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1582

万历十年。

京师驿马疾驰南下,一道震彻朝野的消息飘入川东群山:内阁首辅张居正于盛夏薨逝。

他耗费十载心血推行的全国清丈田亩刚刚尘埃落定,簿册归档、新政功业尚被朝野交口称颂,朝堂的权力格局已然暗流翻涌。

顶层强力的约束一朝消散,地方官吏再无掣肘,为搏上等考绩,层层叠叠的苛捐摊派骤然席卷州县乡野。

政令传到忠州时,乡间秋收方才落幕,农户仓中过冬的粮米尚且稀薄,催缴赋税的文书便一封接一封敲开了各村寨的木门。

山野流民愈聚愈多,深山亡命之徒结伴下山劫掠村落,远近乡民日夜闭门,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这一年,秦良玉年方九岁。

两年寒暑打磨,扎马、步法、吐纳调息的基础功夫早已炉火纯青。

父亲秦葵见她心性远超同龄孩童的沉稳,根基扎实厚重,不再局限于锤炼筋骨体魄,正式将骑射列入课业,令她随三位兄长一同习练。

秦家堡寨后方辟出一片开阔草甸,便是秦家子弟练马习弓的演武场。

彼时川东乡土士族素来有习武骑射、筑寨自保的风气,可世俗礼教成见根深蒂固,寻常世家绝不肯容许闺阁女子触碰弓矢鞍马。

秦葵全然不顾乡邻闲言碎语,执意令良玉随兄长们同场操练,男女课业别无二致。

长兄骑术最为精湛,控马稳如磐石,开弓从不逞蛮力,专重观势、凝神、瞄准。

今日特意牵来一匹性情温驯的青老马,皮毛柔顺,步履安稳,最适宜初学之人上手。

他本以为良玉心性沉稳,学来定然顺遂,却不料孩童初次近身鞍马,全然是另一番模样。

良玉生得温顺柔软,眉眼清和,初学时语气轻轻、动作软软,生怕惊了身下马匹。

她小心翼翼踩着马镫,小手轻扶马鞍,身子微微试探抬起,力道怯生生不敢舒展。

马儿被她迟疑的力道带得微微晃悠,缓步挪蹭。

她越温柔拘谨,身形越不稳,几番尝试,脚踩不实、手抓不牢,始终攀不上马背,几次堪堪要上去,又轻轻滑落,透着孩童初遇生事的局促与怯懦。

长兄在旁轻声安抚,慢慢教她节奏:“别怕,马最信人,你稳,它便稳。”

良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再试数次,依旧无果。

温柔退让的力道,只能让人马皆犹疑,彼此都拿捏不住分寸。

几番未果,她停在马侧,稍稍敛了眼底的软态。

风吹草甸,掠起她鬓边碎发。

方才软软怯怯的孩童气息骤然一收。

她不再试探、不再犹疑。

背脊挺直,双目沉凝,眉宇间褪去稚嫩温顺,悄然透出一股生人难近的静定气势。

那不是孩童的蛮横,是骨子里自带的沉肃果决,安静、凛冽、不乱分毫。

下一刻,她沉气落腹,脚踏实镫、手攥紧鞍桥,力道干脆利落,不柔不怯,借力轻轻一挺腰身。

只一瞬,方才屡屡不稳的摇晃尽数消散。

老马似瞬间感知到背上人的气场已然截然不同,原本缓步挪蹭的身形当即立稳,四蹄扎根,安安静静伏着身子,再无半分躁动。

良玉稳稳端坐马背,腰背笔直,呼吸匀净。

方才温柔怯懦、屡屡难成的窘态一扫而空。

原来驯马从不是一味轻柔迁就,人先立得住气势,马才肯服你的心神。

长兄看在眼里,暗自点头,随即轻声提点后续诀窍:“马亦是性命,不可一味鞭打驱迫。”

“先懂体恤驯驭,稳住自身心神,而后方能借马力克敌制胜。”

次兄天生膂力过人,偏爱硬铁长弓,策马奔射一往无前,演武比试常拔头筹,唯独年少气盛,一箭偏靶便焦躁难平。

秦葵每每借机训诫:“弓矢之威,定心为先。”

“心浮气躁,纵使有千斤臂力,箭矢也难入要害。”

秦家幼弟秦民屏,年仅四岁,比良玉小五岁。

年岁尚幼,筋骨未长,尚不能开弓驰马,无法参与正经演武。跟在兄姐身侧,蹲守在草甸一旁,睁着清亮懵懂的眼眸,静静观摩众人练弓习马。他天性聪敏异常,小小年纪极善察势,能隐约辨出风向地势之别、人马动静之变,虽无力实操,心底早已耳濡目染,埋下审势度形的兵家底子。

良玉年纪尚稚,较之两位长兄臂力尚浅,重型硬弓全然拉不开,骑术初成,依旧需日日打磨根基,持软弓站定平地,日复一日练习凝神静气、匀息稳手。

深秋西风凛冽,草甸之上利箭破空之声此起彼伏。

两位长兄策马纵横,驰射争先、较技争锋;唯有良玉端坐马身或立身靶前,心无旁骛,只求稳、准、定,不求一时输赢。

狂风卷着黄沙扑面迷眼,她神色依旧沉静,呼吸平稳绵长。

旁人习武,争的是高下输赢。

良玉心底想的却是更远的事,倘若堡寨日后被贼兵围困,箭矢存量有限,马力战力有限,每一次出弓、每一次乘骑,都要用在生死关头,绝不能随意虚耗。

一旁观练的秦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自赞许。

世家子弟习武,多半执着拳脚强弱、弓马胜负,唯独幼女小小年纪,便懂得稳住心神、拿捏气场,知进退、懂取舍,眼界格局早已超脱常人。

每日弓马操练落幕,一行人折返书屋,伏案研读经史典籍与兵家谋略。

秦葵讲授寨防攻守之道,眼界不再局限秦家一堡之地,谈及京师张居正离世的变局,眉宇间满是沉郁感慨:

“张公在世之时,法度森严,从上至下可镇住地方贪念,官吏不敢肆意盘剥。”

“如今首辅离世,朝堂制衡崩塌,新政的管束日渐松弛。”

“上层约束力消散,州县官吏再无顾忌,额外苛索、临时摊派,只会一年胜过一年。”

话锋一转,他又提起西南边境盘踞已久的土司隐患:播州杨应龙坐拥广袤沃土,部族兵甲强盛,常年与周边土司摩擦不断,官府数次调停皆是治标不治本,祸根深埋。

秦葵郑重告诫子女:

“西南土司林立,暗流潜藏。眼下看似四海平静,来日必生大变,早做防备,方能临危不乱。”

平静习武的安稳岁月,很快被官府的喧嚣骤然打破。

一日午后,十余名州衙差役策马抵达秦家堡寨大门,高声宣读临时政令,勒令秦家全额缴纳田赋,还要抽调堡中青壮乡勇,自备粮草随军深入深山清剿流寇。

领头差役神色倨傲,语气咄咄逼人。

“奉忠州府令,田赋分毫不得拖欠!境内盗匪肆虐,地方士绅必须抽调壮丁随军剿匪,粮草自筹,胆敢推诿拖延,一律以抗官论处!”

秦邦屏上前从容周旋,礼数周全,言辞克制:“堡中乡勇,驻守本土御匪尚可。”

“若是青壮尽数随军远征深山,堡寨内部空虚,城外流民、山匪必然趁虚而入,寨中妇孺、前来避难的乡民无人守护,恐酿成灭寨大祸。”

“朝廷额定正税,秦家尽数按期缴纳,可官府凭空增设杂捐、强征私勇,实在难以遵从。”

差役闻言恼羞成怒,厉声呵斥秦家依仗宗族势力违抗官府法令,双方言语对峙,寨门前气氛骤然紧绷,一触即发。

秦葵缓步走出寨门,神色淡然,不卑不亢。身为朝廷岁贡生,他熟稔大明律例,缓缓开口:“国家法定正额赋税,秦家分文不会拖欠。”

“大明律法从未明文规定,官府可强征乡绅私勇、令民间自备粮草远赴深山剿匪。”

“乡勇设立的本意,是镇守乡土、护卫邻里。”

“清剿盗匪本是卫所官军的职责,强行征调民间武装远征,故土防备空虚,一旦匪寇偷袭,一方百姓安危由谁承担?”

那差役忌惮秦葵在忠州乡绅之中声望深厚,不敢当众动武,争执半晌,只能撂下一句“走着瞧!”

便策马离去,扬言即刻回州衙上报,治秦家抗征重罪。

官差走远,堡内乡民人心浮动,人人忧心官府借机记恨,往后苛捐杂税只会层层加码。

秦葵召集儿女围坐议事,幼弟秦民屏年纪最幼,尚不谙世事,亦乖乖立在一旁静静听着。

他剖开当下困局根源。

“如今府县官吏一心追逐政绩升迁,全然无视民间生计艰难。”

“卫所军备早已腐朽废弛,官军无力独自剿匪,便把重担尽数转嫁地方士绅百姓。”

“张居正健在时,尚能压制地方私欲;如今中枢松动,今日我们尚可依律据理力争,再过数年,各类无端摊派只会变本加厉。”

秦邦屏拱手献策:“即刻加倍寨墙巡哨人手,加固防务;盘点仓廪存粮,囤积粮草,做长久备战储备。”

秦邦翰攥紧双拳,语气愤懑:“官府步步紧逼,我们难道只能一味退让坐以待毙?”

秦葵轻轻摇头,语气凝重:“万万不可与官府正面决裂。”

“一旦冲突扩大,我们无名无势,极易招致满门祸患。”

“守土立身,贵在先礼后兵。”

“能上书陈情、联合乡绅斡旋便尽力周旋,与此同时整军固防、积蓄实力,以备不测之祸。”

九岁的秦良玉安静伫立一旁,静静听着父兄谋划对策,心底渐渐看清一个残酷的真相:世间祸患,从来不止深山劫掠的盗匪。

朝堂人事更迭、政令崩坏、官吏横征暴敛,同样能将万千平民推入绝境。

守护乡土,不光要抵御外敌刀兵,更要周旋官场世事,审时度势,知进知退,藏锋芒于平日,持底线于危难。

秋风掠过斑驳的堡墙,卷起路边枯黄的野草。

草甸上的箭靶静静伫立,演武场上拉弓策马的呼喝声绵延不绝。

良玉抬手,指尖紧紧攥住手中的软弓。她只知当下世道渐乱,周遭风波四起,安宁日子已然不再安稳。

孩童澄澈的心底,悄然生出一份笃定:世道不宁,人心浮动,唯有潜心习武读书、积攒力量,守好自家堡寨、护住身边亲人、保一方乡民安稳,便是当下唯一可行的正道。

巴山深秋日渐浓重,风色转厉,凉意浸透山林。

远方的风雨正在天际缓缓汇聚。

忠州秦家上下,依旧日复一日打磨弓马、研读兵书、修缮堡寨,沉心蓄力,静待世间风波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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