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帘幕雨影(二)
双璧园是萧景母亲生前最爱的去处,她时常在此抚琴作画,或邀三五好友品茗清谈,一坐便是一整日。
这座园子是萧景父亲亲手为她建的。
萧景父亲生前不问政事,是个风雅潇洒的闲散王爷。他花了整整三年时间,亲自督造、亲自布局,从江南运来太湖石,从苏州请来造园的名匠,只为了给妻子一个能让她真正舒心的地方。园名“双璧”,取“双玉成璧、一世一双”之意。
园子不大,但极尽精巧。
入门绕过一座青石影壁,左边是一座三层阁楼,右边是一湾湖水,湖上架着一道九曲石桥,桥身低矮,几乎贴着水面,走在上面能看见锦鲤在脚边游弋。湖心立着一座六角凉亭,飞檐翘角,挂了块匾额,上书“观澜”,是萧景母亲的亲笔。
如今母亲不在了,园子便空了大半。萧景偶尔会来坐坐。
在萧沁雪借住王府的那段时间,双璧园便不是一座空园了。
夏夜月明时,两人常来此处赏月、对诗,在湖心的观澜亭中相对而坐,他抚琴来她吹箫,满湖月光碎成了银,湖水溢出淡淡的荷花香气。一曲《洞庭秋思》在水面上来回荡开,惊起栖息在荷丛深处的夜鹭,扑棱棱飞过阁楼的檐角。
偶尔也不奏乐,只是对诗。她出上句,他对下句,谁接不上便认罚,罚一杯凉透的茶。她输的时候多,总是不服气地撅着嘴,说他欺负人。他便笑着替她把罚掉的茶续上热的,推到她手边,什么也不说。
管家福安每每添茶后,到廊下都要远远看上一眼,心里暗暗感叹:“好一对才子佳人!爷只有和沁雪姑娘在一起时,才这般开心。”
萧沁雪还没踏入园子时,就听见一阵时断时续的琴声——他又在抚琴了。
手里的帕子捏紧又松开,片刻,她还是径直走了进去。
还是那个熟悉的亭子,深赭色的亭柱、低矮的石凳、横在石桌上的那张古琴——以及那个人。
萧景没有穿外袍,只一件素白的深衣,微微侧对着她,低着头,右手悬在琴面上方,食指和中指正极轻极慢地拨着一根弦,那琴音低低的。
好像他只是随意的拨弄,没打算弹奏什么。
萧沁雪站在亭外的石阶下,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她发现石桌上放着一根玉箫,碧色通透,系着同心结的穗子,正是自己曾经爱用的那一支。
于是她上前拾起,萧景没有抬头,兀自拨弄琴弦。
萧沁雪不再犹豫,将玉箫轻轻举到嘴边,对着湖面上浮动的雾气,缓缓吹出一曲《洞庭秋思》,曲调清雅悠长。萧声初起时,有些短促,像是不舍两个人的告别,慢慢地转入淡远绵长,带着微凉的怅惘,诉说着对某个人的思念。
吹到第三句,琴声响了。
循着箫声,不争不抢恰到好处的在每个间隙落下,她没有转头看他,但她的气息不自觉地放软了。她听出来了,他仍然循着她的节奏,像从前无数次合奏时那样,由她起头,他随后跟上,默契得仿佛两个人共用同一副呼吸。
箫声渐渐低了,琴声便渐渐高了。
一曲终毕。
谁都没有先开口,亭子里安静了很久。
萧沁雪握着玉箫,转身低头看他:“景哥哥——你还好吗?”
“坐吧。你专程跑来一趟,总不是来听我弹琴的。”萧景将琴往桌心推了推,语气还是冷的。
“景哥哥,好久没来看你了,重阳节快到了,我是来想邀你同去珈蓝山登高祈福的。”
她朝着他笑。
“哦?原来是这样。”萧景漫不经心说道,“听说昨晚揽月楼的宴会上有刺客,你要是受伤了,重阳节不如就在家里休养,别跑远了。”
萧沁雪笑容微微一滞:“我没事呢,多亏有沈——主要还是有位卫公子神通广大,武力高强,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刺客打趴下了。”
说到沈言,萧沁雪声音低了,把说出的半个字生生咽了回去,她不敢在萧景面前提起,万一惹他不快,何况今日萧景看虽然面色平静,眉宇之间尽是疏离。她心里隐隐有个模糊的猜测但是不敢细想。
“霍家公子做东的宴上居然有刺客,真是出人意料。”
他抬眼看他:“没人受伤就好,据说刺客奔着沈言去的——不会是匈奴人吧?”
萧沁雪心里微微一紧:“我猜测也是,刺客能偷偷进入金陵,绕开宴会的侍卫,想必不是一般人,所以我觉得表哥你要不亲自去审问犯人,防止有内奸继续接应他们。或者......直接把他们无声无息的了结了,省的夜长梦多。”
萧景起身负手而立:“呵——夜长梦多?是刑部的人夜长梦多?”
他放慢了语调,一字一句道:“还是你?”
萧沁雪的笑容僵住了,他——还是知道了。
“景表哥......你在说什么?我——我不明白......”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萧景气笑了,“萧沁雪,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揽月楼的刺客,是你安排的。”他以陈述句的形式说出来。
“沈言遇刺,你恰好出现在那里。要不是那位‘神通广大的卫公子’,恰好救了你,你毫发无伤,你就要替沈言挡一刀?”
萧景转身一步步靠近萧沁雪,“你当我是什么都不管的闲散王爷,就当我是傻子吗?”
亭外又开始下雨了,滴滴答答。
“景哥哥,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张了张嘴,声音哑的很。
“那是哪样?”
萧景走到她面前来,快要贴上了,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住。
“你告诉我——你接近沈言,是想做什么?自导自演这场荒诞可笑的戏码,你想得到什么?你说你是来邀我登高的,那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来找我,就只是登高?”
豆大的雨点砸在湖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又被风刮进亭内,打湿了两人的衣摆和袖口。
他的一句句逼问让萧沁雪不断后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低下头双手绞紧了帕子,脑子嗡嗡作响,心里有着理不清的千丝万缕。
怎么解释,能说些什么?她太急了,急着得到沈言的关注,急着接近他、得到他,竟不惜制定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她以为只要制造一场危机,再以“救命恩人”的姿态出现,就能顺理成章地走进他的世界。可她没想过事情会败露,更没想过第一个看穿她的人,竟然是萧景。
一切都毁了,她没成功,即便给了重金,那些人面对生死也不一定能守口如瓶,现在还要指望萧景来帮她解决这个麻烦。
雨声渐渐盖过了一切。她感觉冰冷的雨水被风刮在脸上,顺着下颌淌进领口里,激得她一阵战栗。
失败了又如何,她又没做错什么。
呵——可她就是喜欢沈言啊,从见他的第一眼开始,就被吸引了。他那么冷漠、那么疏离,对所有人彬彬有礼,从不袒露内心,像天上的谪仙,这样的男人很危险,也同时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越不正眼瞧她,她就想征服他,让他成为自己的裙下之臣。
萧景倒好,拿什么来质问她,大不了不让他帮就是了,她何来惧他?
凭什么?
萧沁雪昂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
“我喜欢沈言,所以我接近他,我自导自演?那是我乐意,这一切和你萧景又有什么关系!?”
“你——!”
萧景原本以为她会乖乖解释,说点好的哄着他,这样他才会帮她善后,他连怎么帮她圆场都想好了:刺客推到匈奴人头上。可是没想到这人竟然敢这样对他说话。
他眼尾恣红,如玉的面庞上阴霾重重,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抵在亭柱上。
萧沁雪的脸庞滑落下一串泪珠,声音却不肯示弱,
重重道:“我不仅替他挡刀,我就算替他死也心甘情愿!”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楞了。
萧景也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鬓发贴在脸侧,看着她倔强的的眼神,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唇。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让他心里一阵愤怒,一阵嫉妒,继而缠绕糅合在一起变为一种痛。
他没有再说话。
下一刻,萧景俯下身,一把将她直接搂在怀里,低头狠狠吻上了她的唇。
他带着雨水的凉意和压抑太久的灼热,像是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堵在这一刻,撞碎在唇齿之间。
“呜——”
她拼命挣扎,双手抵在他胸口用力去推,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用强吓到,可只迎来对面更紧的拥抱。
雨水顺着两人的发丝淌下来,滑过交缠的下颌,分不清是谁的泪,谁的雨。
品尝着思慕已久的味道,萧景食髓知味。
暴雨冲刷着屋瓦,天地间水汽弥漫,万物都看不真切,湖心只有两个湿透的身影贴在一起。
啪!
挣扎出来的萧沁雪一巴掌挥在萧景的脸上,清脆的一声,几乎盖过了雨声。
他偏过头去,没有躲,脸上的红印映着嘴角自嘲的笑,有些疯,还有一个男人在彻底失控之后清醒的茫然。
萧沁雪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跑入大雨中,身影很快吞没在雨幕中。
冷嗖嗖的风雨打在面上,萧景站在原地,手指缓缓抚摸上自己的嘴唇,他的内心还在回荡着她那句话——
“——我就算替他死,也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萧景低低笑一声,重复着:“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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