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朗气清,日暖风柔。
正是踏秋好时节。平阳城内近些时候简直热闹得不行,街上随处可见小贩的吆喝叫卖,人潮络绎,其中锣鼓戏法的摊位更是被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
乌泱泱的人群开外。一神秘的黑衣女子几次三番拉长脖子,结果毫无意外都教人给硬生生挤开,直气得跺脚,最后热闹没看成,反而热出一脑门的汗,索性一把掀开兜帽。
风过发梢,拂动她耳垂的蝶纹铃铛钳,连带额前的流苏宝石钿,一起摇晃个不停。
趴在她肩膀补眠的白蛇脑袋一点惊醒,徐徐睁开了眼。
还没等小蛇视线恢复清明。
女子便怒气冲冲,手撸袖子,步履铿锵,埋头又朝人堆里扎去。
她腿迈得大,气势凶巴巴,腰间点缀的一圈银饰随之摇曳轻荡,“叮叮铛铛”响个不停。
白蛇跟着她一路横冲直撞,脑袋磕来磕去,眼冒金星,“啪”地一软,好不容易立起的蛇身很快又蔫下去。
好在这次比起之前确有所进益,最起码人是真挤进去了。然不过片刻,又从人海里弹出来。
步子一个没站稳,女子踉踉跄跄,不受控地后倒,头晕脑胀间一不小心又踩到长到拖地的斗篷,脚底一滑,异常狼狈地摔倒在地。
因为身子下面有布料垫着,疼倒是不疼,就是觉得丢人。
十分有一百分的丢人!
女子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火辣辣烧着的脸,指尖触及一层完好无缺的单薄织锦,才终于松了口气。幸好,她还戴着面纱。
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过后,趁还没多少人注意这边,她火速一把抓起同样甩飞到身侧的一串黑色佛珠,连滚带爬起身就跑。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背影、同样的落荒而逃。原来眼前这丢人到家的女子正是前不久刚从郊外野池边逃之夭夭的殷棠!
白蛇被她颠得蛇头更晕,整只蛇都恹恹提不起精神,不满地“嘶”叫了两声。
可惜殷棠步伐半点不带缓,如果有的选,她也不想这样啊。
一人一蛇回到客栈。
怕引人注目,殷棠早早就挂上了兜帽,这几日她日日进出,店里人见怪不怪,只当这姑娘心高气傲、不爱理人,掌柜迎完客和她打了招呼,殷棠淡淡一颔首,提步上楼,才上几节台阶,忽听身后一阵吵吵嚷嚷。
“老板娘!酒呢?!菜都凉了,怎么还没上酒啊!”
“哎——就来!”
“那就快点的!倒上倒上!”
老板娘一边倒酒,一边奇道:“公子您不是今晨早早就退了房说是要出城,怎么,这么快便回来,还……喝上酒了呢?”
“出城?城门都封了,还出个屁的城!”
说话的是个络腮胡子汉子,一听这话,猛一巴掌拍到桌上,怒道:“老子他妈今早过去,迎面就来了几位仙门子弟,一句话没问,就要把我撵走,说是什么奉阁主之令,近段时间平阳城只进不出……”
“封城门?”老板娘诧异道:“没听说有这事儿啊……”
“就是说啊,你要封便封,但起码提前支会我等一番,也省得耍人白走一趟……”男人咕噜噜豪饮完酒,咂舌继续道:“再说,平阳城说到底还是人族领地,天子管辖,哪轮得到他们仙家指手画脚。我不过是据理争论罢了,谁知他们竟蛮不讲理,公然在众目睽睽下将我打落下马,哎,你们大家给评评理,哪有这样办事的!”
周围叽叽喳喳。
殷棠脚步微不可察一顿。
“是阁主?这位爷没听错吧?真不是宗主?”
男人哼道:“蓝衣道袍,玉诀云纹,我眼又不瞎,怎会认错!”
“可凌霄阁不是早已避世多年……”
“谁知道呢,呵,亏这些仙门往日装得什么清高不染世俗的样子,到头来还不是些欺软怕硬的酒肉俗人!”
“都消消气、消消气……”老板娘夹在中间和稀泥劝架:“这归根结底还不是怪前些日子将军府出事,有人亲眼所见那尹大小姐深夜纵火烧了书阁,出来真跟炼狱中厉鬼一样,见谁杀谁。听说还和巫族有勾连,折锋君制住蛊虫当场下令说要将她捉拿回仙门待审……这么一想,许是后来没找见人?”
“他找人跟我们有甚关系!”男人酒喝满意,火气也散了不少。
“公子您想啊,万一尹听岚出逃,那必然要走城门,若大动干戈通知,岂不打草惊蛇。”
“你这说的什么道理。”
男人不屑道:“听你的意思,尹大小姐不过区区一介女子,我好端端一个男人家,又是单枪匹马的,怎么还出不得城?”随即又释然:“罢了罢了,不提也罢,还仙门之人,拿个鸡毛当令箭,我看就是些毛头小儿仗势欺人罢了!”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老板娘巧笑嫣然:“听闻那尹听岚在此事之前,身上还发生过一桩怪事。”
“哦?”男人消息自是不比她灵通,耐心请教道:“此话何解?”
“这事真假倒是不知,但有一点,也是我昨日偶听在将军府做事的表兄讲的。”老板娘没卖关子:“那尹听岚啊——”她压低声道:“可能还真是鬼!”
哄堂大笑。
殷棠眼皮一跳。
“老板娘。”男人不以为意地调侃道:“您既有这讲故事的天赋,依我看啊,客栈业务或可再添上一项,由您坐镇说书,我保证,届时底下必然座无虚席!”
老板娘一直等他们笑声停了才开口:“啧,看你们这样子还不相信?”
“信,美人说话,我等怎么不信?不就是鬼吗?”另一个油嘴滑舌的腔调附和道:“这世道妖都不稀奇,何况那些没形没状的游魂。”
“去!”老板娘嗔怒道:“快拿开你的脏手,不然老娘要你好看!”她道:“我说的,和你们想的,可不是一件事。”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老板娘不紧不慢:“要单单只是鬼,那属实没多可怕,即便凌霄阁不管,璇玑宗也会有人来降。可若是活人修鬼道呢?”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活人修鬼道?”有人尴尬笑了两声:“快别开玩笑了,那、那殷棠……”
大约话落方察觉到失言,发言者又装模作样掩饰性地干咳两下:“那个人都死多少年了,得有十年了吧?若我没记错,三年前朝廷不是还专门下旨澄清,并严令禁止再以讹传讹吗?”
“我又没说是她,你哆嗦什么?”老板娘扬眉吐气,微微一笑。
古往今来,讲故事嘛,最烦的不是被人笑,而是笑完还要被倒打一耙说编得真烂。
嫌烂,捂住耳朵不听便是。
亦如刚刚,正襟危坐做出洗耳恭听样子的人是他们,后面拆台砸场子的人也是他们,讽刺她胡编乱造比作说书,单说,也不见像人家正儿八经听书的那样付她个茶水费。
天底下,哪有这样免费吃完饭,放下碗就骂厨子的道理?
憋了满肚子火的老板娘嫌道:“难不成这普天之下,就只有那人能修鬼道?”
“这……”
这倒不是。
不似修仙还要先仙根,鬼道想修谁都能修,而且不光是人,妖也不例外。别的不谈,光冥山那片就有一大堆刻苦钻研鬼道的狐妖。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除了那位开山祖师,其余人要么术法不精,只会些御尸降祟类的低阶玩意儿;要么引火烧身,通灵不成却遭反噬,下场无一例外不是被召来的凶灵争抢撕夺成了齑粉。
再说这前者,单独自是成不了什么气候。
稍有点攻击性的凶尸他们控制不住,寻常的走尸杀伤力又难敌刀剑,说白了,就是打架时一个比较厚实的肉盾,并且大多数时候还没有多靠谱。
先前就听闻隔壁金陵城,曾有位被废了修为逐出仙门的少年,回家后没几月,他爹便死了。前脚刚埋进土,后脚又遇着凶神恶煞讨债的。少年跪在地上,连磕好几个响头,才换来赌坊管事一句“那就宽限几日”。然而没出当晚,那少年居然直接撅了自家祖坟,把他爹炼成走尸,操纵着去赌坊亲自“还债”。当家的吓得从床上滚下来,摸出枕下压着的菜刀胡乱挥舞,阴差阳错还真砍到了尸身上……按理说本该没有任何痛感的走尸却突然尖叫一嗓,当即便调转方向边蹦边跑。
也是自这荒诞不经的传闻传开之后,大家对鬼道才没以前那么闻风丧胆。
当然,禁术终归是禁术。
修没修,能不能修,都不是他们这些普通人能在大庭广众下议论的。
是以老板娘这话一时半会还真没人接。殷棠扶着栏杆站了许久,也没听到他们有谁敢再接着往下聊。心中愤愤道:看来这下还真是有理说不清了。难怪布阵的人会拿“鬼王令”压阵,一旦出事,一个死人可不就是最方便嫁祸甩锅的?
托那背后之人的福,她逃命那一整晚都在东躲西藏。
直至天色破晓,当铺开门才变卖了身上的所有值钱物件,换了身衣裳和散碎银两,找了家客栈住下。躺在床上细想这件事过后,她越琢磨越乱,干脆就先闭眼睡了一觉,睡醒后收拾包袱准备走。
平阳城肯定是待不下去,殷棠心头困惑无比,决定去趟冥山,最好能当面问问青魂。
但她满怀心事,还没走到城门口,就瞧见前方一片灯火通明。
殷棠留了个心眼,鬼鬼祟祟扒着墙根观望了会儿,又听见那道熟悉的箫声,不似控蛊时肃杀,给本就凄静的秋夜白添多几分孤苦。
她循声抬头一看。
只见弯月勾悬,城墙之上,一道萧瑟人影对光而立,浅蓝色的仙衣飘袂,孤身背朝着她。
吓得殷棠立马回头。第二天,她蒙面出门略一打听,便知这城门短期内是出不去了。
事急从权。她虽内心焦急想去查证些什么,但也苦于眼下无路,只能暂且在客栈里住下,白日偶尔逛逛街市,顺带再扫听扫听城门的消息。
殷棠爱上了逛街摊,可能是前世当太子时被约束得太狠,她如今有种要报复性弥补自己的心理,买起东西来也愈发夸张,像那种不值钱但是亮晶晶、微风吹过还会叮当响的小玩意,她一买就是好多,头上、耳上,腰上能戴得全给戴上,连小白蛇额头也被她缠了个铃铛。
一连几日逛下来,眼瞅钱包见底,后头几日,她只好自觉节衣缩食闭门不出。
可到今天,也就是殷棠预付房租到期的最后一日,她迫不得已,这才又一次出门,想碰运气寻个赚钱法子。运气是不错,一出客栈左拐,刚到街口就听到戏班在征召观众表演胸口碎大石,赏银三两。
殷棠眼睛当时就亮了,本以为天不亡她,谁承想,差点没连命搭上,摔伤不要紧,万一把面纱挤掉,再万一被人认出来……
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所以当务之急除了银子,还是得找一只易容蛊啊!
殷棠非常后悔,早知那天她进了蛊林就该先不管不顾找找看的。
“客官、客……”
肩头被人自后轻拍两下,殷棠回神,茫然转回头。
小二被她看得不知所措,只得抬了抬掌上端着的饭碟:“不好意思,您要是不上楼,麻烦先往旁边让让……”
谁料他话还没说完,这位瞧着就不大好惹的女子便立即闪身侧开,两人擦肩而过时,小二还似有若无地听到一句轻声“抱歉”,音色清凌干净。他不禁又回眸多看了她一眼,才发现她的一双眼睛生得格外美,特别左眼,瞳色浅淡,如稀世的琥珀,浮光凌动。
“这城门究竟还得封几日?总不能为了找个女人,大家伙都不过日子了。”
话题聊来聊去又聊回过去。
“那哪是简单的女人,你没听掌柜的说是和巫族有勾连?”
“而且,还是尹将军嫡女啊。”有人意味深长道:“也不知道等尹将军班师回朝知晓此事以后会是什么反应,你们说,这算不算家贼难防?”
“班师回朝?什么时候?”
“大概就这几天吧。快则今晚,晚则明日。没听说么,巫族和朝廷前日议和了。”
“这么快?他们少主找着了?”
“那个还没,不过……”
可惜后头的话殷棠却没再听了,她几步跑回房火速脱了斗篷,顺便把身上除耳铛外的饰品全摘了,和小蛇的一块掷到桌角,闪进屏风洗了个澡,换了套更轻便的劲衣,出来。
白蛇眼瞳骨碌碌跟着她忙前忙后地转。
“小白,我们要动身了。”
小白是殷棠最近给白蛇取的爱称。
她将桌上散乱的零碎物件全塞进包袱,左右各一,系在腰际。对上它懵懂的眼睛,忽地又迟疑了一下:“可能今后永远也不会回这里了,这样的话……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殷棠是在将军府遇见小白的,不同于那些蛊虫成群结队,它孤零零一条,瞬间就让殷棠心底滋生出爱怜。她猜想,那里便该是它的家。这些天玩闹归玩闹,它也始终缠着她,可这都建立在她还在平阳城的基础上,殷棠对此拎得很清,如果它不愿意离开,她自然绝不勉强。
小白吸收了妖丹,目前除了人形,其他简单变化于它而言已是信手拈来。
听见这话后立刻化作一条外观精致的白玉项圈,虚虚绕上她脖间。
这便是同意了。
事不宜迟,殷棠蒙上面纱,下楼退房。
掌柜摇着团扇,笑意盈盈出门送客。
殷棠一路向北行至城边。
她其实有点后悔自己这几天买了这么多东西,拿着累赘,扔掉又可惜。
日影西斜。殷棠摸到个偏僻角落,从怀兜中翻出早餐打包的半块馒头,蹲守在城门边,边啃边盯梢计算时间。
等到月挂枝桠,门口终于传来换班动静。
将军回城,今夜城中必会派人前往接应,城门驻守便只余仙门子弟。如此,交班之际就是她逃票遛号的最佳时机。
殷棠瞅准机会,摸了摸脖子。
漆黑夜色下,一条极不起眼的白影如闪电般游出,无声无息放倒两个毫无防备的蓝衣少年,殷棠继续蹲守,良久亦未闻箫声,这才猫腰从墙角钻出,撒丫子跑路。
整个过程顺畅得不可思议,直到出了城门,殷棠也没敢停歇。白蛇吐信追上,改盘到她腰侧,首尾各托住鼓鼓囊囊的两只包袱。
“小白?”殷棠原本正闷头跑着,察觉负担减轻,低眸一看,即刻反应过来,惊喜道:“你太棒了吧!”
然她话音刚落,身后忽然飘来道冷冽危险的男声:“你方才叫这丑蛇什么?”
殷棠身形一僵,刹那间,通体血液宛如逆流,腿脚也变得不听使唤,左脚绊右脚,直直往前扑去。然而更为不幸的是,前头道上不知何时又多出个人影,她收脚不及,竟一头扎进个带着幽幽药草香的怀抱。
叮叮当当。
骤然惊得月色伶仃满地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狭路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