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天亮前走的。
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水。这女人把竹篓往背上一甩,站在门口冲她摆手:
"青禾妹子,粥钱和房钱搁在灶上了,腊肉还剩半块,归你。五日后我下山,紫芝要是采着了,还来寻你。"
"苏姐。"她倚着门框,斟酌了一路的话,到底说出了口,"这几日……山里怕是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苏晚回头看她。
"说不上来。"她说,"只是前儿听货郎讲,苍峦山这几日天色发闷。山里老人讲,天色一发闷,就是要塌方的气象。"
苏晚笑了,笑得爽朗,半点没往心里去:
"妹子,你开药铺开久了,不知道山里的事。山塌不塌,看云,看风,看沟里的水——我都看了半辈子了,比你听一百个货郎都准。"
"那就当是我多嘴。"她不放弃,"苏姐这次的货,急么?不急的话,晚三五日再进山,等天色敞亮了——"
"急。"苏晚拍了拍背篓,"济善堂的钱掌柜接了外乡的大单子,就等着这批紫芝。人家定金都付了,我晚一日,就是砸自己的招牌。"
她说不出话了。
定金,招牌,生计。这个世道里,人人都是拴在桩子上的骡子,桩子一动,由不得自己。
"行吧。"她最后说,"那我给苏姐备一包药。山里湿气重,万一伤了风,有备无患。"
她回身进铺子,抓了一包祛风散寒的药材,又另取了一小包碾得极细的药末裹进去。做这些的时候,她的手很稳——那包药末治不了命,可她总得做点什么,不做,她这一夜都过不下去。
苏晚接过药包,掂了掂,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妹子,你这人,嘴上不说,心底善良着呢。"跑山的女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我跑遍了大半个郡,肯给陌生人备药的人,十个指头数得过来。"
声音刚传过来,人已经走出去了十几步。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竹篓的背影在晨雾里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街口的转角。
晨雾里那个点消失的地方,她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又沉又怕。
七日。
她昨夜在灶边把那句话算了又算。黑雾一日收一扣,七扣之后线断——掐头去尾,苏晚的死期,就在进山后的第三日上。
今天是第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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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铺子里,她干什么都不对劲。
碾药的时候,碾子推出去,收不回来。称药的时候,戥子上的星看了三遍,还是看错。
"姐?"三斤伸手在她眼前晃,"姐!你今儿是怎么了?"
"没事。"她定了定神,"昨夜没睡好。"
"没睡好?"三斤凑近了,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不对。姐,你这副脸色,跟我前年看见我娘咽气那天的脸色,一模一样。"
这孩子讨饭七八年,别的没学会,看人脸色是真学会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把铺门虚掩上,压着声音问他:
"三斤,我问你个事。你说,一个人的命,能不能改?"
三斤挠了挠乱头发:
"姐,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只管答。"
"我娘说过,命是阎王爷的账,提前记好的。"对方说,"可我娘又说过,账是死的,人是活的——具体哪个对,她到死也没跟我说清楚。"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过来,调过去,翻来覆去地嚼。
爹当年认命了么?没有。爹拿七道刀伤,把她的命从阎王爷的账上划掉了。爹改过一次命——用他自己的。
所以这个疑问,其实她早就有答案了:命能改。只是改命的人,要付爹付过的那种价钱。
"这小子,"她忽然开口,"后日,你替我守铺子。"
"你要去哪?"
"进山。"
孩子的眼睛瞪圆了:"姐!满镇的人都在找你,你这时候进山?!"
"所以我让你守铺子。"她把一吊钱塞进他手里,"有人问起,就说我染了风寒,卧床三日。谁来都不见——尤其是穿官衣的。"
"那……那你要去几日?"
她望着柜台上那包没有送出去的安胎药,慢慢地说:
"三日。"
苏晚的第三日,她得在场。
至于到了山里能做什么,她不知道。爹只教过她认药,没教过她从阎王手里抢人。她只知道一件事——
十二年前她拨过一条线,爹替她死了。那笔账她背了十二年。这一回,要是再伸手,就没有爹替她挡在前面了。
可她要是不伸手,五日之后,这世上就少了一个往她门匾上看、给她煮腊肉粥、说"你这朋友我认下了"的人。
晌午之前,她把铺子交给了三斤,自己闩了里屋的门。
她得做准备。爹没教过她从阎王手里抢人,可爹留下过东西——铁盒里那几样物件,她这些日子翻来覆去地把玩,今天头一回带着目的去看。
铜哨、旧名单、药汁瓶、六枚钱。四样东西,她挨个看过去。
她的手指在那半张旧名单上停住了。
名单上一共六个名字,头五个划了墨道。爹给前五个都收了尸——铜钱就是凭证。也就是说,爹当年不只是被动地抄名单,爹在跟着名单走,跟着名单上那些将死的人走。爹想做什么?
名单的纸角上,有一行她从前没太留意的小字,墨色比名单淡,像是后来添的批注:
【线可移,命不可改。移一寸,天讨一分。】
她的手停在那一行字上,半天没有动。
线可移,命不可改。
移一寸,天讨一分。
爹早就知道。爹什么都写在纸上了——动线是要付账的,账不收钱,收的是动线之人自己的东西。爹批这行字的时候,想到的是她七岁那年那一拨,还是他自己后来动过的哪一次线?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点:批注旁边,没写"不可动",只写了"要付账"。
那就是说,账付得起,就动得。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踏实,又隐隐发慌。
她把名单折好,压回箱底,把那半块铜哨取了出来,贴身收进怀里。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把后日的路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走——出镇,过石桥,进苍峦山外沿,西沟口有一间山神庙,苏晚歇脚必在那里;过了山神庙,西沟分两道,一道宽,一道窄……
晌午,她闩了铺门,从箱底取出爹的铁盒,把那半块铜哨握在手心里。
铜哨冰凉。
"爹。"她在心里说,"你当年改命的时候,怕不怕?"
铜哨当然不会答她。
她攥紧了它,像攥着一句迟了十二年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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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_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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