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山渡》文/@陆辰安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2026年10月01日

——楔子——

「天子殿前论是与非，无岸河畔堕仙成魔」

*

凡世间名流之辈，身死过后，总逃不过青史留墨，“功过”一笔。

或奉神坛，或坠泥沼。

大多二择其一。

然中原有一古国，国号为晏。古国曾有一太子，佳名殷棠。

偏算得上奇闻一桩。

浮生廿载，两段人生。

一段封神，一段斥魔，截然对立，却都精彩绝伦、广为流传。

其一名为“天子殿前论是与非”。

当时，他是人皆称颂的少年英雄。

古来天地规则恒定，仙、人、妖、魔、巫五族分立。

凌霄阁与天璇宗坐镇正道，庇护人族，妖魔恒为世敌，唯独巫族常年避世，不沾纷争。

曾逢魔界裂隙大开，三皇子深陷魔渊，满朝文武束手，仙门诸派观望，无人敢涉险。

唯储君殷棠，一身仙袍，独闯魔墟，硬生生从修罗死地抢回了三皇子。归来时满身血污，伤势沉重，未经疗愈便自行跪于天子殿前，请罪待罚。

帝怒而不见，继请国师。

国师问：“此心何愧？”

太子答：“不忠、不孝、不仁，为大不道。”

国师复问：“此行可悔？”

太子字字铿锵：“见死不救，方为祸源。纵担万罪，不弃一人。行对事，不悔，乃心道。”

言毕朝野默然。

那时，所有人都说，大晏得此太子，乃万民之幸。

而殷棠本人，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人间正道。

可惜后来，世事难料。

恰逢晏都一场祸乱，百姓横尸，民不聊生，这便有了而今人人耳熟能详的第二则故事——

“无岸河畔堕仙成魔”。

自此，她便成了动乱根源，过街老鼠。

没人知晓殷棠究竟因何而入魔。

只道昔日正道之光，一朝倾覆。女扮男装踞储君之位数年，欺上瞒下，视作不孝。背叛师门、勾结妖族，理为不忠。修研鬼道，以血饲邪，御鬼招魂，弃黎民不顾，当属不义。

奸佞悖逆占尽。

其罪，罄竹难书。

直至被废之日，她鬼目骤现，仍不悔改，持鬼王令屠尽冥川满城，以无岸河划界，割据两岸，自封称王，号麾下赤焰、青魂二将力守幽冥，凭一己之力便搅得四族不宁、世道大乱。

一圣一魔，一光一烬。

少主明君，祸世妖女。

均一人所为。

是非难判。

-

大晏五年，王朝易主。

改号为璇玑，定都玉衡。

告示不日就贴满了城门，消息传得比当初那场死人的瘟疫还要快。

周围百姓闻讯围过来的时候，那绫锦上面的朱砂印还没干透，湿迹蜿蜒向下，被暮春暖风吹得微微洇开，活像一道鲜血淋漓的疮疤，到处渗着一股阴森诡异。

士兵持刀而立，面无表情护守两侧。

人头攒动，层层围堵，嗡嗡议论不休。

前排书生踮脚读榜，末尾却忽然卡壳，舌尖打结，良久未道出个所以然。

“废太子殷棠，祸乱国祚，现褫夺封号，已于三日前伏、伏……”

后排顿时不耐：“读不出来就靠边儿站，省得占着位置挡大伙眼睛。”

书生猛地回神，看清那两个字，声音陡然发僵：“伏诛。”

二字落地，方才还喧闹的人群，竟诡异静默下来。

半晌。

“真死了？那位冥山鬼王，就这么简简单单没了？”

友人白他一眼，语带嘲讽：“你当喊一声鬼王就能有金刚不坏的身子？说到底，即便仙门还不也是**凡胎，即便练就仙骨，不过是比寻常人多活上一段时日罢了，又不是真能长生不老。再说，那日她从百尺高的城墙一跃而下，这事你我亲眼目睹，还能有假？”

“万一只是脱壳诈死……”

“不会。”旁侧一老者慢悠悠开口，一语点破：“她长期修炼邪术，血养祟、魂饲鬼，肉身八成早被蚕食啃咬得只余空壳，往日不过依靠胸口血祟强撑。魂魄只要离体，‘万灯灼魂’即刻烧尽，绝对连渣都不剩。若未离体，那坠地前的穿心一箭，便也足够灭祟毁身，照样断她生路。”

人群瞬间炸开惊叹。

“一箭穿心？哪位豪杰所为？”

轻飘飘一句问话，却意外扼住了众人咽喉。刚刚还七嘴八舌的人堆骤然死寂，许久亦无人接茬。

沉默未落。

远处钟声层层漫来，漫过街巷，压过人声。

有人惊呼：“新帝登基了。”

一时心直口快，忘了忌讳：“是三皇子殿下吧？当年殷棠拼死从魔宫里捞回来的那位，这可当真是有意思。”

“嘘——快闭嘴！”同伴慌忙扯他一把，“贸然议论新帝，你这张嘴是想替全家招祸？”

那人当即噤声，闷闷不敢再多言。

要说，天底下怪事莫过如是。

成王败寇，往往，只在一念之差。

良久，人群里有人轻轻一叹，语气难免染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其实说起来，殷棠此人，年少时确实惊才绝艳，若非后来一意孤行，或也不至于落到尸骨无存的下场。”

此话一出，反响激昂：“死有余辜罢了。”

“丧尽天良之辈，纵万死也难辞其咎，凭何得一声‘可惜’？”

“我只是觉得荒唐。”那人憾言，“当年殿前论道，谁不赞她英雄年少。不过数年光阴，怎就成了人人唾弃的魔头？”

“荒唐的是她！”

旁人高声斥：“五族安稳数千年，偏偏她一介女流也敢妄自乱局，引来祸端！后又背弃师门、勾结妖族、屠戮冥川、割据山河，桩桩件件都是自取灭亡，纯属天理昭彰的报应。”

“对，要我说，死得好！”

“此等忘恩负义之徒，活该被抽筋剥骨，魂飞魄散还是太便宜了她。”

话虽如此，提及那年冥川屠城，众人神色仍隐隐发紧。

钟响三声落定。

新帝传旨大赦天下。

如今魔族覆灭，妖族重创，再无作乱之力。仙、人、巫三族缔约修好。

万世太平，四海升平。

自当普天同庆。

仙门遣使道贺，巫族少主亦亲临观礼。

寰宇八荒，一派盛世祥和。

至于那传言中身死形灭之人。

当然，也合该遗臭万年。

如此日赶一日，月复一月。

冥山被仙门重兵封禁，年年镇守。

都城城墙历尽风霜，上面的告示揭了又换。

人们安居乐业，闲暇时提起那位前太子，渐渐连啐声都懒得再给，后索性将其精彩生平删减缝补，编排成市井戏文。

闲来取乐，怒时解气。

真假无人深究，荒唐全作笑谈。

生活又恢复了一贯的寻常。

直至璇玑七年。

冥山废墟深处，传闻有守山弟子亲眼窥见，残石荒土间有一点青狐火光幽幽亮起，飘忽不散，怪异非常。

是以流言四散，人心惶惶。

有人强行宽慰是散妖作祟，不足为惧。有人彻夜难安，直言鬼王恶魂未消，乱世将至。

消息传至朝堂，天子震怒，责令仙门追查，可最终返来的回信却只有寥寥四字——

“一派胡言！”

此事就此轻巧揭过。

而后三年。

风平浪静。

于是谣言不攻自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那或许真的只是虚惊一场。

毕竟纵她殷棠有翻云覆雨之能，若无残魂，也终究无力施展。

况世存仙门两派庇佑人族，倘真遭变数又岂会坐视不理？

这般想着，人心便愈发安定。

然而，璇玑十年。

谁都没料到素来隐世无争的巫族竟会先一步起兵谋乱。

看来这海晏河清的盛世。

终是，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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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