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床头灯暖黄，亮度被调到最低，落地窗的玻璃反射，映出床上侧卧安眠的人影。

周稷起身，走到窗边，拉紧了窗帘。

转头望向闭眼熟睡的安禧，他低不可闻地喟叹了一声。

——最先发脾气的人，现在倒是好梦。

他坐回床沿，低眸注视她恬静的睡颜。

安禧的长相，是毋庸置疑的美。

白皙皮肤，高挺鼻梁，饱满红润的嘴唇，还有那双上扬的桃花眼，宜嗔宜喜，惑人而不可方物。

此刻睡着，一缕发丝悄然垂在她的眼皮上，随呼吸起伏颤动，看着令人心痒。

周稷伸手，轻轻把那绺头发别在了安禧耳后。

触到她耳廓的一小片皮肤时，他的动作顿了顿，眼底划过几分恍惚，好像在追忆某种熟悉的触感。

但转瞬，周稷猛然撤回了手。

他触电一样地站了起来，接连几个深呼吸，极力克制翻涌的心潮。

耳边却再度回响起安禧刚才那句低声诘问。

周稷怔了怔，回身凝望安禧，一种近乎自责的情绪，将他牢牢地包裹起来。

别的兄妹，当然不会像他们从前那样。

他是哥哥，所以只能怪他。

静静伫立了一会儿，周稷叹息着上前，帮安禧掖好被角。

床头灯被关闭，随着卧室门最后一线缝隙的消失，整个房间，彻底沉进了黑暗里。

大门口传来的关门声，昭示着周稷已经离开，静谧的卧室里，安禧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空气里似乎还残存着周稷的气息，浅淡得顷刻间就快要消散。安禧伸手按亮床头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刚才她其实有点耍无赖。

她笃定了周稷不会轻易丢下自己不管，他既然要当哥哥，那就让他当个够好了，哥哥就应该照顾妹妹，不是么？

只可惜，她到底还是心软，没借着做噩梦之类的借口胡搅蛮缠。

毕竟这几天出差，他大概也没睡好。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黑色品牌标识的购物袋，是周稷留下的。

安禧拿起拆开，惊讶地发现，里面是一瓶香水。

居然还是她常喷的那款。

真奇了，周稷怎么知道她用的是这个？

她又想到自己尚未送出手的展览周边，虽说是首发限量款，但文创产品的成本摆在那里，再怎么算，都追不上这瓶香水。

一来一回，亏的还是周稷。

……怎么有点欺负人的感觉。

*

安禧延了几天病假，谨遵医嘱，居家静养。

周稷不知回去说了什么，隔天一早，冬姨就出现在了她家门口，说是得了吩咐，这几天过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安禧有些紧张：“我妈知道了吗？”

要是安雨萍知道她崴了脚，肯定要大动干戈地叫她搬回去住。

冬姨摇头：“董事长暂时还不知道。”

安禧松了口气。

有冬姨在，一日三餐确实方便了不少。安禧过了几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爽日子，脚腕伤处也逐渐恢复，除了暂时无法剧烈运动，正常的慢速行走已经不成问题。

因此，病假到期之后，安禧回到了美术馆上班复工。

二楼展厅的画展，已经运行得十分平稳有序，无需时刻紧盯。安禧稍微逛了一圈，没见什么异常，便回到办公室，处理请假期间搁置的工作。

上午，展览部开了个例行会议，主题为美术馆馆藏作品的扩充。

近几年，各大艺术机构都在积极把握公众议题风向，以进一步扩大自身影响力。因此，提升展品的数量和质量，便成了当务之急，尤其是云和这样的私立美术馆。

“最近大家手头上的事情都比较少，所以尽量都把重心转移到馆藏建设上来。”

佟莉敲了敲桌子，不容置疑道。

“理事会昨天下的决议，说下一季度的成本预算再提高百分之二十，各位都是我的得力干将，该拓展的关系赶紧去拓展，能否交出亮眼的答卷，就看大家了。”

……

走出会议室，众人的表情都不轻松。

实打实的干活出力气可以，真到了拼人脉的时候，哪里是单靠努力就能成的。

“安禧，你什么打算啊？”

董倩凡恹恹的，显然压力当头。

安禧走得缓慢，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要是预算能提百分之两百，我倒还能去拍卖会挥霍一把，可偏偏又没高到那份上。”

但部门里也不乏已经胸有成竹的。

当天下午，就有两个同事提了外出申请，说是联系人脉去了。

晚上八点闭馆，安禧又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人。

脚伤还没完全恢复，她今天并未开车来上班，而是搭乘地铁。快到一楼正门时，她远远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你怎么过来了？”

听见身后的声音，周稷回过头。

“来看展。”

安禧想起来了。

他说过，会来捧场。

“看到现在？”

“下班以后才有空过来，也没待多久。”

夜风送来栀子花的香气，花期将尽时，芬芳反而愈加浓烈。门口陆续有观众离场，影子摇晃，唯独他们两人，占据着一方小小的角落，眼神无声交汇，然后默契地错开。

“那天……是我太任性了，不该朝你发脾气的。”

沉默片刻，安禧轻声说道。

态度诚恳极了。

周稷眼皮一跳，似乎没想到安禧会先向他道歉。

“不怪你。”他声音清淡，“我那天的态度也不好。”

意料之中的回答。

安禧想。

在她面前，周稷好像永远都是这样，一句道歉，换来的不是“没关系”，而是——

他也有错。

他真的很擅长与她分担罪责。

“脚还疼吗？”周稷又问。

“好得差不多了。”

“没开车吧？我送你回去。”

安禧点头。

想了想又说：“能先去吃点东西吗？我饿了，还没吃晚饭。”

她说完就看见周稷微微皱了眉，眼神里只写了一句话：

怎么这么不爱惜身体。

但他并未说出口，只是叹了一声：“想吃什么？”

安禧微笑，抛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一中门口的炒粉。”

*

晚上八点多钟，黎川一中的校门口的马路上，车来车往。

旁边的巷口，有家名叫“眀记炒粉”的小店，红底黄字的朴实招牌，亮得十分惹眼。

“老板，来碗炒粉，不要放姜。”

安禧进店，拉着周稷找空位坐下，熟练地点单。

店主正在后厨忙活外卖单，隔着距离答应着，过不多久，忽然探头出来，惊奇地“诶”了一声。

“你还真把你哥哥带来啦？”

闻声，周稷疑惑地抬头，似乎在确认所说的是不是他。

安禧笑着接老板话：“您还记得他呀？”

店主擦了擦手，走出来乐呵呵道：“怎么不记得？前几个月你来买炒粉的时候，我都能一下子认出你，当然也能记得你哥了。”

她说着，上下打量了周稷两眼，煞有介事地点头：“嗯……还是哥哥的变化更大。”

安禧这才转头和周稷解释。

“我回国以后，听靖元说这家店还开着，就过来吃了一顿。没想到老板居然认得我，也记得你。”

厨房灶台还开着火，店主身兼厨师，不方便多聊，就回去忙碌了。

安禧支使周稷去消毒碗柜里帮忙拿筷子，一边絮絮说道：“老板真是良心，十年没涨过价……你要不也来一碗？”

周稷弯腰，从下层的柜子里拿勺子，“不用，我吃过晚饭了。”

现在这个时间，已经超过了多数人的饭点，店里食客，仅他们一桌。

餐桌上盖着玻璃板，曾经压在下方的菜单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粘贴在桌角的二维码。

周稷回到桌边坐下，把仍带着消毒柜热温的餐具，递给了安禧。

不知怎的，刹那间，他有些恍惚。

——这个动作，他好像曾经做过很多遍。

那时候，店里用的还不是现在木头椅子，而是那种可以叠放成一摞的红色塑料凳。

四条凳腿之间的横栏，最容易被踩断，有时候坐到了这种断凳子，安禧必会不厌其烦地换张好的。

尽管多数时候，都由周稷代劳。

一中的走读生，在高二下学期的五一假期之后，开始强制晚自习，学校给出的理由，是让他们提前适应高三的学习压力。

周稷倒没什么不适应，无非就是换个地方学习；但对安禧而言，简直有苦说不出。

在家里，她可以穿着舒适的睡衣、边吃零食边写作业，虽然处在周稷的眼皮子底下，但他还没变态到连这点小事都要管着她。

更重要的是，学校晚自习七点开始，十点结束。安禧一头快到腰的长发，洗护起来本就麻烦，耗时许久才能吹干，真等到十点多钟回家再开始洗头，不知道要耽搁多少时间。

劳动节放假后的第一场晚自习结束，班级门口，周稷不出意外地看见了愁眉苦脸的安禧。

“我快饿死了……”

安禧扯着书包带，叫苦连天。

“学校讲不讲人道主义啊，面包才啃了一口就被收了，脑子饿得转不动，怎么可能有力气读书！”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一窝蜂涌向楼梯间，狭小的楼道里，顿时沸反盈天。

周稷和她顺着人潮挤下楼，一边好言相劝：“面包体积太大，想不被盯上都难。下次你可以带个糖果或者巧克力，巡查老师没那么好眼力的。”

教学楼到校门口林荫道上，盈满了黄桷兰的细细幽香，可安禧却无暇去品味，只有满肚子的怨气。

“我要吃东西！”她泄愤似地大声说道。

周稷拿她没办法。

远远望出去，巷口那家还亮着招牌的炒粉店，仿若一座海上灯塔，指引着他们的方向。

“老板，来两碗炒粉。”

安禧豪气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块，拍在了收银台上，转头对着周稷扬了扬下巴。

“我请你，够意思吧？”

周稷：“我不饿。”

“那我也不好意思让你看着我吃。”

安禧的好意直白，还有些霸道，符合她一贯的行事作风，让周稷难以再拒。

老板手脚麻利，只听厨房里乒铃乓啷响了一阵，两碗热气腾腾的炒粉，很快就端上了桌。

“哇，太香了……”

安禧被勾得食指大动，接过周稷递来的餐具，夹了一大筷子送进嘴里。

干炒米粉，关键在于炒透，出锅成品干爽不粘，配以洋葱、五花肉、鸡蛋、葱头爆炒，最后浇两圈老酒和生抽，香味几乎足以掀翻屋顶。

“好——吃！”安禧感动不已，“我很久没有吃到这么香的炒粉了！”

老板是个朴素的大婶，听见安禧赞不绝口，露出一点骄傲的笑：“还可以吧？我这家店刚从老家搬过来，已经有好多学生来吃过了，都说不错。”

周稷也觉得好。

一回生，二回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家小店成了他们晚自习结束后的固定去处。

只是上大学之后，周稷就没再来过。

他更没想过，回国后的安禧，还会光顾这里。

“我那时候，真的很讨厌晚自习。”

安禧的声音，把周稷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但后来，慢慢觉得没那么烦了。”

她说着，低头浅浅笑了一下。

“当时，我也一直没想明白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