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明天见》

民国十六年,秋。赣西南的山坳里飘着连绵的冷雨,林青的布鞋早被泥浆泡得透湿,裤腿上沾满了荆棘划开的血痕,怀里揣着的半块硬饼已经凉得硌手,最紧要的是,藏在他贴身衣袋里的那份党员名单,还带着他胸口的温度。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远了些,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兵痞在三天前冲了他教书的学堂,把他挂在墙上的新青年画报撕得粉碎,若不是看门的老阿公拼死把他从后窗推出去,他此刻早已成了县城城墙上挂着的示众人头。

他原是省城师范学堂的学生,三个月前才被派到这边的县立小学做□□,满心想的是教山里的孩子识几个字,让他们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地主的租子和山匪的砍刀,没曾想一场猝不及防的□□逆流,把他所有的规划都冲得七零八落。

雨丝裹着山风往领子里钻,林青腿一软,顺着湿滑的土坡滚了下去,摔进了一片半人高的茅草丛里。

他眼前发黑,指尖探到额头上全是黏腻的血,意识模糊间,只听见一阵草鞋踩过泥泞的声响,紧跟着一个带着浓重乡音的嗓门在他头顶响起来:“喂,你这人,咋躺我家门口的草堆里?”

林青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雨雾里站着个身形极高的青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点的结实小腿,手里攥着把刚编到一半的竹筐,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轮廓分明的眉骨上,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里刚淌出来的泉水。

青年见他睁了眼,眉头皱得更紧,蹲下身伸手碰了碰他发烫的额头:“烧得跟山神庙里的香烛似的,你是逃难的?”

没等林青编出半分谎话,远处山路上已经传来了零星的枪声,青年脸色一变,没再多问,伸手就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林青整个人悬在半空,才发现这青年的臂膀结实得像山里头的老松,抱着他走在泥泞的田埂上,脚步稳得一步都不晃。“我叫陆野,这村子叫梧桐坳,外头的人暂时找不到这儿,”青年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飘过来,“你先跟我回去,烧退了再说别的。”

陆野的家是村口一间矮矮的土坯房,墙根下种着几丛青竹,院子里堆着晒好的干柴,屋里陈设简单得很,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墙角堆着半袋红薯。

他把林青轻轻放在床上,转身就去灶屋烧热水,粗陶碗里的姜汤熬得浓浓的,递到林青手里的时候,还冒着滚热的白汽:“先喝了驱驱寒,我去给你找身干衣裳。”

林青攥着那只粗陶碗,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他盯着陆野在屋里忙前忙后的背影,原本悬了三天的心,忽然就落在了这偏僻的山坳里。

他后来才知道,陆野是这村子里最能干的后生,爹娘前年被山上下来的山匪害了,就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二亩薄田,编竹筐、种稻谷、上山打猎,样样都拿得出手,村里人提起他,谁都要竖个大拇指。

接下来的三天,林青烧得迷迷糊糊,一会儿梦见学堂里被撕碎的画报,一会儿梦见自己被追兵堵在了山路上,每次睁开眼,都能看见陆野坐在床边的小矮凳上,要么是给他换额头上的冷毛巾,要么是拿着勺喂他熬得软烂的红薯粥。

有天深夜他醒过来,林青看见陆野就靠在床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给他擦汗的粗布巾,油灯的火苗晃啊晃,把陆野的侧脸映得轮廓柔和,林青盯着他睫毛上沾的一点灯灰,心里某处坚硬的地方,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你醒了?”陆野醒得也快,见他睁着眼,立刻直起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我今天下午在山里头逮了只野山鸡,给你炖了汤,马上就好。”

林青撑着身子坐起来,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本夹着党员名单的《新青年》,书页已经被体温焐得发皱,他抬头看向陆野,声音还有点大病初愈的沙哑:“我叫林青,是从县城逃出来的□□,外头在抓人,我不能久待,会给你添麻烦的。”

陆野蹲下身,把盛着热鸡汤的陶碗递到他手里,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麻烦啥?我长这么大,除了村里的教书先生,还没见过你这样穿长衫、会认字的文化人。你要是不嫌弃我这地方破,就先住着,等风头过了再说。我一个孤家寡人,多双筷子的事儿。”

林青捧着温热的陶碗,鸡汤的鲜香气钻进鼻子里,他看着陆野毫无防备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山坳里的雾散开来,漏出一点细碎的太阳光,落在院角的青竹叶上,亮得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他逃亡路上一个短暂的歇脚点,却没料到,这个叫陆野的山村青年,会成为他往后几十年岁月里,刻在骨血里的牵挂。

林青在梧桐坳住了下来。起初他还总是警惕着村口的动静,一听见远处有陌生的脚步声,就立刻往屋后的柴房里躲,日子久了才发现,这山坳子偏得很,外头的兵痞根本找不到这儿来,村子里几十户人家都是世代种地的本分人,谁都不会多问他半句来路。

他身体刚养好了七八分,就闲不住了。陆野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总沾着半腿泥,林青第二天起得比他还早,抢着去灶屋烧火做饭,等陆野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土坯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红薯饭和清炒野菜。

陆野每次进门看见这场景,都要挠着后脑勺笑:“哪有让你这文化人给我做饭的道理,这些活我来干就行。”

“我住你的房子,吃你的粮,总不能当个闲人,”林青把盛好的饭递给他,笑着眨眨眼,“再说了,我也想跟着你学学怎么干农活,总不能一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陆野拧不过他,后来下地的时候就把他带上。

起先林青连锄头怎么握都不知道,一锄头下去刨不到田埂的硬土,反倒差点刨了自己的脚,把陆野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陆野攥着他的手,一点点教他怎么把锄头举得稳,怎么用巧劲把泥土翻得松软,他掌心的薄茧蹭过林砚青的手背,糙得发痒,林砚青的脸有点红,却没把手抽回来。

正午的日头晒在稻田里,风卷着稻穗的香气吹过来,陆野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指着田埂那头正在追蝴蝶的几个半大孩子说:“我们这村子里的娃,长到十几岁都没进过学堂,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上次山脚下的地主来收租,把租子的数字随便改,他们连账本都看不懂,只能任人欺负。”

林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忽然一动。当天晚上,他就把陆野家里那张缺了角的木桌擦得干干净净,用木炭在墙上画了块简易的黑板。

第二天下午,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把村里的孩子们都喊了过来,拿着树枝在晒平的泥地上一笔一划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

起先陆野蹲在旁边编竹筐,看着孩子们跟着林青念“人之初,性本善”,觉得新鲜得很,编着编着竹筐,眼睛就不自觉往那边飘。

林青早就注意到他的目光,等孩子们都散了,他拿着根树枝走到陆野身边,蹲下来在他刚编好的竹筐底上,写了个端端正正的“陆”字。

“这个字念陆,是你的姓,”林青的指尖点在竹筐的纹理上,声音软和得像春风,“来,跟着我写。”

陆野这辈子第一次拿树枝学写字,手比他握锄头的时候还抖,歪歪扭扭写了半天,写出来的字比他刨的土坑还难看,他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把树枝往地上一扔:“我手笨,学不会这些文绉绉的东西,白费你功夫。”

“哪有人天生就会的,”林青笑着把树枝捡起来,重新塞回他手里,“我第一次拿笔写字,比你写得还难看。慢慢来,我每天教你两个字,总有一天你能自己读完整本书。”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吃完饭,陆野就坐在木桌前,跟着林砚青认字。

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把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叠成一个暖融融的轮廓。

林青不光教他认字,还给他讲山外头的事情,讲城里的工人怎么反抗资本家的剥削,讲南方的北伐军一路北上打军阀,讲这个国家以后不会再有人吃不饱饭,不会再有人被地主随便欺负,所有的普通人,都能过上挺直腰杆的日子。

陆野总是听得入神,手里攥着的铅笔头在纸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他以前的世界里只有脚下的几亩田,山上的猎物和编不完的竹筐,林青讲的那些新思想,像是一道从未照进过山坳的光,直直撞进了他心里。

有天晚上他学完“平等”两个字,抬起头看着林青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开口问:“你说的那些好日子,真的能实现吗?”

“能的,”林青重重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写得满纸都是的“陆野”两个字,“只要我们愿意去拼,总有一天能实现。”

日子像山坳里的溪水一样慢慢淌过去,田里的稻谷黄了三次,院角的青竹新抽出了三层新叶。

陆野已经能自己读懂简单的小册子,写出来的字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歪歪扭扭连村里的老农夫见了都要夸他几句后生可畏。

林青的脸色慢慢养出了健康的血色,不再像刚逃过来的时候那样苍白单薄,陆野每次看着他坐在院子里给孩子们讲课的侧脸,心里头那点说不清楚的情愫,就像春天里的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爬满了整个心口。

那天傍晚下过大雨,林青去山脚下的溪边洗衣服,脚底下一滑就摔进了溪水里,陆野听见动静,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把他捞了上来。

深秋的溪水凉得刺骨,两个人浑身都淋得透湿,回到家陆野找出来自己的干粗布衫给林青换上,林青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衣衫,领口松垮垮滑下来,露出一点苍白的锁骨。

陆野盯着他的锁骨看了两秒,忽然慌乱地移开目光,伸手把刚烤好的红薯塞到他手里,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林青咬了一口热红薯,甜糯的香气在嘴里散开,他看着陆野通红的耳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不是没察觉到陆野藏在眼底的情愫,他自己心里,又何尝不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被这个憨厚又热忱的青年塞得满满当当。

只是战乱还没结束,他们谁都不敢先捅破那层窗户纸,仿佛只要不说,这样安稳的日子,就能一直过下去。

可一封从山外头偷偷送进来的信,打破了梧桐坳所有的平静。

那天傍晚,邻村的一个地下交通员摸黑找到了陆家的土坯房,把一封皱巴巴的信交到了林青手里。他拆开信读了没两行,手指就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陆野见他脸色不对,连忙走过来问。

林砚青抬起头,眼睛里亮得闪着泪光,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合作了!国共两党要联合起来打日本人了,前线缺人,组织上让我立刻归队,去抗日根据地报到。”

陆野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然后他猛地攥紧了拳头,眼底的光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亮:“我跟你一起去。你教了我这么多道理,我力气大,能扛枪,能上前线打鬼子,我跟你一起走。”

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林青看着陆野坚定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把银白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看着彼此的脸,没有多说什么,当晚就开始收拾简单的行囊。

陆野把家里的竹筐全都送给了村里的邻居,把那半袋红薯分给了村子里最穷的几户人家,第二天鸡刚叫头遍,两个人就背着简单的包袱,踩着山间的晨露,往山外的抗日根据地走去。

临走前林青回头望了一眼梧桐坳,那间矮矮的土坯房隐在晨雾里,院角的青竹还在风里轻轻晃。

他知道他们这一走,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但他身边站着陆野,脚下的路通向他们从未见过的广阔天地,他心里没有半点害怕。

从梧桐坳到冀中的抗日根据地,两个人走了整整一个月。

一路上他们避开日军的哨卡,饿了就啃两口随身带的红薯干,渴了就捧一口山泉水喝,遇到赶路的游击队就跟着走一段,林青的长衫早就换成了洗得发灰的军装,陆野编竹筐的手,第一次握住了沉甸甸的汉阳造步枪。

他们到根据地的那天,正赶上部队在开动员会,操场上站满了穿着粗布军装的战士,喊口号的声音震得树叶都往下掉。

林青因为有文化,被分配到了宣传科,负责写标语、办小报,给前线的战士们宣讲抗日的道理;陆野力气大,人又机灵,直接进了主力连,没出半个月就练出了一手好枪法,打靶的时候枪枪都能中十环,连连长都拍着他的肩膀说他是天生当兵的料。

前线的日子比在梧桐坳的时候苦得多。冬天的冀中平原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战壕里的泥地硬得像石头,夜里睡觉只能挤在一块铺着干草的土坑里,两个人刚好被分到了一个班的休息地,晚上盖着同一床薄被子,林青总怕冷得发抖,陆野就把他的脚揣进自己怀里捂着,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冰凉的脚踝。

“你冻不冻?”林青躺在干草上,看着陆野冻得发红的下巴,小声问他。

陆野摇摇头,把他往自己身边又搂紧了一点,贴着他的耳朵说:“我皮糙肉厚,不怕冷。你身子弱,冻感冒了就没法给兄弟们写小报了。”

每次部队打完仗休整的时候,林青就坐在战壕边给陆野讲战术书上的字。

阳光从硝烟还没散尽的天空照下来,落在陆野拿着书本的手上,他现在已经能自己读懂一整本战术手册,还能给班里的战士们讲几个林青教给他的新鲜故事。

班里的战士总开玩笑说,陆野这是娶了个“文化先生”当媳妇,每次听见这话,陆野也不反驳,只是挠着头笑,转头给林砚青塞过来一个他省了半天没舍得吃的窝窝头。

一九三八年的春天,日军对冀中根据地发动了第一次大扫荡,主力连奉命在平型关附近的山口阻击日军的辎重部队。

战斗打了整整一天一夜,炮弹在战壕周围炸得泥土纷飞,陆野端着步枪冲在最前面,刚把一个冲上来的鬼子刺倒,就看见身后一颗流弹朝着林青的方向飞过去——林青正蹲在战壕边给受伤的战士包扎伤口,根本没注意到危险逼近。

陆野想都没想,直接扑过去把林砚青压在了身下。流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撕下一大块皮肉,鲜血瞬间就把他的军装染红了。

林青趴在他怀里,看着他肩膀上汩汩往外冒的血,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伤口,指尖抖得半天都解不开绷带。

“哭啥,我这不是没死吗?”陆野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还没把小鬼子全都赶出去,还没跟你回去过安稳日子呢,哪能这么容易死。”

那场阻击战最后打赢了,他们击毁了日军二十多辆运输车,缴获了满满一仓库的粮食和弹药。

林青扶着肩膀还没痊愈的陆野,坐到营地后面的土坡上,晚风把他们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篝火亮得像一片星星海。

“陆野,”林青看着他肩膀上刚长好的新疤,声音轻轻的,“等把日本人全都赶出中国,等仗打完了,我们就回梧桐坳去,在院子里种上你喜欢的竹子,再盖一间大一点的房子,好不好?”

陆野转过头,盯着他被篝火映得发红的脸,心跳得比打完一场大胜仗还厉害。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林青的手,他的手掌上全是握枪磨出来的厚茧,却把林砚青的手握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隙都不露。“好,”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却重得像山盟海誓,“等抗战胜利了,我们就回梧桐坳,我种稻子,你教村里的娃认字,我们天天都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林青抬头看他,陆野的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影子。

他主动往前凑了一点,嘴唇轻轻碰了碰陆野的嘴角,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湖面。

陆野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揽住林砚青的腰,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远处战士们的歌声还在飘过来,风里混着草木和硝烟的味道,他们在土坡上抱着彼此,偷偷交换了一个带着烟火气和憧憬的吻。

他们谁都没有说什么“喜欢”“爱”之类的话,在战火纷飞的前线,这些软绵绵的词汇太重,也太轻。

他们只把那个约定刻在了各自的骨血里,每次上战场前,都会跟对方说一句“明天见”,就好像只要能熬到明天,就能离抗战胜利的日子更近一点,离他们回梧桐坳的安稳日子更近一点。

接下来的七年里,他们跟着部队南征北战,从冀中平原打到鲁南山区,从长江边打到太行山。他们一起经历过反扫荡的残酷,一起在雨夜里急行军上百里,一起蹲在战壕里啃冻得硬邦邦的干粮,每次有人受伤,另一个人都会拼了命把对方从死人堆里拉出来。

陆野从一个普通的战士,慢慢升到了排长、连长、营长,林青的小报贴遍了每一个战壕,每一个战士都认得这个戴着细框眼镜的文化□□,知道他写的标语能给人浑身都灌满力气。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的那天下午,林砚青正在战地医院里给伤员读报纸,忽然外面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通讯员骑着马从镇上跑过来,一路喊着“日本人投降了!我们赢了!”,整个营地瞬间就炸了锅,战士们把帽子往天上扔,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很多人笑着笑着就哭出了声。

陆野疯了一样从营部往这边跑,找到林青的时候,直接把他举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他的脸上全是笑容,眼泪混着汗往下淌,大声对着林砚青喊:“我们赢了!小青!我们打赢日本人了!我们可以回梧桐坳了!”

林青搂着他的脖子,眼泪把他的军装肩膀都打湿了,他用力点头,话都说不完整,只会重复着那两个字:“对,我们赢了,我们这就回去。”

可他们没等到回乡的通知。当天夜里,上级的新命令就传了下来:国民党反动派撕毁了停战协议,内战的阴云又笼罩在了华夏大地上。

所有部队原地待命,准备迎接新的战斗。

陆野拿着那份命令,站在油灯底下看了半天,转头看向林青,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散去,眼底却多了点别的东西。林青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半点退缩。

“没关系,”林青轻声说,“等把所有反动派都打倒,等新中国建立起来,我们再回去。那时候的日子,比我们以前想的,还要好。”

陆野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重重地“嗯”了一声。

他们的抗战胜利了,可脚下的路,还没有走到头。

他们约定的安稳日子,还需要他们再拼一场,才能真正握在手里。

解放战争的三年,他们跟着部队从华北一路打到江南。

陆野已经成了团长,依旧是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的性子,几次身负重伤,都靠着一股子要回去见林青的执念撑了过来;林青成了师部的宣传科长,手里的笔杆子和陆野的枪一样有力。

一九四九年一月,北平和平解放。他们跟着大部队开进北平城的那天,街道两边全是举着小旗子欢呼的老百姓,暖黄色的阳光落在铺着青石板的街道上,路边的槐花飘着甜香,这是林青从小到大见过的最亮的太阳。

组织上本来安排林青留在北平的文教部门工作,让陆野去西南剿匪,两个人拿到调令的那天,坐在临时分配的小四合院里,对着桌子上的两份文件看了半天,最后陆野先笑了,拿起笔在自己的调令后面改了两行字,申请留在北平的城防部队工作。

“我不去西南了,”陆野把改好的申请递给林青,“打了这么多年仗,我就想跟你待在一块,哪儿都不去。再说了,北平刚解放,城防也需要人。”

林青看着他笔锋还带着点硬朗的字迹,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怎么会不知道陆野的心思,打了这么多年仗,多少次从鬼门关边上爬回来,两个人好不容易才熬到没有枪炮声的日子,谁都不愿意再分开。

接下来的那几年,是他们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

他们把小四合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在院子里种上了两丛青竹,跟梧桐坳老家院角的那两丛一模一样。

林青在教育局上班,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编写新的扫盲课本,下班回来的时候,总能看见陆野在院子里劈柴、种菜,看见他进门,就会笑着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从怀里掏出来一块刚买的冰糖,塞到他嘴里。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逛北平的大街,去**广场看升国旗,去天桥底下看杂耍,偶尔还会去戏园子听两段京剧。

没有人问他们为什么住在一起,也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经历过那么多战火硝烟的年代,他们身边的人早就习惯了这两个生死与共的人,走到哪儿都形影不离。

有天晚上下着小雪,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屋檐下,看着雪花落在青竹叶上,林青靠在陆野的肩膀上,手指划过他掌心厚厚的老茧,轻声说:“我以前在梧桐坳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没有追兵,没有枪炮,每天能安安稳稳吃上热饭,晚上能踏踏实实睡觉。”

“以后的日子会更好,”陆野搂着他的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等再过两年,我们攒够了钱,就回梧桐坳去看看,看看村里的老乡亲,看看我们以前住的那间土坯房,看看我们以前种的竹子,长得多高了。”

林青笑着点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那些在战壕里挨冻的夜晚,那些在枪林弹雨里穿梭的日子,那些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死去的瞬间,在这一刻想起来,全都变成了让此刻的安稳更显珍贵的注脚。

他们打了二十多年的仗,终于把一个崭新的中国,亲手交到了自己手里。

这样的安稳日子过了不到两年,朝鲜战争爆发了。

战报像雪片一样传到北京,美军把战火烧到了鸭绿江边,中央作出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决定,征兵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

那天陆野从部队开完会回来,坐在饭桌前,半天没说话。

林青看着他眼底的挣扎,伸手按住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轻声问:“你要报名去朝鲜,对不对?”

陆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喉结滚了半天:“我是老战士,军事素质过硬,组织上已经找我谈过话了,想让我带着先遣团第一批入朝。我本来不想跟你说,我怕你担心。”

“我不拦你,”林青的眼睛有点发红,却还是对着他笑了笑,“我知道你的性子,你不可能看着别人保家卫国,自己待在北京的暖和院子里。可是你看我这身子,以前在战壕里落下了咳嗽的病根,一到冷天就喘得厉害,我没法跟你一起去了。”

前几年在根据地的时候,林青得过一次严重的肺炎,没得到及时治疗,后来就落下了慢性支气管炎的毛病,一到冬天就咳得厉害,根本受不了朝鲜零下几十度的严寒,组织上也不会批准他跟着入朝。

陆野伸手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下巴蹭着他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我不去了行不行?我跟组织上说我身体不好,我留下来陪你,我们就待在这个四合院里,安安稳稳过日子。”

“不行,”林青摇摇头,伸手捂住他的嘴,“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不就是为了让咱们的后辈不用再过打仗的日子吗?如果美国人打过鸭绿江,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全都要被毁掉。你放心去,我在家里等你,我把我们的竹子看好,等你回来,我们就回梧桐坳。”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野每天都在忙着准备入朝的物资,他给林青买了整整一箱子治咳嗽的药,把家里的劈柴全都劈好了,堆在屋檐下,够他烧一整个冬天,还把院子里的青竹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怕自己走了以后林砚青会寂寞,特意从单位领养了一只黄眼睛的小橘猫,抱回来放到林青怀里:“我不在家的时候,这猫陪着你,晚上别总熬夜改课本,记得按时吃饭,天冷了就多穿点,别总忘了戴围巾。”

林青抱着软乎乎的小猫,点头点得眼泪都往下掉。他知道陆野心里比他还不放心,可是他们都是在战火里走出来的人,早就习惯了把牵挂藏在心里,把信念放在前面。

一九五零年十月二十五日,志愿军跨过鸭绿江的那天,林青去火车站送陆野。站台上全是穿着军装的战士,锣鼓声敲得震天响,陆野穿着厚厚的棉军装,把林砚青紧紧抱在怀里,在他耳边小声说:“等我回来,最多两年,我肯定平平安安回来,到时候我们就回梧桐坳,再也不分开。”

“我等你,”林青把给他织的那条灰围巾围在他脖子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我在家里等你,每天都给你留门,你回来的时候,只要敲敲门,我就给你开门。”

火车缓缓开动,陆野趴在车窗边,对着站台上的林砚青用力挥手,一直到火车拐过弯,看不见他的影子了,林青还站在站台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飘,他手里攥着陆野临走前塞给他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陆野穿着军装,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他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四合院,把照片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院子里,看看那两丛青竹,就好像陆野还在他身边,劈柴的声音还在耳边响。

他每天都给陆野写信,写今天街道上又贴了新的宣传标语,写小橘猫又偷了厨房里的鱼,写院子里的青竹新长出了几根新叶,信全都寄到朝鲜的战地邮局,他知道陆野肯定能收到。

一开始陆野还断断续续有回信寄回来,信纸上沾着点硝烟的味道,字里行间写着他在朝鲜的情况,写那边的雪比冀中平原的还大,写战士们都很勇敢,写他们很快就能把美国人赶出去,很快就能回家。

林青每次收到信,都要反复读好几遍,把信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木箱子里,盼着他早点打完仗回来。

后来信慢慢少了,有时候半个月才能收到一封,再后来,连着一个月,都没有新的信寄过来。

林青的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咳得整个人都喘不上气,他扶着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总告诉自己,陆野只是在前线太忙,来不及写信,他肯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他们还约好了要回梧桐坳的。

那天下午,教育局的领导带着两个穿军装的同志来到四合院的时候,林青正在院子里给青竹浇水。他看见那两个同志身上的军装,胸口戴着白花,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林同志,”为首的军官上前一步,声音沉重得像铅块,“陆野同志在上甘岭战役的阻击战中,为了掩护大部队转移,带头冲向敌人的碉堡,壮烈牺牲了。这是他牺牲前,托通讯员一定要交给你的信。”

林青呆呆地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好像全都离他远去了。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个用防水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信封上的字他认得,是陆野的字迹,虽然有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林青亲启”。

他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信纸,纸上的字沾着一点泥渍,却写得工工整整,是陆野从前线阵地的油灯底下,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砚青吾爱: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别难过,我这辈子打过鬼子,打过反动派,最后为了保家卫国死在朝鲜的土地上,我活得值,死得也光荣。

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答应过你要回梧桐坳,要陪你种一辈子竹子,要跟你过一辈子安稳日子,我食言了。我藏在我们家床底下的木箱子里,给你留了我所有的津贴,还有我当年在梧桐坳给你编的那个竹筐,我一直带在身边,从中国带到朝鲜,现在留给你。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治病,天冷了别总忘了戴围巾,照顾好我们院子里的竹子,照顾好那只小橘猫。要是想我了,就看看天上的月亮,我在月亮那边,肯定也在看着你。

等革命胜利了,等我们的国家再也没有战争了,你要是有空,就替我回一趟梧桐坳,在我们以前住的土坯房边上,种一丛竹子。

我爱你。

陆野绝笔”

林青拿着那张信纸,慢慢地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哭出声音,肩膀却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他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最后等来的不是陆野推开四合院的门,笑着走进来跟他说一句“我回来了”,等来的却是这一封沾着硝烟的绝笔信。

他知道,他们没有在一起的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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