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嘶,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没听过这个二长老的事情啊。”
“说不定人家就是普通人呢?低调点也不行啊?”一人起身问道。
说书先生咂咂嘴,一笑:“任何人都有出生地址,可这位二长老却没有。”
“都成仙了,有一百年了吧?历史有点遗漏很正常啊!”
荒古大陆将修行者分为四等:普通人、修士、仙人、神。
当然人往下堕落,便是鬼,其中修士最容易堕落,因此针对心境划分出六等,用来判定修士的内心是否坚定。
暨孚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普通人要想成为修士得有五行元素中的一种,也叫属,属为根,没有根便无法修行。
说书先生依旧微笑:“磷咒宗第一任宗主也是仙,已活两百年,过世也有一百年了,这都能查到生前出生地址,你说为何查不到一个普通仙人?”
那人愣住了,讪讪坐下不再说话。
说书先生见没人再有疑问了,缓缓道:“依我看这位二长老,要么是被人抹去了信息,要么她压根不是这一等的人!”
这一句话说出来立马就有人坐不住了,急忙问道:“先生的意思是,这位二长老菱京,有问题?”
“老朽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查不到,不正常。当然这只是老朽我瞎猜的,做不得准,各位自行判断便好。”随后走下台:“诸位应该都知磷咒宗十几年未曾招过新弟子,近日却开始招了,可不要错过,赢则可入外门,或给十五两白银,但之后不能再入磷咒宗。当然此馆可以报名参赛磷咒宗,只需两文,还有老朽亲自写的‘好运符’。”
一群人一拥而上,暨孚就在其中,这么多年两文钱还是有的,她为了这个机会等很久了。
暨孚被挤来挤去,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喘了口气就又被人拽住想要借力,暨孚皱了皱眉,暨孚直接拉住了说书先生,拽着暨孚的人悻悻松开了手。
说书先生一愣,随即笑开也没责怪:“那么第一个就这位姑娘吧。”
暨孚心下一喜,急忙翻出锦囊,手都有点抖,取出两文递给对方。
说书先生估计也是见怪不怪了,拿出一个报名木牌:“叫什么?”
“暨孚。”
说书先生皱皱眉:“寄福?”
暨孚也明白了过来,从锦囊取出一张带有姓名的纸,看着“暨孚”两字抿了抿嘴,递给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扬扬眉,一边在报名木牌上刻字一边道:“这纸可有些年头了啊。”
“嗯。”
说书先生见她没有兴趣说下去的样子也就没有再提,“要‘好运符’吗?”
暨孚看了看锦囊里所剩无几的钱,还是要了一张。
‘好运符’只需一文,说贵不贵,但对暨孚来说已经算不便宜了。
“祝你好运。”说书先生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暨孚,“你看起来很有故事,故事也能卖钱,如果可以请卖给我,我会出最高的价格。”
暨孚愣愣地点头,呼出一口气,缓慢走出茶馆,一抬头,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僵硬住了般。
“暨孚,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一个约不惑年龄的男人站在门口,手上拿着油灯,微弱的灯光照在脸上,他脸色惨白,黑眼圈深重,头发和衣服却打理得一丝不苟,他微笑着,却让人感觉到一丝由体内发出的寒冷和恐惧。
暨孚没有躲避他的视线,反而直直看过去:“瞎转转,跟着人群一不留神就来了,难道你还代替他们限制我的人生自由吗? ”
男人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着急什么,我又不是你们村子的,你们村长那么讨厌我,却还给了我大价钱让我找你,你很值钱啊。”
暨孚嗤笑一声,只是笑意没达到眼底,自顾自往前走:“能让一个讨厌算命先生的人用大价钱请周大师您,我竟然这么值钱吗?”
周大师跟着她走:“当然值钱,你是你们村的无价之宝啊,无数人都比不上你,这还不值钱吗?你的未来前途似锦啊。”
“我只是工具,在这个村子里我是没有未来的。”
“那你有机会走了。”
暨孚扭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表面意思啊,能有什么意思。”
“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周大师眯了眯眼:“想知道?把你身家全给我我就给你算一卦。”
暨孚眼睛一抽:“给你一文,算不算?”
“找我算卦的人都是黄金白银开头,你…害,算了量你也没多少钱。”周大师说着把钱递了回去,难得沉默了几秒:“你的未来我不想说,即使你钱很多我也不想说。但我可以跟你说个别的卦,听不听?”
“…可以,你说。”
周大师“嘿嘿”一笑,暨孚总感觉他说出来的不是什么好事情。
“大陆会被毁灭,所有人都会死,不论是仙还是神。”
“大陆毁灭我还有机会看到你没有幻术的原本容貌吗?”
暨孚第一次见到他时,她刚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人的尸体给烧了。那天很冷,她在雪地里,周大师出现了,一副神棍样子问自己要钱,抢自己唯一一块儿馒头。
他不告诉自己真名,他的过去她什么都不知道。
周大师有幻术是她自己发现的。那一天她被一条狗虎视眈眈盯着,视作食物,只差一点被咬脖而死时周大师突然大喝一声使出法术,暨孚也看到了他的另一面,但他真实的一面也只出现了几秒,且模糊,定是下了法术。当天暨孚跟他说了很久的话,告诉了他自己眼睛是能看到的,告诉了他自己是转世,他并没有多惊讶反而告诉了她很多事情,教会了自己很多东西,也是那天她恳求周大师告诉她一些法术上的事情。
周大师:“大陆毁灭的那一天可能会见到,我准备离开这里了,你…保重。”
暨孚看了他一眼:“要去哪里?”
周大师没回答,反问道:“如果我帮助了一个会对你不利的人,你会讨厌我吗?”
暨孚愣了片刻:“不会。”
“你还是那么心软啊。”
暨孚摇摇头:“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周大师莞尔:“如果我帮助的是会杀死你的人,也没事?”
“没事,那时我可能会先杀死他。你不想说我的未来,是不是因为未来我会死?”
周大师:“…你进入磷咒宗是好事,但也是坏事,你不担心吗?”
暨孚看向他:“我还有选择吗?”
“行,听到你这么回答那大概已经下定决心了,还是那句话,保重,走了。”他挥挥手。
任何人都是会离开的,他也只是过客而已。暨孚已经适应离别了,她不会再因为离别而不清楚要做什么。
她要离开村子,看看更广阔的天地,寻找前世的记忆。
直到周大师越走越远她才回过神,暨孚抬头一看,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走到了村子门口,她慢吞吞走进村子。
刚进村子,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暨孚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越接近住所越不安。
走时夜市还开着,怎么说也不应该这么安静,难不成发生什么事了?
暨孚越走越快,恨不得飞到住所去。突然,她停住了脚步,侧身急忙一躲,一个面带白蛆的“人”走了过去。
一时辰前。
小贩子面带担忧,急得直跺脚:“她那么大个人,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
村长拄着拐棍,摸着胡子的手越来越快,最后差点一把拽下来:“找…找啊!她可是我们村一根独苗,如果真死了可怎么办!”
“我们已经把茂林村整整找了三遍,真找不着啊!您说…她是不是跑了!”
“跑什么跑,这里有吃有喝供她吃供她喝,她有什么不知足的会跑?而且一个瞎子压根跑不了多远,彬儿你多虑了。”
小贩子握紧拳头:“但愿如此…对了,我们村子不是有一个算命的周大师吗?前些日子好多父老乡亲找他算卦,说他算的可准了,咱要不去试试?”
这话说的极其小心翼翼,村长可是出了名的不喜算命先生。
周大师能住进来还是托暨孚的福,但即便是暨孚也改不了村长讨厌他的事实,大不了是少使点绊子而已,但也就那么一点,比如周大师住的房子,磕碜的勉强能挡个风,但周大师这都不恼,依旧乐呵呵说“谢谢”,这可给村长气得不轻,天天鸡蛋里挑骨头,攒一生的心眼都用在了周大师身上。
但村长一反常态,只是沉默了几秒便挥挥手让他去请周大师。
小贩子心里一惊,将周大师请来后,周大师依旧笑眯眯的样子,但开口就是二十两白银了。
还是个笑面虎啊!本以为村长会拒绝,但结果是:
周大师有着明显上扬的嘴角,伸手将桌子上的钱统统都收进了兜里,看到小贩子震惊的模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还是朋友价,你们知足吧。”
这是仇人价格吧,这还要知足…
小贩子沉默了。
“后事你们不用管了,暨…”
小贩子在旁边大声咳嗽提醒,在村长面前说永明公主的真名这是大忌啊大忌。
周大师没理他继续说:“暨……”
“咳咳咳!咳咳咳!”小贩子差点把心脏给咳出来。
周大师万年不变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带着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向他,嘴上却是对着村长说的:“暨!孚!我会带回来,你们就不用管,暨!孚!了,暨!孚!会平安回来的。”他读到“暨孚”时特意将声音变大咬字清晰。
小贩子差点一口气憋死,“笑面虎”竟然是故意的,他真是多管闲事啊。
村长瞥了他一眼:“你出去管摊子去吧。”
小贩子有点担忧地看了看两人最后还是走了出去。
……
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了此刻温馨的场面。
轰———
尖叫声夹杂着爆炸声响起。
刚刚来买糖人的母亲的眼球蓦然爆出血迹,溅到泪流满面的小女孩脸上,血水伴随着泪水,缓缓落下。
女人身形僵住,用尽全身力气,将小女孩推出去,张开的嘴发出一个音,太小了,小女孩没能听见。
“娘……”
她被推得一个趔趄,转身看去,眼睛瞪大,呆滞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快跑!”
女人绝望地叫喊着,小女孩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的脸颊爬满了泪水,伸出手颤颤巍巍地要去抓女人的袖子,“娘……你怎么了啊……”
片刻过后,母亲那原本清秀的五官蓦然消失,被完全替换成一张扭曲狰狞、爬满白蛆的脸:“嘘,安静哦。”
“我最讨厌吵闹的人了,安静一点…再安静一点。”
暨孚悄悄跟着白蛆“人”跑到这里,在角落观望着一切,看到这一幕,皮肤上的每一根汗毛霎时炸起。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耳朵上的耳钉开始不断升温,如火焰烧在皮肤上一般疼,暨孚咬着牙,快速看向四周。
她手指快速握紧身侧的小刀,虚空一划,斜前方五米处的石头突然掉落。
那“人”猛地回头,手却还死死掐着小女孩的脖子。
小女孩惊恐得发不出声音,她想逃,手指想掰开“人”的手,身体却像断线的木偶一样重重栽倒,嘴已经血肉模糊,舌头被拔掉,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方才热闹无比的村子,一瞬间如同地狱一般死寂。
那人一眨眼的功夫杀死一个小女孩…
暨孚死死瞪着那个走远的身影,直到它走到掉落石块的地方。
“轰——”
又是一声巨响。
只是这次没有尖叫声了。
它可惜地摇摇头,身影越走越远。
暨孚眼睛蒙上了一层雾,她擦了擦,扶着墙壁勉强让自己站起来。
糖人摊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字了,但她认出来了。
而村长…死了。
暨孚吸了吸鼻子,胸腔似憋着一口气跑向村口。
村口躺着小贩子。他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卖出去的糖人,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
暨孚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你还没改过来呢。”她声音很轻,“你下次要叫我暨孚,你答应过的。”
小贩子没有回答。
阳光在这一刻升起。
她跨过村口,走出去,却感觉脚下一阵异样,蹲下手指蘸了一点,放鼻下一闻。
血……
道路变厚了一层,砖块因铺路时未铺好而参差不齐,有硬有软。
他们留下的,只有冰冷的充斥着视野的红色,各种红色混杂在一起。
女孩变成了一滩肉泥,混进了母亲的骨茬里,其他人亦是如此,他们亲如家人,无法分离。
一整个村庄的村民,无人生还。
暨孚站在血海里,衣服已经被染成深红。她抬着头,太阳照在脸上,她没有躲,反而抬着脸直视,并不觉得刺眼,晃眼的晨光落进她的瞳孔,透彻无声,她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叫暨孚。
我会找到它,为你们报仇的。
*
耳边嘈杂声不断响起…好吵。
恍惚间有人在叫她姑娘。
不对,真的有吗?
好像有的。
喉咙咽下一股温热,像是被太阳晒了无数个日夜干裂的土地,忽然发现下了雨。
土地被雨水浇灌,干瘪的皮肤慢慢复原,变得湿润,沉寂已久的种子在这一刻终于将身子挺直。
“醒来…”
有人这样说。
面前一片花白,眼睛刺痛。
面前似乎有两个人,她们张着嘴,时不时看向她。
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听不到呢?
场景忽然变换,像是茂林村。
我回家了吗?
心底断断续续响起一个声音:这里不是我的家。
暨孚又疑惑,那么我从哪里来,又该到哪里去呢?
心底的声音回答: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像是猜谜,她听不懂。
“铛——”
钟声?
灵魂蓦然被一股力量拽回身体。
等再度醒来,她眼前是熟悉的漆黑。
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又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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