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故人归

沉香一缕缕散在空气中,红衣女子斜倚在美人榻上,指尖夹着枚莹润的白棋,另一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棋桌。

棋盘中厮杀得惨烈,余下的黑白两色棋子都争锋相对。

女子盯着棋盘,沉寂一瞬。随即眉头舒缓,竟是笑道,“颇有锋芒,倒小瞧你了,沈奕风。”随手把棋子落在这死局里。

白子落定,这局已落下帷幕。

随之而来的是一低沉的男声,带着点粗粝沙哑。“多谢殿下,承让了。”

对面男子长眉入鬓,桃花眼里落了些笑意。他落下黑子,随即起身拱手。

“不必拘束,既如此之前许诺的马场……”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女子一顿,已是被搅了兴致。

“殿下,驸马回府了,此时已到了西侧门,可要传见?”白芷目光飞速扫过坐在案旁的男子,垂下头去面色有些古怪。

室内霎时寂静,只余一片轻微的呼吸声。

兰熹陵视线略过棋盘时一顿,“真是新鲜事儿。”她面色看不出喜怒,只是道。“白芷,还不让人把他带进来。”

白芷反应过来,忙小心掩门退出去了。一边走着,心里却是感慨。驸马当初下落不明,殿下派暗卫找了不到五日便全部召回,她当初还以为是死讯已定,谁曾想人又好端端回来了。

“殿下,既如此我便不打搅了。”对面男子面色不变,只是起身告辞。

“怎么,怕了?”她随手把玩着翡翠手钏,面上似笑非笑。

沈奕风扬唇一笑,目光带着点肆意,“那殿下是要我留下,好好恭迎这驸马爷吗?”

“呵,去吧!”兰熹陵笑了,随即吩咐道。

美人榻左右两侧各有一侍女手持团扇扇风。兰熹陵闭目养神,微风带起的凉意让她多了些平静,等着见这不知为何突然诈尸的人。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响起一沉稳女声,“殿下,驸马到了。”

闻言,兰熹陵眉头微皱,慢慢睁眼。

“进来罢。”她一边说着一边挥手,侍女福身后安静退下。

原本她是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染了蔻丹的指尖,脚步声渐近,便抬眼一扫。

跟在白芷身后的男子一如从前,白衣翩翩,温润如玉。神情是一贯的不喜不悲,从容有余。

兰熹陵有一瞬恍惚,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不过很快仿若错觉。

“殿下安。子楚匪患侥幸脱险,却重伤濒死。如今好转特来拜见殿下。”温钰说着,拱手行礼。

一时无言,兰熹陵只是看着他,心脏好似又有些细密的疼,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只是道,“免礼。”

白芷为两人重新添了茶,也很快掩门候在室外。

鎏金香炉的沉香有些浓郁,兰熹陵闭眼定了定神,“驸马福泽深厚,只是一别半年,朝野上下皆道你遇袭身故。只怕官职名位难复。”

对面男子露出个笑,“殿下说笑,勉强幸存已是上天眷顾,名利荣华又有何留恋?”话虽如此,他掩于宽袍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

兰熹陵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

“殿下头痛之症可有好转?子楚深受重伤时得遇一乡野苗医却有奇效。”说着,他那双看不见底的眸子便注视着她,丹凤眼里盛了细碎的关切。

不经意再次对上这双眼,兰熹陵把玩玉钏的指尖顿住,随即竟是端坐。“已是老毛病了,劳烦你挂心。”

她却是突然有意避开那双眼,“既回来,便安心住下。”

见人不接茬,温钰笑笑,“有殿下此言,我自是放心。”

兰熹陵心底有些发紧,将茶一饮而尽,“衡水榭,你自去收拾安顿,本宫乏了。”

说罢,她垂眸不再看他,只是盯着案上那盘残局。

温钰怔愣一瞬,却见女子好似已经出神,只得告退。

送了客,兰熹陵心神恍惚,倚在榻边,许久,一片寂静。

室内嘈杂叫骂中伴随着书案倾倒的声音,冲进十数个持剑的蒙面人,与几个暗卫缠斗在一起。

兰熹陵惊慌后便往角落跑去,不知怎地突然被人从身后按住肩膀,浑身一颤只是奋力挣扎。

“别怕。”简单的两个字却叫她稍微镇静下来。裴翰林护着她勉强找了处角落,期间惨叫声不绝。

剑身闪着寒光,血从剑尖滴答落下。

有一人直直冲她们所在的方向过来,裴璟挡在前面,不知从哪儿捡了把佩剑与其搏斗。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气,兰熹陵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身子却不住轻颤。

显然裴璟不是对手,很快臂膀就泅湿一大片,血液汩汩。

“裴翰林!”她下意识惊呼出声,怕他分心,忙捂唇噤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徒劳地瞪着大双眼盯着眼前的人,为了拖延时间,他那身官服都快被血染红了。

“救人!刺客格杀勿论!”随着一声粗吼,兰熹陵眼神一亮,还不待激动,却见不知怎地又冒出个刺客朝她逼近。那剑虽她竭力闪躲还是砍中了她的左臂。

“啊!”她尖叫着逃窜,根本顾不上刺痛流血的肩膀。不过几息她却不慎踩到宫装,顿时失了平衡,狼狈地摔在地上。

剑刃的寒光已近在眼前,兰熹陵下意识闭眼。却突然身体一重,被人压着。还不待睁眼已感受到脸上飞溅的湿润。

“唔……”男子的闷哼响在耳畔,艰难喘息。他死死抱住她,把她护在身下。

“嗤!”利刃刺破身体又拔出,那刺客还不罢休,又连连刺了两剑。

兰熹陵眼中全是泪,看着他,嘴唇微动,却发现说什么都如此苍白。

血汩汩地流,她不知道他怎么忍住的,他面色惨白,神情却是坚定的。

对视后,裴璟勉强扯了扯嘴角,想说些什么,却是徒劳的,血不断从他口中溢出。最后只是留给她一个温和悲伤的眼神,双眸失神,无力地合上。

“裴璟,你撑住!我们有救了!”她哭吼着,“裴璟!”

她想为他扯布料止血,一动才发现腹部刺痛。原来最后那剑也刺破了她的腹部,钻心的疼。

“连累你……共赴黄泉……”兰熹陵声颤不止,定定地看着他的面容,终是陷入一片黑暗。

“殿下,……快来!……”耳边依稀传来什么声音,她却是不省人事了。

“殿下,殿下快醒醒……”额上传来股热气,耳边是熟悉的声音。

兰熹陵费力睁眼,却发觉眼睛酸涩,浑身冷汗。“白芷……”

“殿下,您又魇着了,方才惊惧流泪不止。”白芷说着,用湿润的绸布轻柔地擦拭着她的面颊。

兰熹陵此时还未完全从梦魇回神,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

“出去吧。”兰熹陵沉默片刻,吩咐道。

白芷欲言又止,还是退下。

一片沉寂中,兰熹陵抚额,脚步虚浮,踉跄走过落地屏风。

不一会儿,终于走到暖阁。她从妆奁中找出那块绸布包裹的物品,是块莹润的羊脂白玉佩,却是缺了一角。

她摩挲着碎裂的,残破的纹饰,专注而悲伤,眼角有些发红。

长久的沉默,也是长久的追忆。

镜中女子面色苍白,额上冷汗不断。右手却死死攥着那块碎玉,指间隐有红色液体流出。

不知多久,许是疼痛,兰熹陵眉心微蹙,终是回过神来。

她露出仓惶奇异的笑,沉默地盯着碎玉,复又有些悲伤。

待到白芷再次进来回禀驸马情况,便见这荒唐而压抑的画面,一时停住。忙垂首不敢多看,快步去唤府医。

不知多久,才听得室内女子吩咐,“白芷,把香灭了,熏得本宫心烦。”

白芷依言,把外室和暖阁的香炉都灭了,又把窗推开道缝隙。才走近她身后,“殿下,都处理好了。您的手……府医已在院外侯着,您看是否传唤?”

兰熹陵有些犹豫,但看了看掌心只是道,“去请。”

在外间案上敷药处理好,那柔软而白皙的手掌多了几道新的伤痕,隐隐还有些白线,并不似养尊处优的手。

“殿下,请恕奴婢多嘴。”白芷见人处理伤口离开后,嘴唇嗫嚅着,终是踌躇道。

说罢,却是突地跪下,“咚”地一声脆响。“您得爱惜自己的身子啊,好不容易调养这些年有了起色,裴大人他想必也不会希望您这样。”

兰熹陵从伤感的情绪里惊醒,“起来,这是作甚。”

她起身,只是嘴角勉强勾出一抹笑,“若真如此简单便好了,”说着,很快便摇摇头,“罢了,吩咐小丫头去膳房取碗酥酪来。治一治你的苦口。”

白芷脸上燥热,透出些红,“殿下,您又打趣奴婢!”才小跑走了。

兰熹陵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这才有些真切的笑意。

余下的侍女低着头,打扇的摇扇,添茶的倒茶。

衡水榭,长廊,只有两个粗使侍女捧着衣物并盥洗用具不急不缓行走。

“那位真的回府了,方才知晓还以为是什么玩笑话。”一圆脸侍女很是不可置信似的,瞪大了双眼。

“不提怎么过了许久突然回来,就说那位公子如今可是殿下眼前的红人……”另一个随口接话,还没说完便感觉腰侧被轻轻杵了一下。

“做什么?”方脸的女子有些不耐,正要继续说一抬头却吓得一激灵,差些砸了手中物件。

“驸马,驸马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忙行礼赔罪道。

另一个也跟着附和。

温钰面色如常,并不似生气的样子。“起来吧,下不为例。记得恪守本分。”

两个侍女如蒙大赦,忙道谢后快步离开。

“公子?”温钰低声重复了一遍,摩挲着拇指的扳指,“好一个公子,殿下倒是多情。”说着,声音沙哑带着些冷意。

他垂眸看着廊下的一池荷花,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廊柱,面色隐在阴影下,神情莫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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