柔两年,百般包容,换来的只有背叛、诋毁与杀戮!从今往后,不再招抚,不再讲宽厚!凡反复州县,除城尽剿!”

大西国策,正式从怀柔安民,转为铁血威慑。

国策转厉之后,局势并没有稳住,反而彻底失控。

多桩的民间争田案递入御前,口供反复,人证互相攻讦,真假难辨,刑官束手无策。

过往无数欺骗、无数背叛涌上心头。

张献忠再也不信口供、眼泪与人的言辞伪装。

他看民间争田,如看后宫争宠。

心烦的他直接下了颠覆蜀地旧有秩序的命令:

“口舌皆是虚妄,是非难以分辨。”

“将两方带往校场,各持利刃。”

“谁活下来,谁有理。”

刑官拼死劝谏,却无法更改旨意。

“不可啊陛下!”

张献忠看邢官不听话,联想到陈氏不从,怒道:“不听?来人!砍了他!”

此令一出,传遍各府县,州县武官纷纷效仿。

凡邻里纠纷、缠讼旧案,皆弃律法,以刀兵定对错。

官府的公道就此消亡。

无数蒙受冤屈、无处告状的乡民,纷纷投奔大西军队。

他们不为保境安民,只为借军中身份,清算旧日私仇。

部将紧急上奏,请求整肃军纪,制止借搜匪之名构陷邻里、公报私仇的乱象。

张献忠站在政权存亡的立场,冷静而残酷地回答众将:

“如今清军压境,残明反扑,山寨遍地作乱,四面皆敌,兵力本就空虚。此时清洗兵员,便是自断臂膀。”

“小民私怨,比起社稷存亡不值一提。”

“站在大西麾下,便是自己人;与大西为敌,便是敌人。”

仅有口头训诫,不根治乱象。

世道陷入恶性循环:官府无公道,邻里无情义,讲理便吃亏,投军可复仇。

百姓恐惧蔓延,大规模逃亡就此开始。

田地抛荒,饥荒滋生,瘟疫紧随流民扩散。

急报源源不断涌入蜀王府。

肃亲王豪格统领的清军,已经由汉中大举入川;南明残部自东向西步步紧逼;川内各处山寨此起彼伏,成都已成一座孤悬的危城。

帐下众将争论不休,有人主张死守成都,有人劝其退守川南。

张献忠在大殿沉默良久,最终做出决断:放弃成都,率全军北上,出川回陕,寻一线生机。

做出这个决定的夜里,他自承天殿退出,穿过重重庭阶,向北走入蜀王府深处的后宫寝殿。

大殿烛火凄冷,寂然无声。

张献忠立在殿中,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此刻的他,心智清醒到刺骨。

清军压境,川北已破,刘进忠引敌入川,成都孤城难保。

大军北上必死战奔袭,绝无可能携带妇孺;若将她们留下,城破之后,妻儿必受凌辱、必为人质,成为要挟他、折辱大西的把柄。

他把所有利弊、所有后果、所有活路死路,在心底一一算尽。

理智告诉他,这是乱世绝境里,唯一的结局。

他神情不动,心如磐石,无半分犹疑。

直到微弱、怯生生的两声呼唤,轻轻从身前人群里传来。

“陛下……”

“爹爹……”

一声妇人轻啼,一声稚子软唤。

就这两声。

一瞬间,他紧绷到极致、冷硬如铁的心弦,彻底崩断。

征战半生,尸山血海不曾眨眼,万千背叛不曾动容。

他看透世道虚妄,看透人心凉薄,早已练就一身杀伐不动的冷硬心肠。

可在自己妻儿怯懦无助的呼唤里,他骤然红了眼眶。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砸在手背,灼热刺人。

他闭上眼,喉头剧烈滚动,压着翻涌的酸涩,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沉沉悲悯。

他看着满堂惊惧颤抖的妃嫔,看着尚不懂死亡、只会本能依赖他的孩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哽咽。

“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本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让咱老子为你们带来解脱吧。”

片刻之后,殿中悲声骤起,又迅速归为死寂。

宫墙之外不远处,利类思与安文思居于赐宅之内,只听见深宫之内一阵凄厉哭号转瞬寂灭,看不见殿中发生的一切。

他们早已认定此人身附邪魔,此刻只更笃定:这是邪灵作祟、人性尽灭的佐证。

一切尘埃落定。

张献忠立在满地寂静之中,泪痕犹在,心神却彻底空明。

他亲手斩断了这人世间最后一丝牵绊、最后一点温情、最后一丝名为“家”的软肋。

自此,他无妻、无子、无家、无牵挂。

只剩乱世一身孤骨,可焚城,可赴死,可与天下为敌。

他再一次走向承天殿。

承天殿的丹陛,是他登基受贺之处;后宫,是册立又赐死陈氏的地方;殿内梁柱彩绘,是大西开国时新绘;殿外阶前,还留着当初开科取士时士子跪拜的痕迹。

这里曾是他全部的希望,他想在此建成一个太平天府。

可两年光阴,一切全部落空。

心腹大将上前叩首:“陛下,此城经营两载,宫殿府库耗费无数,一旦焚毁,再不可复。”

“何不留予我军日后归来?”

张献忠立在殿中,望着空旷的大殿,声音沙哑而决绝:

“我得不到的,便不能留给清人、留给南明。”

“这座城池,耗光我所有心血,也耗光我所有期许。”

“既然守不住,便一把火了结。”

他颁下最后一道成都的王命:焚毁蜀王府全部宫殿,各衙署、官库一并纵火,铲平城上垛口,大军尽数撤离成都,开赴川北西充。

士卒领命,以油布缠裹殿宇梁柱,填装硫磺焰硝引火之物。

待到大军尽数开出城外,一声令下,火起宫垣。

熊熊大火从蜀王府蔓延开来。

金銮大殿、后宫楼阁、亭台廊庑尽数卷入火海。

烈焰冲天,浓烟滚滚遮蔽半边天宇,数里之外,都能看见成都上空漫天赤红。

张献忠驻马于城外高岗之上,静静望着城中升腾的滚滚火光,一言不发。

昔日富丽巍峨的蜀王府皇城,两年前他入城时所见的锦绣成都,在大火之中化为断壁焦土。

砖瓦崩裂,雕梁化为飞灰,曾经承载他帝王梦的宫殿,就此不复存在。

火光之中,两年一幕幕在他心底翻过:

十里彩桥迎后的十日皇后;

七曲山上与文昌帝君联宗,尊张亚子为太祖高皇帝;

满怀期盼的秋闱科考,贡院之内血色遍地;

教士求归、他杀尽侍从的冰冷决绝;

那一道传遍川北、粗口骂将的圣旨;

校场之上,以刀断世间是非。

所有试图建立的秩序,全部付之一炬。

大军踏着秋日尘土,离开已成火海的成都,向着川北进发。

利类思、安文思被裹挟在行军队伍之中。

两年相伴论辩,他们自始至终,没有读懂过张献忠心中的孤独、挣扎与身不由己。

他们只看见了杀伐,只记住了恐惧,只坚定了那句唯一的定论——魔鬼附体。

大西数十万部众,跋涉北上,驻扎西充凤凰山,准备整军迎战清军。

刘进忠熟稔大西军布防,引清军星夜疾驰,直扑凤凰山大营,发动突袭。

顺治三年十一月,肃王清军猝然杀至。

大战猝然爆发,军营大乱。

张献忠来不及披甲,只着半幅短衣出帐观敌,被清军一箭正中额头,倒地而亡。

一代草莽帝王,就此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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