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快递掉落在玄关,一片凌乱。

“抱歉,我马上收拾。”庄柳蹲下身一个个拆开。

那么长一条人缩成一团,表情严肃得像是头顶有片乌云。

周闯看了会,走过去帮忙。

小刀划开胶带,纸箱里弹出来一个颈枕。

庄柳拆开包装递过去说:“戴上这个,坐车舒服点。”

颈枕很软又有支撑力,周闯正打算往脖子上戴,庄柳又抽了回去,始终没有看他:“洗了再给你。”

“谢谢。”

“不客气。”

客套又疏离的一来一往。

之后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周闯等了两分钟,蹲着的一团人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房东……”

周闯接过话:“房东说给改了峰谷电,我们之前电费都交亏了。”

庄柳愣了下:“就这?”

“就这,”周闯笑笑,“少收我钱了吧?挺大方啊庄柳同学。”

“嗐,闯哥你都不长在家里待,这电费本来就该我承担大头……”

梨涡跟土拨鼠似地冒了头,没几秒又消失,庄柳迎向他的目光:“闯哥,我确实有话要和你说。”

话出口后,飘在他头顶的乌云像是忽地被风吹散了。

几缕阳光漏下来,洒在策马驰骋的那个劲瘦的身影上。

多年过去,这人依旧是走一步算一步,拐不来弯的心性。

草原的风热烈、坦荡。

周闯一夹马肚,衣摆飞扬,他冲着庄柳喊:“比一场?”

乌云袭来,马屁股被追上,落入阴影。

庄柳摆好姿势,指向远处:“就看谁能先跑到那片阳光下。”

“好——”

骏马飞驰,义无反顾地奔向雪山,奔向那澄澈的湖泊。

天境的风不懂人类的的疏离,将两道分别多年的灵魂裹在一处。

鬃毛划过手背,酥麻的感觉直触心底。

两人和马儿愈加契合。

庄柳轻拍了下马脖子,喊道:“闪电!加把劲!”

轰——

身后骑着摩托车的教练一踩油门。

“注意安全——”

马蹄踏过草,跨过砂砾,将主人甩在身后。

驮着两个兴起的疯子追着光。

“吁——”

一前一后立马。

一瞬间,阳光普照,湖面波光粼粼。

一双人、两匹马的世界璀璨夺目。

庄柳轻拍了下马身,弯腰道:“闪电,我们赢了!”

周闯学着他:“惊雷,我们输了。”

“欸——是你输了,惊雷可不背着锅。”

周闯挑了下眉:“老大说的是,想好奖品了么?”

“先存着。”

“好。”

驰骋过后的平和,像是暴风雨后的宁静,心跳逐渐平复。

庄柳捏着根草在手心转悠,念叨: “你说,霍去病有想过这军马场能存活两千多年么?”

周闯:“打个电话帮老大问问?”

庄柳横他:“周总的人脉都直达地下了?要走流程么?”

周闯扬眉:“走直批。”

庄柳斜剜他一眼,手机震动,他从内口袋掏出来,看清屏幕后眉心一皱,这秃秃可真会找时间。

“是抢你们项目的人?”周闯问。

“嗯。”庄柳应了声。

“先别接。”

“嗯?”庄柳看他一眼,犹豫几秒,把手机往旁边草地上一搁,眼不见为净。

“这么相信我?”周闯笑了下。

“少废话。”

“奖金方案还没申请下来吧?”周闯说,“抱歉,昨晚不小心瞥见你电脑屏幕。”

庄柳摆摆手:“继续。”

“奖金和利润挂钩,你们第一个项目还没完全收尾,钱不到账,就算不得他们部门的业绩。”

“所以?”

“你下属来电话是因为对方又看上你们新的项目?”

“对。”庄柳蹙眉,“有话直说。”

周闯捡了颗石头,用湿纸巾仔细擦拭一番后在手里抛着玩:“借力打力,他想要新项目,就得把旧项目的业绩分给你们一部分。”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愿意……”

“但新项目是他的需求,这单利润比旧的高很多吧?不然他也不会这么迫不及待。那晚你说……”

庄柳啧了声,轻轻拍了下自己嘴。

周闯笑了下,继续道:“你说,你有十足的把握让新项目公司只认你。既然如此,你可以和人来个交换,用一部分的资料换取旧项目的奖金。那人不是后台硬么,他主动让出来,总比你去和领导硬刚顺利。”

“你怎么知道……”庄柳说起来还是一股子气,老刘那老油条,要他去秃秃手里分杯羹,能把话题绕得跟盘龙古道似的。

“你习惯直着来。”周闯说。

庄柳不无讽刺道:“确实比不上你的心眼。”

周闯歪了下头:“谢谢夸奖。”

“去你的。”庄柳瞥了眼手机,想到要和秃秃协商还是有点厌烦。

“你把他当郑松试试,谈条件就当做敬酒,不用说好话,”周闯点到为止,“我去那边转转。”

“郑松?谁?”

没得到回应,周闯已经走远了。

庄柳拧眉思索一阵,低低骂了声“靠”,一屁股坐下,捞过手机回了电话。

周闯溜了一圈回来,庄柳已经又躺下了,架着一条腿,惬意地晃着。

他探身过去,从上而下看着他:“看来谈得不错?”

“多亏周总出的好主意。”庄柳竖起大拇指。

“客气。”周闯握住他的手,庄柳一激灵,“干吗?”

周闯没让他抽出去,用了点劲把人拉起来:“去看万马饮水。”

天气瞬息万变,原本追着两人的乌云调转方向去了远方。

湛蓝的天零星分布着几朵白云,和山顶积雪相映成辉,枯黄的草原上散落着几抹绿色。

数不清的骏马破开这幅自然的画卷飞奔而来,马蹄声如战雷,掀起漫天尘埃,群马有序排开,共饮这海拔三千米上的河水。

像是看完了一场巨幕电影,胸腔被震撼的光景填得满满的。

庄柳望着广阔无垠的天地,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周闯偏过头看他。

“要少了。”庄柳扼腕。

“什么?”

“刚只要了七成的业绩。”

周闯扬了下眉:“我预估的是五成。”

“那我还跟他吵什么劲,”庄柳顿了下,“周总都只预估了五成,我肯定不亏。”

“说明对他来说,新的项目很重要。”周闯意有所指。

庄柳沉默下来,按理来说,同期的项目中,晟成利润率并不是最高的,姓黄的没必要一直盯着,还给这么大的让步。

他挑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小光,有空多和隔壁项目组的人聊聊天。】

“到了,走吧。”周闯喊他。

“帅哥!帅哥!”

往停车场走的时候,身后一直传来喊声。

两人端得谦虚,都不觉得这声是在喊自己。

“两位帅哥!”

那道声音终于失了耐性——

“前面两个穿黑衣服的!”

齐齐停住脚步转过身。

“好像是之前的教练。”庄柳眯了眯眼。

“是他。”周闯问,“没给钱?”

庄柳翻了个白眼。

教练骑着他的摩托车停到两人面前:“你们怎么走这么快!照片还没给你们!”

“还有照片?”庄柳问。

“没注意。”周闯回。

“有——咱们这服务到位!”教练给他们看屏幕,“看!这视频都给你们剪好了!”

视频是用无人机拍的,开场是巍峨的雪山,光线略暗,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如闲庭信步。

背景音乐的鼓点落下,镜头从加快的马蹄划过,往上拉起,恰好拍到两人的对视,捕捉到他们恣意昂扬的姿态,随即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定格在湖边。

庄柳眼神往身旁落了一瞬:“大哥技术挺好。”

“那是!还有照片!”

那是庄柳躺在地上,周闯拉他起来的画面,他没撑地,唯一的支撑点是周闯的胳膊,他露出的小臂青筋泛起,蕴含着蓬勃的力量。

庄柳正欣赏着,大哥语出惊人:“你这小伙腰真不错!”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看过就行,不用给我们了。”

“这么好的照片怎么不要!”大哥遗憾,“你看看这光影,别人家都没有我这专业……”

“我手机没电了。”庄柳咬牙。

“我有,”周闯出声,“您发我吧。”

出了军马场,越野拐过乡道,奔向227国道。

骑马的后反劲上来,庄柳捶着胳膊、大腿,周闯淡淡道:“腰上也按按。”

“啧。”要不是为了生命安全,庄柳想一拳挥过去,“你不是不喜欢拍照?要那玩意儿干吗?”

“花了钱的。”周总如是说。

“你们公司要倒闭了?”

“倒闭了你养我?”

庄柳没接话,周闯也敛了笑。

当初两人在一起后没多久,周闯就开始创业,忙得昏天暗地,他看得心疼,没少说过大不了我养你”的话。

果然,男人的鬼话都是短保产品,跟窗外渐渐起了的雾气似的,车子穿过去,什么都留不下。

沉默一直蔓延到峨堡镇。

这座位于祁连山腹地的千年古镇,是青海通往河西走廊的咽喉要道,也是丝绸南路上重要的驿站。

来到这,像是进人了一处秘境。

峨堡古城与祁连山脉遥遥相望,历经了千年的风霜。

阿柔路两侧齐整地排列着路灯,白色灯泡像是莲花开在金色灯柱上,路灯身后是林立的店铺。

假期已过,9号公路打卡地人数不多。

周闯关上车门问:“要拍照么?”

“不要,”庄柳回,“饿了,吃饭。”

餐馆关了几家,能选择的不多。

简单吃了点,庄柳摸着并不满足的“五脏庙”,回到车上翻零食。

周闯过了会才上车,递给他一小盒酸奶,面上撒着一层黄色小颗粒和粉状的东西。

庄柳扒拉了下:“这什么?”

“炒米、糌粑,”周闯说,“搅了吃。”

庄柳尝了一口,奶香味直冲鼻腔,酸奶口感醇厚,炒米很脆,还有股锅气,糌粑粉加重了粘稠度,一口酸奶三重口感,摁灭了他没吃饱的不爽。

吃完一盒,他伸手开车门。

哒——

周闯正好上车,顺手给锁了,问:“干吗?”

“你干吗?”庄柳咬着勺子,说话的时候勺柄上下摆动,跟旋转九十度后的钟摆似的,“黑车?给上不给下?”

“不够吃?”周闯问。

“是你买太少。”庄柳回。

周闯眼神在他唇边停留几秒:“擦了嘴再去。”

庄柳顺手抹了一把,下去后没多久拎了沉甸甸的袋子回来,手上还拿着一块长条的厚实奶砖。

“……这是什么?”

“好像叫什么奶嚼口,挺香的,还买了点牛肉干路上吃。”

“嗯,”周闯下了车,“走吧,去古城看看。”

城楼风大,两人没站多久,就下楼上了车。

庄柳看了眼窗外:“不是往回开?”

“到后面绕一圈。”

几分钟后,庄柳才知道这一圈的魅力。

夏季的满目青绿固然震撼,秋冬的祁连山大草原也不逞多让。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牧民白色的毡帐散落在一片褐黄的草色中,五彩的经幡迎风飘扬,牛羊成群啃食着牧草,马儿悠闲地踱着步。

庄柳趴在窗沿,有种飞奔下去的冲动。

他转过头问:“今晚下雪么,要不在这住一晚?”

周闯摇头:“明晚才下。”

“那就明晚再走。”庄柳说。

周闯想都没想就否决了:“时间不够。”

庄柳没反驳,老刘给批的假是一周,但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随时都有可能要回去。

他幽幽道:“你能休很久?”

周闯看他一眼,也没作声。

两人默契地没提过离开的具体日期,酒店也是当天定当天的。

行程都是周闯在安排,庄柳默认到时间了就分道扬镳,反正当初分手两人也分得挺利索。

窗外雾气渐重,和来时一般,又飘起了下雨。

庄柳关上车窗缩回来,懒懒客套了声:“要我开一会么?”

“不用。”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庄柳戴上外套帽子,打了个哈欠就睡了。

迷糊了一阵,醒来发现车子停了,窗外景色却没多少变化。

“怎么还在这?”庄柳问。

“前面堵住了。”

“这时候还能堵?”庄柳翻出牛肉干的袋子。

“羊群,”周闯抽出湿纸巾给他,“擦手。”

“啧,麻烦。”

手机震了下,庄柳拿出来看了眼,才发现之前一直没信号,难怪小光到现在才回复。

下面还有胡女士的消息:【儿子,记得吃月饼!】

庄柳笑着回复:【没到日子呢,老妈。】

他家胡女士记日子向来只记个大概,闹的笑话不少。

“张嘴。”

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点动静,庄柳抬眸,周闯不知道什么时候拆了袋子,手里捏着块牛肉干递到他嘴边。

他张嘴咬了,揉了揉耳朵,蹙眉道:“听不清。”

周闯点了下头,示意他嚼牛肉干。

“嗯。”

庄柳和胡女士闲聊几句收了手机。

车子往前滑了一段路,没一会又再次停下。

庄柳问:“又堵了?”

周闯指了下窗外,在手机上打字:【看着眼熟吗?】

“什么?”庄柳反应过来,这是又到了那晚车子熄火的地方。

周闯:【很想看下雪?】

“废话,”庄柳回,“不然那晚我一个人跑这么远?”

周闯放下手机说道:“还记得要一起来扁都口看雪?”

庄柳没听清,下意识摇了摇头,又使劲嚼了几下牛肉干,耳朵忽地通了。

周闯平静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耳朵:“不然那晚怎么突然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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