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墟渡影

清早,天刚泛起蟹壳青,一抹亮光透过云层打在碧绿的湖面上,荡漾的湖水上仿佛洒满了碎金。

空气中混杂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在这一丛芦苇荡旁,斜斜地停靠着一叶扁舟,船上只有一个身披蓑衣的人静静垂钓,宽大的斗笠垂下黑纱,让人看不出样貌,只是身形偏瘦弱。

“噗噗——”水面快速泛起涟漪,鱼竿末头开始小幅震动,那人看准时机,轻轻一拉,一条肥硕的青鱼已然成为瓮中之物。

“上钩了——”话音未落,芦苇荡里几只白鹭拍翅而起。

金陵城内,街道上还很是冷清,只有卖早点的收拾板凳桌椅准备开张。城西珠市街一家镶着‘卢府’牌匾的宅子前,停着几辆满载货物的马车。

宅内,隐隐有女人的啜泣声。

“老爷,我们真的要走吗?去西北那个蛮荒之地。”女人一身软烟罗马面裙,满头珠翠,眼眶发红的看向面前的男人。

“走!不走这些富贵都没了。”卢老爷重重的叹息一声,背着手原地来回走,又说:“这次据说他们重金请了‘玉面阎罗’做事,那可是位杀人不眨眼的主,不走?不走你想成为刀下亡魂吗?!”

门外高管家匆匆跑来,说:“老爷,都打点好了,可要启程?”

卢老爷颔首,看着身旁梨花带雨的女人道:“芳儿,你先跟着马车早些走,我随后就来。”

女人被丫鬟搀扶上马车,眼中带泪的再最后回望了这个宅子。

马车碾过石板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车内,铺着的是西域进口的羊毛毯,熏着上好的沉水香,这会已经出城走了山路,晃晃荡荡的马车让芳儿有些困倦。

她问身边的丫鬟道:“老爷还没来吗?”

丫鬟瞪着眼睛,无措道:“夫人,老爷应该还有要事处理。”

芳儿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山峦叠嶂,路边的树木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瞧着倒有些深不可测的样子。

突然间,她的心就有些不安,七上八下的。自从十五岁来了卢府,她哪里出过这样的远门,想必是水土不服。

天渐渐亮了,太阳晒得车夫直冒汗,也不知拉的货物是什么,这般重。

拐进一条狭窄的山道上,最前面的马车不小心卡进沟里,车夫赶紧下车查看,蹲下来双手用力掰轮子,这才回到正轨。

站起的瞬间,一把刀悄无声息抵上他的脖颈,只听到:“你们老爷呢?”

车夫紧张的浑身颤抖,腿发软,道:“老爷还在后面,让我们先走——”

“哦?”下一瞬间,车夫就□□脆利落地抹了脖子,倒栽地上。

两路的草丛里忽然冒出七八个黑衣人,他们手持利刃,刀刀见血,没一会车队里就没了活人——除了芳儿。

打开马车的箱子,里面竟是些石头。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身材高大,看起来身手不凡,他用刀挑起芳儿的下巴,眼前的女人只会颤栗发抖,说道:“看来你们老爷为了活命把你们卖了,不过他以为,这样就能跑的了‘黄泉引’的手掌心吗?”

日头正盛,有两人在湖边一前一后的跑着,皆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一人道:“老爷,过了这青玉湖就是吴郡边界。”

另一人答:“好,我与高兄交情不浅,让他容我避几日。”

湖边停靠着一艘小船,一人背靠着他们垂钓,看起来悠然自得。

“客家,渡人否?”

“嗯。”船翁低声应了,收起鱼具,拿起船桨。

二人上了船,这才觉得稍稍安心。

船内有一种很诡异的安静,只听见划桨在湖水里的声音。

卢老爷问:“客家,能否快点?我们有急事。”

这时船已经移到了湖心,船头的那人笑了一下,道:“是吗?我也赶时间”

这声音清脆如玉石,像是个少年。虽悦耳但语气莫名瘆人。

卢老爷再怎么说也是混迹商场多年的人,觉得有些不对劲,往后靠了点,那少年随意丢下船桨,竟从蓑衣里抽出一把剑,剑锋直指对面二人。

卢老爷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这就是江湖上传闻的‘玉面阎罗’,武艺极高,一身剑术更是天下无敌,能和他过上五招的人寥寥无几。

两个人连忙回下磕头,哭着求饶:“饶了我吧,公子,他们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

卢老爷泣不成声,跪爬着去拽那年轻人的衣角,只得到一声冷笑。

“请我?你还不配”

手起剑落,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老爷!船仓进水了!”管家面色苍白,声音颤抖。

眼看船不断进水,马上要沉下去,卢老爷面露凶色朝着年轻人扑过去,大喊:“你你你——就给我陪葬!”

年轻人一剑刺入他的左心房,收剑后在船头借力足尖一点,轻轻跃至水面,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便似清风流过了山涧,全无痕迹可寻。

人已至对岸。

年轻人用手指拂过剑上的血珠,道:“本来还想给你留个全尸,看来是不必了。”

一阵风拂过湖面,只剩芦苇轻轻的摇曳。

她叫阿若,身世如萍,来去似风,无人知其来处,亦无人晓其归途。每次现身,面上皆覆一张银色面具,遮去眉眼唇鼻,从未有人得窥其真容。江湖人不知她姓名,只以“玉面阎罗”四字相称,闻者色变。

金陵城内热闹非凡,街上人来人往,有勾栏的唱曲声,商人的吆喝声,还夹杂几声孩子啼哭。

阿若坐在浮白轩二楼靠窗的位置上,手中的茶香气氤氲。她身穿一件靛蓝粗布裁就的箭袖袍,窄袖收口紧束腕间,头发用一根素簪挽起,利落干净。她轻垂眼睫,侧身看着楼下浮华的景象,眼神沉静,若有所思。

整张脸,初看只觉是个过分清俊、有些孤僻的苍白少年。但若看得久些,瓷白肌肤映着绯色的唇,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令人移不开双眼。

不久,一男子坐在了她的对面,阿若偏过头看着他,道:“师兄,你来了。”

男子对她笑起来,语气柔和道:“师弟,上午的行动可还顺利?那老狐狸把东西藏在城西的宅子里。”

阿若淡淡的的道:“一切皆顺,找到东西就好,等忙完这阵子,我想和师傅告假歇息一段时间。”

男子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喝了一口,道:“听说上次你和师傅不欢而散,还好吗?”

阿若抬眸看他道:“没什么,已经和师傅说开了,多谢师兄关心。”

面前的男子爽朗的笑起来,道:“关心同门乃分内之事,今晚清晏台举行宴会为世子沈言接风洗尘,师傅让我们都去玩乐一番,到时候你扮作我的侍从即可。”

阿若恹恹的应了声:“好。”

这哪里是玩乐,师兄带来的,从来只有血与剑的差事。

师兄走了很久,阿若还是在窗边坐着,只是把茶换做了酒,一杯杯饮着,酒液清冽,入喉却烧灼。不久便双颊微红,头有些晕,对自己的酒量她向来没什么自信。不过据说酒可以解愁。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玉面阎罗”,竟也会独自枯坐,饮这无用的愁?阿若看着琉璃杯映出的倒影,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接着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醉意朦胧间,一些久远的画面却清晰起来。

五岁那年,一场疫病席卷了阿若的故乡。

先是隔壁的赵婶婶没了,然后是巷口的王木匠一家,再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街坊邻居们脸上蒙着布,匆匆地来,匆匆地去,连哭声都是压抑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阿若不太懂那些,她只知道阿爹阿娘不让她出门了,天天关在屋里,门窗紧闭,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都不许她爬了。

阿娘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端到她面前,哄着她喝下去,然后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衣领,笑着说:“阿若乖,阿娘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好好在家等着,等阿娘办完了事,就回来接你。”

阿若问她要去多久。阿娘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那个笑容阿若记了很多年。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嘴角弯弯的,眼睛却像蒙了一层雾,湿漉漉的,阿若那时看不懂。后来她才明白,那是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人做最后的告别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阿娘再也没有回来,阿爹也没有。

屋子里越来越冷,灶台凉了,米缸空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层又一层,没有人扫。阿若缩在床角,把被子裹在身上,等啊等,等得肚子开始咕咕叫,等得嗓子干得像含了一口沙。她去隔壁敲门,没有人应;她去巷口张望,街面上空空荡荡,偶尔有人推着板车过去,车上盖着白布,露出底下一只青灰的手。阿若不敢看了。

她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肚子饿得连叫都叫不动了,久到哭出来的眼泪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干嚎,嚎到嗓子哑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坐在门槛上,两条腿短得够不着地,就那么晃着,眼睛望着巷子口,望到夕阳落下去,望到月亮升起来,再望到天亮。阿娘没有来,阿爹也没有来,巷子口始终空空的,只有风卷着枯叶打旋。

她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就去翻隔壁的泔水桶。桶沿很高,她人太小,踮着脚尖才能够到边沿,手指在冰冷的残羹里摸索,捞出一块已经馊了的馒头皮,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她一边嚼一边哭,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泔水桶里,也不知道是哭阿娘不见了,还是哭这馒头太硬了,硌得喉咙生疼。

后来,一个路过的人把她从泔水桶旁边捡了起来。那个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面容清瘦,眼神却很亮,像冬天里烧得正旺的一簇炭火。他低头看了看她,没有问她的名字,没有问她从哪里来,只是把她领回了家,给她一碗热粥,一件干净衣裳。

那个人成了她的师父。

师父教她认字,教她辨毒,教她如何将一把匕首藏在袖中而不被人察觉,教她如何在一个地方趴上几个时辰而纹丝不动。她学得很快,比师父带过的任何一个孩子都快。师父有时会站在廊下看她练功,看很久,然后说一句:“知道吗?你天生就是一个好刺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夸奖,没有心疼,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像是在说“今天会下雨”一样平常。

阿若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师父给了她活路,她便要听话。听话就有饭吃,听话就有地方睡,听话就能活下去。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那个有老槐树的院子,那个泔水桶的巷口,那个阿娘说会回来接她的家——早就回不去了。

从此世上少了一个“阿若”,多了一个“影”。

她自那以后开始习武,学兵器毒理伪装,皆是要人命的功夫。练的便是耐力、体能、攀爬、潜行,日复一日磨的是意志与筋骨,寒来暑往无一日懈怠。十几年的光阴中,她觉得自己逐渐变得冷血、无情。

她仍记得第一次杀兔子时——温热的血溅上指尖,那股腥甜的气息钻进鼻腔,她蹲在溪边干呕了许久,直吐到胃里只剩酸水,眼泪都呛了出来。也记得第一次埋伏。在荒草丛中趴了整整一天一夜,露水浸透了衣衫,蚊虫爬满了手臂,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等到目标终于现身时,她的腿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却仍能一跃而起,完成那一刀。还记得第一次练轻功。从两丈高的墙上跌下来,摔在青石板地上,后背青紫了一大片,连着好几日翻身都疼得龇牙。她咬着牙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又站回了那堵墙下。

她以一敌十,面不改色,刀光掠过之处,对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她擦了擦刀刃上的血,连呼吸都没有乱上一分。

渐渐地,江湖上便有了一个名号——“玉面阎罗”。

有人传言她容貌极美,美得像深冬里落在刀刃上的一瓣雪;也有人说她手段极狠,狠到被她盯上的人,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这个名号传开之后,道上的人光是听到这四个字,便已胆寒三分。

可是这时候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倦了呢?手中仍握着剑,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一口枯井,扔一颗石子下去,连回音都听不见。厌了这终日饮血的生活,正如她的代号“影”,总活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没有光,没有自由。她活在光的背面,是“影”。

她也想生活在阳光下,买串糖葫芦,放个河灯,甚至是养个兔子......

“做完这最后一个,便放你走。”师父的话在耳边响起,平静无波,像在说一句理所当然的小事。至于真假,她分不清,也不想再分清了。

阿若将冰凉的酒杯贴在滚烫的额头上,闭上眼睛。

也好。

最后一个。

她答应了。心里浮起一个地名——西津渡。那是她父母埋骨的地方,是她记忆中最欢快的童年的归处,是那个她做梦都想回去重新开始的地方。也许在那里,她像一个普通人那样。

也许在那里,不必沾血,也能走在阳光下。

开文大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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