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高克行而言,回高府就是回家,可鹿啄早已没有家了。
她从梁上把药和药方都取出来收进怀里,对着床上的衣物又怔愣片刻,不知该作何感想。
须臾,鹿啄折身离去。
婆子大概没能劝动何氏,鹿啄没入高府后巷之时,余光正瞥到婆子往后宅跑,但何氏已经不见了。
这边厢,鹿啄将药材携回破屋,扇炉置铫,忖着待药沸尚需一刻,恰可趁此间隙去追何氏,可放下手里物什,出去沿途找了一
路,几乎将所有可疑车马和轿子都看过了一遍,也没见到何氏身影。
一股不详悄悄袭上鹿啄心头。
除非何氏是插了翅膀飞过去的,不然她的腿脚,包括轿夫和车马,都一定没有自己快。可她偏偏又不在途中,要么她走错了,要么她根本没走。
她没走,高府的婆子也就不会急匆匆去内宅里头报信了。
难道是走错了?
或是素馨一开始就指了个错的地方?
满腹狐疑,鹿啄回到破屋。
药已煎好了,鹿啄将药汤倒出,端着药碗入内,她嫌炕桌碍事,干脆一伸手把炕桌推到自己那侧,转而给高克行灌药。
的确是“灌”,她捏着高克行的两腮,把尚有余温的药汤沿着唇齿缝隙倒下去,高克行被呛醒,但无力挣扎,只能配合她把药咽下去,呛咳飞溅出的药液洒在颈间和唇边,鹿啄就拿盖在他身上的华贵衣裳随便揩拭。
高克行欲哭无泪。
她到底怎么想的?
就这一手伺候人的本事,居然觉得自己能凭丫鬟的身份混入高府吗?
幸好现在是出来了,否则不出半月,要么把高克正伺候成乞丐,要么被杨怀薇哭着赶出去吧。
灌完了药,鹿啄并没把何氏的事告诉高克行,她从院里捡了斧子,把房东没开的那间房上挂着的锁劈开,从里头抱出两三床被
子,一股脑全盖到高克行身上。
像是辛勤的庄稼人终于在春日播种前翻好了地,鹿啄满意地看了看几乎整个人都消失在铺盖中的高克行,点点头,撂下一句:
“我去铁井巷。”
她始终不能放心,得亲自去问问素馨关于何氏的事。
而这位让她牵肠挂肚的何氏,此时正在铁井巷中。
何氏从马车上下来,对着车内笑得温霭可亲的年轻男子敛衽一礼,道:
“谢过这位公子了。”
她原不该随意上外男的车马,要是让人瞧见了,可是一桩罪名,可毕竟人家说,是高克己让他来接的,这年轻公子又如此的无害,更何况,人家还带了家眷。
里头的年轻公子搂着一位娇艳妇人,点了点头。
何氏从没来过铁井巷,她此生踏足的最远距离,就是成亲当日从家中到高府走的这一段,哪怕是这一段,她也一直在轿中,所以她全然没有发现这车架一路上并没走大路,只在心里埋怨高克己为了防她,置了个太偏僻的宅子。
“今日劳烦二位专程相接,妾身感念在心。还未请教二位尊姓台甫,待我夫妇回府后,他日具帖致谢。”
高克己的外宅是见不得光的,她当然不敢留人,可为显得礼数周全,就算是高克己的熟人,她也要假意问一问。
马车里的年轻男子揖礼,那娇艳妇人随敛衽,只听男子笑道:
“岂敢当谢。鄙姓陈,是个粗陋人,无字,夫人若要向尊夫提起,就说我叫阿猫。”
这名字让何氏有些不满,高克己在外面一贯结交些不三不四的阿猫阿狗,她纵然早有心理准备,却没想到能真碰上一个叫阿猫的,顿时没兴趣再听这阿猫阿狗的夫人叫什么名字,只又拜谢了一次,就领着左右丫鬟向铁井巷深处去了。
跟在陈星霜身侧的美艳妇人见她走远,长叹了一口气,歪进陈星霜怀里。
“官家太太们的架子也忒多了,幸好她没拉着咱们说话,不然我可真拽不出这么多词来。”
陈星霜仍旧只笑,不说话,一手轻抚着女子的发鬓,那女子似乎很受用,又道:
“大人为什么要特意在路上等着她?莫非是看她长得俊俏,有意要勾搭一下吗?”
话毕,陈星霜忽然低头看了女子一眼,他容色不变,女子却顿觉汗毛倒竖,及时噤声,陈星霜仍抚着她的头发,声音也轻柔和缓:
“你呀,是人皮搭的勾栏,越鲜艳亮堂越好,要是里头支架榫头都烂了,就会出些我不愿意听的聒噪。”
女子的呜咽声被沉沉轮铎掩住,铁井巷内只剩下何氏叩门的声音。
没有人来应门,何氏叩了几次,那门竟然自己开了道缝,何氏觉察出几分不对,但她有更急切的事由,当下便没注意那一点异
样,吩咐左右上前启门。
这扇门有些分量,两个丫鬟把门完全打开费了不少功夫,随着门板一点点向左右分开,渐渐有人进入何氏的视野,何氏心中有气,宅子里明明有人,却不来开门。
可等她完全看清后,不由也愣了,门后竟然站着七八个人,
这些人里,有做粗活的婆子,也有伺候人的丫鬟,另有几个略平头正脸的,看模样应是高克己养在外宅的姬妾。只是个个钗横鬓乱,衣衫上沾着浮灰。莫说施脂粉、点口脂,便是连唇皮润泽些的,也寻不出一个来。
她们像是说好了一样,面上都没有一点羞怯和畏缩,甚至没有被正妻撞见的尴尬,只是纯然的惊慌和不解。
“门开了吗!门怎么开了!”
何氏并不熟悉的一个女声由远及近,跟着声音一道来的是位二十岁上下的小娘子,她身后的人何氏倒认识,可不就是素馨嘛。
方才被两个丫鬟推开的大门突然在何氏身后猛地关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何氏惊得一缩脖子,再回过头时,她心中已有了十二分的不对。
“素馨。”何氏慌忙抓住这兵荒马乱中她唯一的所知,“怎么回事?大爷呢?”
素馨一个头四个大,她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何氏为什么来了?
一回头,孟氏也用同样的目光正看着她。
“这是家里的大奶奶。”素馨硬着头皮想解释,却发现这关系很微妙,“府里的嫡母大娘子。”
众人一下明白过来,按礼应当给何氏见礼,可眼下情景,礼不礼的还重要吗?
不知怎的,片刻后,只有孟氏躬身下拜,道:
“奴婢孟氏,叩见主母。”
她这一拜极为别扭,若以妾室身份见礼,当轻触正妻裙角以示依附,可她非妾,又硬要见这个不周全的礼,素馨不知为什么从这里头品出些讥讽的意味来,但还是跟着也欠身行礼。
余下的人见状,糊里糊涂地都跟着给何氏行礼,这反倒让何氏更不满了。
没有一个人是出于本心,全凭着孟氏行事,到底谁才是原配正嫡?
至于孟氏,她念头动得快,想着何氏既然能进来,那么情境未必就有高克己说得那么糟,说不定何氏在外头用了什么办法,已经解了围,那此时对何氏曲意逢迎,不久脱困了,自己也能在高府有一席之地,到时候再慢慢与何氏斗个你死我活不迟。
有了这样的思量,孟氏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她低着头,恭敬道:
“奶奶是要找大爷吗?大爷就在正屋,若奶奶不嫌弃,妾愿引路。”
“不用了。”何氏面若冰霜,“素馨带我去。”
孟氏在这儿呼风唤雨,一屋子的姬妾丫鬟都随她摆弄,何氏自忖不能再抬她的身份,虽然眼下情形与预想之中有些差距,但也逐渐回了正道,那么自然要依计,先问素馨为何不回信,再到高克己那里,讨个说法,摆个款儿。
何氏自门前往里走,两个高府来的小丫鬟压阵,除了素馨,旁人一概连眼色都不给,走过孟氏身侧时,她更有意躲了躲。
一壁往前走,何氏一壁沉声问素馨:
“不是说了让你递消息回来吗?怎的不见?”
此言一出,素馨立即明白为何会在此处见到何氏了,她没料到何氏是个如此沉不住气的,才两三日光景,就亲自杀到敌营。
“回奶奶的话,大爷厌弃我,不叫我近前,因而消息打探的慢了,还没来得及给奶奶回。”
这答复合情合理,又印证了素馨并不能再讨高克己的欢心,只能勤勤恳恳为她所用。故而闻言后,何氏的气消了些,但毕竟已经来了,何氏也不好现在掉头回去,索性想着一举把这些污糟事都扫清干净,以绝后患。
到了正屋,其他人都已经散了,只剩孟氏还在后头跟着,几个人前后进了正屋,高克己就在屋内,还是他见素馨时待过的那张榻,他坐在榻首,身侧坐着十三岁的糖儿。
糖儿两袖手臂上的衣物被高高捋起,露出白生生的皮肉,高克己正用一截乌木镇纸抽打她露出来的小臂,糖儿痛得哭嚎,眼泪顺着面庞落下来,凝在下巴尖上,最后滴入高克己手中拿着的一只青瓷小盏之中。
何氏进来时,已经接好了浅浅的一洼。
高克己往盏中投入了一小块儿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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