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若正对面坐着是霍云霆,他斜斜倚在窗边,姿势散漫的像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却透出眉眼飞扬的少年气,他漫不经心说:“这位置好,风能吹着,棋也能看着。卫小兄弟,你和墨竹先生是旧相识吗?”
旁边沈言的坐姿十分端正。他落座时先以左手微拢衣袍后摆,膝腿并拢,脊背挺直如弦,既没有靠向身后的雕花隔扇,也没有将手肘撑在案沿上。即便是端茶的动作,也带着一种克制与利落,抬腕、握杯、送至唇边每个动作都干净分明,是沉稳的君子风范。
霍云霆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阿若在心里迅速作出了判断,这样的人,反而好应付。
阿若回答:“说来惭愧。我不过是常来浮翠轩喝茶,坐得久了,老板便记住了。墨竹先生声名在外,我仰慕已久,幸其指点一二,有所感悟。今日能在此旁观一局,已是意外之喜。”
又接着道:“不过墨竹先生以黑纱覆面,我从未见过他真容,想来即便是在走廊上与他擦肩而过,也未必认得出他。”
霍云霆听完,果然没有继续追问。他“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随即又兴致勃勃地转向窗外:“那倒是,这黑纱遮得严严实实的,连下巴尖儿都没露出来。也不知道是长得太俊,还是长得太凶,哈哈哈。”
“传闻墨竹先生棋风凌厉,却行事低调,从不以真容示人。能以棋艺而非面貌留名于世,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倒是我们这些人,坐在此处品茶观棋,已是有幸,又何必执着于那黑纱之下是何等样貌。”沈言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看了不远处的刻漏道:“时已未正,棋局要开始了”。
阿若点了点头,站起施礼,“沈兄、霍兄。”她开口,“三楼乃是墨竹先生与康郡王对弈之地,清静要紧。我一个闲人逗留过久,恐有不便。便先告退了,正好去一楼寻个角落,听棋博士挂盘讲解,也是一样的。”
霍云霆正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闻言一愣,连忙抬手虚拦了一下:“哎——卫小兄弟这就走了?棋还没开始呢!一楼那些人挤来挤去的,哪有三楼看得清楚?你便安心坐着,稍后随我们一起,没人会来赶你的。”
阿若摇了摇头,语气不卑不亢:“霍兄美意,我心领了。并非有意推辞,实载是今日一楼热闹,还另开了盘口下注。我素来手痒,想趁着今日墨竹先生这局,试试运气。二位若是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代为投注。押多押少不论,权当添个乐子。”
片刻后,沈言语气平和如常道:“卫公子既然去意已决,我们便不强留了。浮翠轩的棋博士是金陵城里出了名的铁嘴,由他挂盘讲解墨竹先生的棋路,确实是另一番意趣。公子请自便。”
他微微颔首,算是道别。动作不多,却礼数周全。既没有表现得过分热络,也没有冷淡失礼,恰如其分地符合一个初次见面的端正君子应有的分寸。
阿若微微一笑,本已准备转身离去,身后却传来一声喊
“哎,卫小兄弟,等等!”
她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墨绿色的物事已经带弧线从她肩侧飞了过来。阿若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抄——那物事稳稳落入她掌中,沉甸甸的,
“好!卫小兄弟,我跟你下注!”霍云霆声音传来:“正闲着也是闲着,你帮我随便押一手——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哈哈哈!”
“霍兄如此信得过我,那便这般说定了。二位静候佳音便是。”阿若自然的将荷包收入袖中,朝着霍云霆和沈言拱了拱手,不再多留,转身便朝旋梯口走去。
*
浮翠轩三楼十分安静,老板推开听松室的门,侧立在边,殷勤地抬手示意:“二位公子请随意落座。案上备的是今春的洞庭碧螺春,茶点若有不合口味的,随时吩咐小人更换。”
听松静室内,光线比走廊上略暗一些。午后的阳光正从那扇雕花长窗中倾泻而入,在室内的大青砖地上投下一方的光影。
霍云霆大步流星地跨进门去,透过那扇精致的雕花屏风瞧见了背后的人影,不由脚步一顿,压低了声音对身后的沈言道:“康郡王已经到了。”
沈言微微颔首,越过门槛,不动声色地扫过整间观澜间的布局,确认无虞之后,方才在霍云霆身侧落座。
萧景已经到了,等了许久。
他坐在棋枰东首,姿态闲适却不失仪态。他正以指腹轻轻摩挲着棋子,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竿瘦竹上,仿佛在数竹叶的数目。
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隔着屏风朝间内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道:“听松室内的二位公子,可是来观棋的?不必拘谨,窗扇开着,便是请诸位共赏这一局的意思。”他顿了顿:“不过墨竹先生还未到,你们来得比他还早了些。倒显得我这个主人家没让人准备好。”
他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寒暄几句。
霍云霆见萧景如此随和,松了一口气,隔着窗扇拱了拱手,回道:“郡王安好!末将霍云霆,冒昧前来观棋,叨扰郡王雅兴了。这位是沈言沈将军,与我一道来的。”
屏风内道:“沈将军,久仰。清宴台上虽未同席深谈,但本王记得那日将军在席间的风采。”
沈言道:“郡王过誉。今日本是闲来无事,听闻郡王与墨竹先生有一局,便厚颜来沾一沾棋兴。”
萧景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门外适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门口迎来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灰袍老者,身后还跟着几位中年文士,老者微微侧身,面朝身后的旋梯方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一道戴着竹笠的身影出现了,那是一个身形清瘦颀长的人。他头戴一顶宽沿竹笠,垂下一层墨色薄纱,将面容遮的严严实实。在他行走那袭月白长衫上,光影随着他的步伐在他身上缓缓流动。那件月白长衫的料子并不名贵,剪裁却极合身,看着舒服。
然后他微微欠身,施了一礼:“郡王久等了。路上遇见了几位旧识,耽搁了片刻,还望郡王见谅。”
萧景闻言,语气带几分调侃:“墨竹先生到了。本王还以为先生要叫我等到日落呢——方才还在想,若是先生再不来,我便自己跟自己下一局罢了。”
墨竹跨过门槛,走到棋枰西首,撩起衣摆,从容落座。
灰袍老者见双方坐定,便朝门口那几位文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抬移屏风。
至此,听松静室内的一切,再无遮挡。
棋盘两端,萧景与墨竹遥遥相对。
两副棋罐分置棋枰两端,东首萧景手边是一只青瓷酱釉罐,西首墨竹手边则是一只黑陶罐,素面无纹,像是随手从乡间窑口淘来的寻常器物。
萧景率先伸出手,“啪——”落白子于右上角。
墨竹没有立刻应手,他微微垂首,黑纱覆面第一手落在左下角小目上,与萧景的白子形成对角线开局。
棋局便这样开始了。
一枚一枚的棋子落入棋盘,声音此起彼伏,时而清脆,时而沉实,黑子与白子在棋盘上交错生长。开局前三十手,萧景落子节奏明快,白子在小目与星位之间交替展开,棋形舒展流畅,带着一股宫廷棋手特有的端正气度。墨竹则不紧不慢地应着,黑子大多落在低位,三三、小目、甚至两个二五位,每一手都落得极稳,像是一个人在不慌不忙地打地基。
走廊上那位须发半白的老者看了二十余手,低声对身旁的中年文士道:“墨竹先生的棋路变了。
中年文士捻着短须,好奇道:“哪里变了?”
“以前他与我下时,前五十手必定布局凌厉,恨不得一口气把对手压死在角上。今日这几手未免太过老实了。”
中年文士还未答话,旁边那位玄衣汉子冷冷插了一句:“不是他老实了,是对面那位不是你们。”
这话说得不客气,老者与文士却都没有反驳。
霍云霆悄悄肘击了一下身旁的沈言,低声说到:“这墨竹先生下的好保守,没有传闻中那样厉害的样子。”沈言静静看着二人交手,没有说话。
浮翠轩一楼,人声鼎沸。
大堂正中央搭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台上立着一面巨大的棋盘——木框刷了黑漆,上面填了白粉的,每颗棋子都能吸附在上面,黑白分明,足以让半个大堂的人都看得清楚。
一个穿着靛蓝长衫的中年人站在台侧,手里握着一柄折扇,正是金陵城里号称“铁嘴”的棋博士徐半城。此人说棋二十年,在金陵棋馆里是招牌人物。
“诸位——”徐半城将折扇一展,压了压满堂的嘈杂声,“三楼听松静室内,康郡王与墨竹先生已落子三十七手。老夫方才得了观棋人递下来的棋谱,容我先辨一辨局势,再与诸位细说。”
大堂里顿时安静了不少。围在台前的大约有四五十人,有锦衣华服的富商、有青衫落拓的文人、有抱着胳膊的闲汉,还有几个穿着短褐的跑腿小厮——显然是被自家主人派来听消息的。
靠近台前的一张八仙桌上,坐着三个人。居中的是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目光紧盯着台上那块大棋盘。他左手边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账房,右手边则是一个替他把酒的小厮。
钱老板押了萧景赢,押了三百两。
他的想法很简单:康郡王是宫里长大的,听说太傅教棋时连当今圣上都夸过他棋力不俗。一个正经王爷,还能输给一个戴斗笠不敢见人的江湖棋疯子?三百两虽说不少,但康郡王要是赢了,按一赔一的赔率,也不过是翻个倍而已。这买卖稳妥。
靠窗那一桌,几个年轻学子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其中一人押了墨竹赢——不多,五两银子。他倒不是真有多看好墨竹,只是那位中年文士方才从楼上下来说了一句话:“墨竹先生的棋路我看不透。”一个连那些成名棋手都看不透的人,五两银子买一个开眼界的彩头,也算值了。
大堂另一角,蹲着两个跑腿的小厮。一个是城南米铺的伙计,一个是当铺的学徒。两人合伙凑了二两银子,押了萧景。
“王爷的棋肯定厉害,要不然也不敢在金陵城里摆这么大的阵仗。”米铺伙计说。
当铺学徒附和道:“就是。那个戴斗笠的,连脸都不敢露,能是什么正经人物?”
这是大堂里大多数人的想法——押萧景,图的是一个“稳”字。
但也有例外。
大堂深处,靠近楼梯的那张桌旁,独自坐着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书生。此人面容白净,看起来像是刚从书铺里出来。他没有押注,只是端着一杯凉茶,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块空荡荡的大棋盘。
他不是不想押,是拿不定主意。
他听人说过墨竹的传闻。有人说他在金陵连杀十三位国手,亦有人说墨竹其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世家门阀暗中培养的棋道高手,专门用来替那些人打压江南棋坛的气焰。
传闻太多,真假难辨。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先看看再说。
台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棋谱到了——第四十三手!”
一张纸条从二楼传下来,递到徐半城手中。徐半城展开纸条看了一眼,眼睛微微一亮,随即转身走到大棋盘前,用竹竿吸起几枚磁吸棋子,在棋盘上布了几手。
“诸位请看——”徐半城回过身,折扇“啪”地一合,“左下角的缠斗刚刚告一段落。双方互有攻守,各有所得。但老夫要提醒诸位留意这一手。”他用竹竿点了点棋盘中央一颗白子的位置,“萧郡王这一手中腹吊棋,看似轻飘飘的一记闲招,但依老夫看,这是一记投石问路。墨竹先生若是应对不当,中腹的白子随时可能长成一条大龙。”
大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钱老板转了转佛珠,眉头微皱,似乎在盘算着什么。那几个年轻学子倒是兴奋起来——对他们来说,局势越复杂,看头越大。
而那位独自坐在角落里的青衫书生,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徐半城方才布棋的时候,墨竹那一手左上角的黑子,他刻意多停了一息才放下去。
书生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转身在中场最后一刻压了墨竹先生。
棋局已过六十手,盘面上的局势逐渐明朗起来。
正如徐半城在一楼所言,萧景那手中腹吊棋确实收到了效果。白棋在中腹隐隐形成了一道绵长的外势,配合右下角的厚实阵地,整个棋盘的右半壁几乎都在白棋的掌控之下。反观黑棋,虽然左上角那一手落得极为深远,左下的缠斗也吃掉了白棋三子,但整体看来,黑棋的实空略显局促,布局上隐隐落了下风。
然而萧景的表情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将白子搁回棋罐,身子微微后靠,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墨竹先生。”
“郡王请讲。”墨竹的声音透过黑纱传来,不带一丝波澜。
“本王虽非棋道大家,却也自幼在宫中受教于太傅。十年棋龄,虽不敢说能与当世国手比肩,但好坏输赢,总还看得出来。先生这几手——左上角那一子固然深远,左下角的应对也无可指摘,但本王怎么看,都觉得先生像是在……收着下。”
此言一出,走廊上那三人齐齐变了脸色,面面相觑。
萧景微微抬了抬下巴,接着道:“不必因本王的身份而有所顾忌。本王这些年‘被输’的次数太多了,多到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真的技不如人,还是别人故意让着本王。今日难得碰上墨竹先生这局棋,又难得沈将军也在场——本王不想再多一个‘让’字。”
穿堂风拂过,吹动着墨竹黑纱。
墨竹修长的指尖拈起棋子落下后,摇摇头说道,:“郡王误会了,在下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局值得全力以赴的棋。”
“先生的意思是,本王这六十手棋,还不值得你认真?”
“在下只是习惯了先看清对手的棋路,再决定如何落子。这六十手,在下一直在看。”
“那先生看清楚了?”
“看清了一些。”他说。
萧景没有再追问。他只是重新拈起那粒白子,目光落到棋盘上,他将白子落在了一个介于中腹与右边之间的位置上,这一手不进不退,像是一句不动声色的回话:你来看吧。
竹没有应话,伸手拈起一粒黑子,举指一停,随即落下。
这一子的落点与先前六十手截然不同,直插白棋中腹外势的正中央,如一刀破阵。
走廊上,那老者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萧景看着那粒黑子的落点,随即嘴角浮起笑意。
墨竹那一子落下之后,整盘棋的流向便彻底变了。
第七十三手,黑子点在白棋右下角拆二的空隙之间。这一手看似平常,实则极为刁钻——不追求大角,不贪图实地,只是轻轻一碰,却在白棋坚实的角部防线上敲开了一道裂缝。萧景不得不花了两手棋去补,而墨竹趁着这两手的时间,在中腹又多了两粒黑子,将方才那手直插腹心的孤棋与左下方连成了一片。
第七十八手,萧景试图在右边发起反击。他的白子凌空一镇,意图封锁黑棋往右路发展的通道。墨竹没有硬冲,而是不紧不慢地在下方又拆了一手。这一手乍看像是避战,直到萧景的下一手落下时,他才发现墨竹那一拆,不是为了扩张,而是为了给中腹的黑棋留出一条通往右下角的逃生路线。他方才拼死封住的那条路,对方根本就没打算走。
第八十三手,墨竹的黑子在左上角动出。前六十手一直被他冷落的左上角此刻忽然活了过来,几粒看似散落的黑子在白棋的阵地中形成了一道连环劫。萧景应了两手,脸色便沉了一分。这个劫争范围极大,几乎牵动了左半盘棋盘的全部势力。如果萧景打输,左上角的白棋阵地将尽数沦陷;如果他打赢,付出的代价是在其他战场上失去先手,而先手,在这盘棋中已经是比实地更珍贵的东西。
萧景选择了打劫。
随后的三十手堪称惨烈。萧景的白棋在劫争中勉强取胜,保住了左上角,但代价是右边和中腹全面失守。墨竹的黑棋如同涨潮的海水,从棋盘各处渗透进来。先是右下的拆二变成了实地,再是中腹的那粒孤棋摇身一变成了一条横跨半个棋盘的大龙,最后连左下角那块本已被萧景压制住的残棋都借着劫争的余波重新活了过来。
第一百一十七手,萧景思考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的手悬在棋罐上方,拈起一粒白子,举到半空,又放回去。反复三次。走廊上的三个人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与墨竹交过手,知道一旦被此人掌握了棋局的流向,再强的人也不过是在棋盘上多撑几十手罢了。只是他们没想到,萧景能撑到这一步。
第一百二十四手,萧景落下一枚白子,在下边作了一个眼。
这是活棋的宣告——他在下边还有一块棋没活透,必须先补一手才能喘气。而补完这一手,他便再也没有余力去阻止墨竹在中腹筑起的那道势不可挡的黑墙。
第一百三十一手,墨竹落下最后一道攻势。
黑子落在棋盘中央偏左的位置,将中腹与左下角的黑棋阵地完整地连接在一起。至此,黑棋的实空已经领先了将近二十目,而且全盘棋形完整,几乎没有弱点可以攻击。
萧景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他手中的白子松松地捏着,目光在棋盘上来来回回扫了两三遍,才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白子。
“本王输了。”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反而比方才轻松了几分。他抬头看向对面那层黑纱,笑里带着几分苦涩以及钦佩:“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墨竹微微欠身,道:“郡王承让了。”
“先生这局棋,本王输得心服口服。”萧景道,:“不过本王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先生日后来府上再约一局。”
“好。”
“那本王便等着了。沈将军。”萧景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和从容,仿佛方才输棋的不是他一样,“今日虽未与将军交手,但能在棋盘旁旁观一局好棋,也算不虚此行。改日若得闲,不妨也来本王府坐坐,不一定下棋,喝杯茶也是好的。”
沈言闻言,放下茶盏,起身拱手道:“郡王盛情,末将记下了。今日有幸旁观,受益匪浅。”
沈言在清宴台上与萧景仅有数面之缘,对这位郡王的印象一直停留在“礼贤下士、颇有心胸”这八个字上。今日这一席话下来,确实如此。一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认输、并当面向对手发出邀约的人,要么是真的豁达,要么是城府深到了连认输都可以当作棋来下。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转身向门口走去。行至门边时,却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先生方才那一刀插得漂亮。”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穿堂风穿过雕花窗棂,吹动墨竹的黑纱轻轻晃动,他收起黑子,放回那个简陋的棋罐中。
“今日这一局,倒也不算白来。”墨竹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过身,朝沈言的方向微微拱了拱手道:“沈将军,后会有期。”
沈言亦拱手回礼:“先生棋道高深,今日大开眼界。后会有期。”
墨竹又偏过头,看向仍站在廊下的霍云霆,亦未多言,只抱拳一礼,算是回应。
墨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楼梯,修长的背影很快便折入楼梯口的阴影之中,如一缕青烟没入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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