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拂殿,檀香绵长。
淡白烟絮顺着殿梁蜿蜒,缠上悬在半空的冰魄灯,冷调微光落满玉阶,将两道身影的轮廓揉得柔和朦胧。谢知立在殿门内侧,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藏着的半块凡间旧玉佩,那是他穿越来时唯一带在身上的物件,边角早已被长年累月的指尖磨得温润光滑。他抬眼望向玉案前垂眸翻览古籍的楚清禾,心底翻涌的慌乱如同翻覆的潮水,死死攥着他的神魂,叫他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轻。
楚清禾生了一副永驻少年的皮囊,眉目清润柔和,发间仅束一支素玉簪,素色道袍松松裹着清瘦身形,单看外表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可谢知清楚,这具年轻躯壳里装着万古沉浮的孤寂,身负天道刻下的无尽天罚,每一寸神魂都浸着数不尽的煎熬。他是穿越而来的人,肉身定格永生不老,看过世间千百种离合悲欢,唯独栽在这云端清寒殿的师尊身上,贪恋这份独一份的温柔,又时时刻刻惧怕这份温柔终会化作刺向两人心口的利刃。
方才楚清禾唤他上前,指尖轻轻拂过他眉骨,替他拂去沾在发间的松雪,动作轻软得像山间落雪,暖意顺着相触的皮肤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可那片刻温存褪去后,刺骨的恐慌便紧随而至,前世俗世里所有人的厌弃、排挤、欺辱一幕幕在脑海里盘旋,再叠加命盘上早已写死的结局,谢知只觉得心口沉甸甸地发闷。
世人待他皆是冷眼,唯有楚清禾给了他容身之地,给了他悉心教导,给了旁人求而不得的包容偏爱。可越是这般毫无保留的善待,他越是惶惶不安,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窥见的宿命纹路,温柔只是开篇短暂的序章,待到劫数临头,爱恨倒置,师徒二人注定反目成仇,满腔暖意尽数化作蚀骨恨意,深渊是两人逃不开的终局。
“站在那里发什么怔?”
楚清禾的声音清浅温和,打断了谢知纷乱的思绪。他缓缓合上书卷,抬眸望向伫立在殿门处久久不动的徒弟,眼底盛着一层淡淡的倦意,那是万古岁月沉淀下来的疲惫,唯有面对谢知时,才会掺上几分难得的柔软。他指尖轻点玉案一侧的青瓷茶盏,盏中盛着温好的灵叶茶,水汽袅袅升腾,散出清甜安神的草木香气。“方才上山采撷的雾灵叶,专门给你温着,过来喝一盏,松间风凉,别站久了染了寒气。”
谢知脚步滞涩,半晌才缓缓挪动步子,一步步走向玉案,每靠近一分,心底的贪恋与恐惧便拉扯得更剧烈。他垂首立于案旁,目光落在青瓷茶盏上,鼻尖萦绕着茶香与楚清禾身上淡淡的檀木香,两种暖意交织缠绕,勾得他几乎要沉溺其中,可心底深处那道宿命枷锁时刻警醒着他,眼前一切不过转瞬即逝的假象。
他伸手端起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楚清禾的手背,那一瞬相触的温热叫他身形微颤,连忙收回手,垂眸抿了一口热茶,清甜暖意滑入喉间,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寒凉。
“师尊不必事事都记挂弟子。”谢知的声音压得很低,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弟子本是异世漂泊之人,无亲无故,俗世之中人人厌弃,本就不配得师尊这般周全照料。”
楚清禾闻言,微微蹙眉,目光安静落在他低垂的头顶,指尖轻轻抬起,想要抚上他的发顶,动作顿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去。他活了万古,见过无数身陷心魔、被命数困住的修士,一眼便看穿自家徒弟心底藏着的矛盾拉扯——一边贪恋眼前安稳暖意,一边被预知的破碎结局日夜折磨,自我困缚,无处解脱。
“何来配与不配一说。”楚清禾轻声开口,语调平缓安稳,像松间亘古不变的清风,“入我清寒殿,你便是我唯一弟子,我护你、待你温和,本就是分内之事。俗世旁人的偏见,不必放在心上。”
“可弟子看得见命盘。”谢知猛地抬眼,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酸涩与惶恐,永生不老的皮囊里,是历经百世的沧桑焦灼,“弟子看见往后岁月,您我之间温情散尽,只剩血海深仇,天道早已定好结局,无论现下多温柔,最后都要走向决裂深渊。我贪恋此刻您给我的暖意,可每多贪恋一分,往后别离的痛便会重上数分,弟子不敢再沉溺。”
这番话直白剖白心底藏了许久的心事,松风穿过半开的殿门,卷着细碎雪粒落在两人之间,檀香烟气凝滞一瞬,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冰魄灯轻轻燃烧的细微声响。
楚清禾沉默许久,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万古天罚在神魂深处隐隐泛起钝痛,他早已知晓那道注定破碎的命局,只是不愿早早戳破,只想在劫数来临之前,多给身边少年一段安稳无扰的时光。他容貌永远停留在年少模样,可神魂早已历经千万次离别,比谁都清楚情爱羁绊带来的煎熬,却唯独舍不得冷待眼前这个穿越而来、满心依赖自己的徒弟。
“命盘写定的轨迹,未必不能改。”楚清禾缓缓出声,眼底漾开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微光,“天道推演万千结局,可人心执念,从来不在天命掌控之内。纵使前路注定风雨滔天,我亦不会轻易与你走到反目那一步。”
谢知闻言心口猛地一震,抬眼直直撞进楚清禾温润却藏着疲惫的眼眸里,心底两种情绪疯狂撕扯。一边是师尊给出的渺茫期许,叫他忍不住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希冀;一边是刻在神魂里的宿命警示,时时刻刻提醒他,所有温柔皆是虚幻泡影,恨与决裂才是两人最后的归宿。
他活了千年,肉身永不衰老,见过太多试图逆天改命之人,最终尽数被天道反噬,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他不怕自己承受劫难,唯独怕这份反噬落在楚清禾身上,师尊本就身负万古天罚,若是再因自己招惹天道怒火,那副看似年轻易碎的身躯,根本扛不住滔天责罚。
“师尊何苦为弟子冒险。”谢知喉间发紧,放下手中茶盏,指尖攥得发白,“您身负万古天罚,本就受天道桎梏,若是为了逆转你我命局再添枷锁,弟子万死难辞其咎。不如就此疏远,减少羁绊,待到劫数降临之时,至少不会痛彻心扉。”
他嘴上说着疏远的话语,目光却牢牢锁在楚清禾身上,眼底翻涌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永生岁月里唯一的暖意就在眼前,要他主动后退割裂,如同生生剜去心口一块血肉,痛得难以喘息。
楚清禾看着他眼底矛盾痛苦的模样,心底泛起绵长的酸涩,缓缓起身,走到谢知身侧,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掌心温润的仙力缓缓渡入他体内,抚平他紊乱躁动的灵力。
“疏远便能躲过命劫吗?”楚清禾轻声反问,眉眼间笼上一层淡淡的孤寂,“自你穿越异世踏足苍梧仙宗那日起,你我二人的因果便牢牢缠绕在一起,避不开,躲不掉。刻意疏远只会徒增心魔,加重命盘上的恨意纹路,反倒会加速决裂的到来。”
仙力顺着肩头蔓延全身,谢知紧绷的身躯微微放松,鼻尖萦绕着独属于楚清禾的檀香,心底那道紧绷许久的防线悄然裂开一道缝隙,贪恋如同潮水般顺着缝隙涌入,几乎要淹没所有理智。他明明清楚前路万丈深渊,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眼前这个人,贪恋这万古难寻的一点温柔暖意。
“弟子只是害怕。”谢知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快要融进松风里,“俗世我孤身一人,受尽冷眼,本以为来到仙界能寻得一处安稳归处,可命盘告诉我,这唯一的暖意终究会化为利刃。我不怕自己坠入深渊,我怕利刃会伤到您,您这般温柔,不该承受因我而起的所有苦楚。”
楚清禾闻言,肩头微微一滞,万古沉淀下来的孤寂仿佛在这一刻柔软了几分。他活了无尽岁月,见过无数修士趋炎附势、贪慕仙途权势,唯独眼前这个永生不老的徒弟,满心满眼都在担忧他的安危,哪怕被宿命折磨得日夜煎熬,最先顾虑的依旧是他。
“我活万古,早已习惯苦楚缠身。”楚清禾垂眸,目光落在谢知年轻却盛满沧桑的眼底,轻声道,“唯独遇见你,才生出几分值得贪恋的安稳。纵使往后结局难测,现下朝夕相伴的时光,于我而言已是难得慰藉,不必事事提前惶恐。”
话音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是山下送来灵材的小仙童,轻叩殿门,不敢贸然闯入,在外低声禀报送来冬日炼制清心丹所需的寒玉髓。
楚清禾收回按在谢知肩头的手,淡淡扬声应允,吩咐仙童将灵材放置殿外石台上便可,不必入内打扰。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重归安静,檀香依旧绵长,松风不断穿殿而过。
谢知站在原地,心底的慌乱稍稍平复几分,可那道宿命刻下的恐惧依旧盘踞在心口,未曾消散半分。他清楚师尊所言有理,因果缠绕无从躲避,可一想到未来师徒反目、爱意成仇的画面,便控制不住地心口发闷。
他抬眼望向玉案旁堆叠的古籍,每一卷都记载着天道推演的命数,无数破碎结局藏在泛黄纸页之间。自己是异世来客,本不该卷入这片天地的命局,却偏偏遇上身负万古劫难的楚清禾,两人如同两片被狂风裹挟的落叶,短暂依偎,最终还是要被宿命拆分,坠入各自的深渊。
“弟子去取殿外的寒玉髓。”谢知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躬身向楚清禾行了一礼,转身迈步走向殿门,想要借片刻独处,平复心底拉扯不休的贪恋与恐惧。
踏出门槛,山间寒风扑面而来,裹挟细碎雪粒落在脸颊,冰凉触感稍稍清醒了几分混沌心绪。他走到石台边,弯腰抱起盛放寒玉髓的玉盒,冰凉玉质透过衣料传来,脑海里反复回荡方才楚清禾温和的话语,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奢望——若是天道真能松一分,若是两人真能避开那道决裂终局,哪怕让他付出永生神魂消散的代价,他也心甘情愿。
可他清楚,这般奢望太过渺茫。
永生不老的身躯,见证过太多天命不可违的悲剧,那些试图与天道抗衡之人,最后尽数落得凄惨下场。他不敢赌楚清禾的安危,不敢拿师尊万古残存的安稳去搏一场虚无缥缈的转机。
抱着玉盒转身回望清寒殿,殿内冰魄灯微光透过窗棂漫出,勾勒出楚清禾静坐玉案前的单薄身影,那副少年皮囊之下,是独自扛了万古的疲惫与孤寂。谢知心口骤然一揪,贪恋与恐慌再次交织缠绕,叫他脚步顿在原地,久久无法挪动。
一边是触手可及、此生唯一的温柔暖意,叫他甘愿沉溺其中,倾尽永生岁月守护;一边是早已写死、无可逆转的宿命深渊,注定满腔温柔尽数化为刻骨恨意。
他从异世穿越而来,人间至亲早已寿元将近,留在俗世的牵绊寥寥无几,本以为苍梧清寒殿是他余生归处,却不料从踏入此地那一刻起,人生便只剩这般两难拉扯——一边被师尊的温柔细细滋养,一边一步一步,朝着注定破碎的深渊缓缓坠落。
松风再次呼啸而过,卷起落在石台的碎雪,漫天细碎白絮飘向殿宇,檀香从殿内飘出,与山间风雪交织在一起,温柔的气息近在咫尺,可宿命的寒意,早已浸透他的神魂,无处可逃。
谢知缓缓收回望向殿内的目光,抱紧怀中盛放寒玉髓的玉盒,抬步重新走入清寒殿。推开门的一瞬,看见楚清禾正抬手捻起案上一枚符纸,指尖轻捻,淡白仙光缓缓流转,正在绘制清心安神符,分明是察觉到他心绪紊乱,特意为他炼制。
冰魄灯的光落在楚清禾少年模样的侧脸上,柔和得不像话,谢知站在殿门处,静静望着那道身影,心底两种情绪依旧撕扯不休。
温柔是序章,恨意是终章。
偏爱是假象,决裂是宿命。
可纵使知晓一切结局,他依旧舍不得推开眼前这唯一给过他暖意的人。哪怕往后要坠入万丈深渊,哪怕最后师徒反目、爱恨成仇,眼下这片刻朝夕相伴的温柔,他也舍不得分毫舍弃。
楚清禾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抬眸看向他,手中绘制符纸的动作未停,眉眼漾开一点浅淡温和的笑意:“回来了?寒玉髓妥善收好,晚些我教你炼制清心丹,压制你心底翻涌的心魔。”
谢知颔首,缓步走到玉案旁放下玉盒,垂首应声,眼底藏好所有惶惑与酸涩,轻声道:“全凭师尊安排。”
檀香绵长,松风不息,殿内一师一徒相对而立,一人背负万古天罚,皮囊永似少年;一人穿越异世永生不老,日夜困于命局拉扯。
前路深渊已定,可此刻殿中温香暖意,尚且真实可触,足够支撑他,熬过往后无数个被宿命折磨的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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