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生辰,没有筵席贺礼,没有任何区别的一天。但,是最后一天!最后一天当少主,最后一天养魂芯雾。乌允捏住魂芯雾细枝,摘下一片叶子,叶柄断点处在夜色中透出朦胧淡紫光晕。
告别魂芯雾,乌允弹跳几步,满意道:“果然一结束就能恢复体力。”
说完飞身上树、轻盈穿梭于花树草叶间回到少主院落,摘掉精致发冠,解开一丝不苟的发髻,坐院墙上等待拂晓。
“少主!”
仆从知乐在院门口静静看了好一会儿围墙上的少主,才开口呼唤:“少主,都已准备妥当!”
“赏你了!”
知乐紧张抬手一把接住,该拜谢少主恩赐,可分别在即何必再谨守规矩!知乐抬头看向乌允,“这可是翎玉发冠!少主当真不要啦?”
“没有少主,只有李飞絮!”乌允拿一小截树枝将头发挽成随意发髻,发须飞扬。
愿无归期。知乐眼眶泛红笑问:“飞絮兄可还有宝贝赠送?”
“这院子归你。”乌允轻跳下地,目光淡漠扫向知乐,“衣服!”
知乐迅速转头,边走边用袖子擦试眼角。这套按书中描述所制浪子装,终于要拿给少主了。
乌允换上衣服自觉神采飞扬,行囊也按李飞絮的习惯:一套换洗衣裳、一只小枕。书中李飞絮的小枕头收藏多年,走哪儿带哪儿。乌允对幼时枕头毫无情感,令知乐示范、学着缝了一个,针脚混乱。离开山庄后也算是个同伴,陪自己到死那天。
每一任返心山庄少主,从出生起就要以洁净身心养魂芯雾,日日无休,直到二十成亲生子。世人只知返心山庄极为神秘,承天命大任,庄主都是少主夫人当,其余一概不知。
第四任庄主是乌允母亲左佩真。乌允粗通人事时,左庄主就说过,她早已恨透乌家和该死的诅咒宿命,断子绝孙才好。乌允因此不必成婚生子,二十生辰一过、直接进入自由天地,再无拘束。
乌允将包袱斜绑在身上,知乐见少主系上死结,正要开口,乌允挥手拦下话头,看两眼桌上备好的丰富财物,不屑道:“珠宝都不带!以我之能,金银不带分毫也可逍遥度日。”说着往腰间挂上装满小金条的钱袋和一只葫芦。
“保重!”不等知乐回话,乌允已点地攀墙腾空一跃,消失在浅紫雾气中。
拔根草叼着,敞敞衣领、肩膀一抖一抖正式上路。走了一会儿乌允感觉有点要抽筋,便换作背手摇着走。浪子的走法挨个走一遍,唯独没吹口哨,书里没教。山庄没酒,葫芦里装的全是凉茶。
随便选个方向,悠哉悠哉一直走下去。
外面的植物花草,也许旁人看来和返心山庄简直没法比,太普通。在乌允眼中这普通反倒特别,时不时驻足看看、闻一闻,或追追鸟雀抓抓虫子,山庄里没有任何小动物。草地上也躺躺。没有雾气遮挡,这天空第一次看着澄明广阔,叫人欢喜。
两三个时辰后“水玉镇”的石牌出现在眼前。
“水玉镇,知乐提过。”乌允摸摸肚子,如此饥饿也是新鲜,却不着急觅食,继续走到水玉镇街口。
错落的房屋店铺,远处有亭桥流水,街上熙来攘往,叫卖声、交谈声……乌允像地下幽魂乍然闯入热闹人世,被烟火之气冲击。
“柿子在斗画!”几个年轻人从乌允身旁快步走过,其中一个转头对后面的人大喊,“快点!再晚就结束了!”
热切情绪很感染人,乌允正不知怎么走进“人世”,便跟着那几个年轻人来到一个拐角,已围了一圈人。两个蒙着眼的青年正在画画。
“柿子不是不斗画吗,怎么破了例?”
“不知道呀!对方是个生面孔。”
“各位说的是清王府世子?是哪个呀?”乌允偏头问,“斗画又是什么?”
“那个穿灰衫蓝裤的就是柿子!”
“哈哈,什么王府世子,柿子树那个柿子。”
“你是外乡人吧?柿子可是画仙收的唯一一个徒弟!”
“想拜画仙为师的人多了去,偏偏收了他!肯定是个天才!”
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斗画方法多着!那石墩上有支珠钗,是找人随意出的,他俩同时观察蒙眼,出珠钗之人让他俩画钗上吊坠,最多画一炷香时间。围观的人断输赢。”
“我们都没见过柿子的画,今天可有眼福喽!”
乌允边听边打量柿子背影,身骨结实舒展,发髻简单整洁。另一个青年身姿卓然,有几分风流态。
不一会儿,柿子拿掉蒙眼布带,从袖口摸出一颗小石头放在画纸上,快速收完作画工具,起身靠着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花生,丢进嘴里嚼着。围观的无一人上前看画,和柿子嬉笑聊天。
“柿子!这小子开了啥条件?”
“你怎么答应斗画啦!”“快说说!”
柿子故作邪气又不失可爱地一笑,“长得好看呗!”人群一阵哄笑。
很快小公子也摘了眼罩,果然容貌俊美。小公子对柿子施个漂亮的君子礼,踏着潇洒步子去看柿子的画,只一眼就皱起眉,对着人群比一个请的手势。
人群涌向两张画板,乌允嫌挤站着没动。那小公子避开人群,一眼看到高挑的乌允,神色骤变:满眼惊讶又似有恐慌。柿子好奇地顺着小公子视线望去,眼神也变得意味不明,嚼花生的幅度逐渐变小。
莫名被两人目光夹紧,乌允有些尴尬,正待开口,柿子快步上前,睁大黑亮的双眼抱拳问道:“敢问阁下是谁?”
“在下李飞絮。”乌允相当自得:在生人面前演起李飞絮来也毫不费力。
柿子一听目光变得闪烁,“你叫,李飞絮?”
“正是。”话音刚落,“咕”,乌允肚子又响起来。柿子开朗笑道:“我请你吃面,飞絮兄!”说完回身想叫上小公子一起,那小公子已不见踪影。
“柿子!你这画也太埋汰了,画仙怎么想的?”
“怕是想挑战不可能之事!哈哈!”
“那小公子倒画得妙,人怎么不见了?”
围观群众看了“天才”柿子的画着实被惊、呛着了,笑个没完。乌允也走上前看。
柿子边背画箱边高声回,“知道我为啥不斗画了吧!命好捡着个徒弟之名,给我师父研墨都磕碜!我请朋友吃饭,走啦!”说完拉着乌允手腕就走。
乌允拨开柿子的手,边走边好奇问:“柿子兄,咱们去吃什么?”
“最好吃的肉丝面!”柿子试探问道:“飞絮兄,你从哪儿来?”
“金门关。”乌允毫不犹豫回答。
柿子满脸含笑,不多久带乌允到一个面摊,对老板喊:“两碗肉丝面!”然后看向乌允,“吃银芽吗?”
乌允有些茫然,“应该能吃。没吃过。”柿子大喊一声:“加肉丝银芽!”
这一坐下局促感就来了,陌生之地和陌生人一起吃饭。若是李飞絮,这会儿定泰然自若,跷着腿手搭在膝上和对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边想乌允边将手搭在桌上,拉起话头。
“柿子兄,你是画仙徒弟?画仙又是谁?”
柿子憨笑道:“我师父收我有别的原因。哎,今日贸然答应斗画,暴露真实水平,天才画家的名号就此陨落!哈哈!”
柿子笑声很有感染力,乌允一下放松肩膀沉下来,“你的画比我强。”
“比我还差?还能叫画吗!哈哈哈!可惜那小公子突然走了。真是美男子呀!”柿子说着探身靠近乌允,“飞絮兄,那小公子看你的眼神,啧啧,你俩认识?”
乌允正要回答,热气腾腾的汤面上了桌,喷香扑鼻。光闻味道乌允已快失控,别说肉了,可怜的少主连口肉汤都没喝过,迅速混着肉丝银芽夹起一小筷子面吹两下,刚入口就满眼放光:全世界都黑了,只有这一碗面光芒万丈!
柿子开心看着乌允大口大口吃,得意道:“他家所有面都好吃,肉丝面更是绝顶美味!我挑出来的那是没得说!”
乌允听不到任何声音,吃完面喝光汤、对着老板大喊:“再来一碗肉丝面!”
“李飞絮!”柿子看乌允吃面觉得自己的几分饿咣咣翻了倍,“你吃得太他娘的香了!我也得再吃一碗!”
第二碗面下去,两人肚儿鼓涨,乌允满足神游。本来没肉吃不知肉味不馋肉,可“浪子飞絮”描绘各种香喷喷烧鸡、酱牛肉……乌允向往已久。
两人坐着消消腹胀,柿子见天色渐暗,问道:“飞絮兄可有住处?”
乌允扬扬下巴,“走哪儿住哪儿!”心中很是喜欢这话的肆意派头。
柿子听完一愣,捂着肚子笑起来,那欢脱劲儿令乌允跟着笑出声,两人一通笑后乌允问:“你在笑什么?”
柿子捏捏发酸的腮帮子,缓缓气儿,“日后同你说。飞絮兄不如去我住的客栈,晚上一起喝酒?”
“好!”乌允满心舒爽:当浪子的第一天极对味,快意日子当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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