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走进家门。
“回来啦?”
听见动静,安雨萍笑吟吟地走了出来。
她年近五十,披着一条羊毛披肩,居家随意的打扮,脸上虽不可避免地有了衰老痕迹,但仍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只是在看见安禧和周稷并肩而立的身影时,安雨萍的神情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嗯,回来了。”安禧在入户前厅换了室内拖鞋,走上前挽住母亲的手臂,“在门口正好遇到哥在打电话,等他讲完就一起进来了。”
安雨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又对周稷微笑:“你这孩子,怎么非要顶着风在外面打电话?家里有的是地方。”
周稷说:“工作电话,不想带回家里。”
安雨萍语重心长:“知道你忙,但也要注意身体。”
周稷点头应着。
说话间,饭菜已经上桌。
长条形的餐桌边,安禧和周稷相对而坐,分散在安雨萍的左右两侧。这是家中惯常的座次排列,即便已经许久没有三人同桌吃饭,这种默契,依然微妙地留存了下来。
负责做饭的保姆,自安禧大学时搬进这栋别墅,就开始受雇于安家,深知两个年轻人的饮食口味。每次安禧回来,桌上都少不了她喜欢的辣子鸡,至于口味清淡些的周稷,也有专为他准备的菜肴。
“阿稷,你多吃点,”安雨萍帮他添菜,“前段时间工作那么忙,该多补补。”
周稷从善如流地接受,说了谢谢。
他工作的律所,在周睿诚原先的那套房子附近,因此毕业后的多数时间,都住在那边。只有周末或是节假日,才会回到别墅。
但几个月前的春节是例外。
因为安禧回来了。
“黎川这边的工作,还适应吗?”
安禧正低头吃饭,反应了几秒,才明白过来是周稷在问她。
“还行。”她随口答,“毕竟有过工作经验,半年的时间,早该适应过来了。”
安雨萍一边盛汤一边说:“工作氛围怎么样?你在纽约待的那两年,电话里可没少和我抱怨。”
“同事人都不错,领导会严肃点,不过都还能接受。”
安禧说着,话锋突然一转,“国内律所的压力应该很大吧?要抱怨,也是我哥先抱怨。”
周稷手里的汤勺一顿。
“你哥才不像你,一点苦都吃不了,”安雨萍语气温和,“但话又说回来了,阿稷,工作上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也可以和家里人说说,别总是憋在心里,要闷出毛病的。”
“如果不好意思和阿姨说,和榛榛讲也是一样的,她从小就爱给人出鬼点子。”
周稷抬眼,望向对面的安禧。
那张明艳娇娆的脸上,挂着一贯如常的笑容弧度,对比相衬之下,眼里的情绪倒显得过于寡淡了。
不知是不是对着他的缘故。
“嗯,”
他轻轻应了句。
整顿晚餐的气氛,只能算不咸不淡。
周稷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安禧也没有主动递话的意思,两人的交流,几乎全靠着安雨萍的串联。
好在热气腾腾的饭菜,尚能掩盖住这种微妙的冷淡。又或者,他们只是像任意一个普通家庭里,关系没那么好的兄妹一样,只在彼此的独立生活之外,占据愈来愈少的空间。
晚饭后,三人围坐在客厅,吃着餐后水果。安雨萍忽然提起,再过一阵子,就是清明节了。
“又到了给老周扫墓的时候了。”
她有些感伤,“时间真快啊,一晃竟然也十年了。”
听着母亲的话,安禧下意识看了旁边的周稷一眼。
如果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一段不愿意去触及的隐痛,那么她觉得,周稷的那段,一定是周睿诚的离世。
初见周睿诚时,安禧才十四岁,青春叛逆的年纪里,她之所以对这位即将成为自己继父的男人不怎么反感,大半原因在于觉得这个大叔长得还挺帅,配得上妈妈。
后来知道周睿诚其实是业内鼎鼎大名的律师时,安禧的内心并没有什么波动。
她不关心成年人世界的职业阶级,也不在乎他人的艳羡眼光,相比于周睿诚名片上闪闪发光的前缀,反倒是周叔叔那个不爱说话的儿子周稷,才更加吸引她的注意。
高二那年的寒假,安雨萍和周睿诚提议,趁着这两天天气好,带两个孩子去公园野餐。
周睿诚欣然同意,只是临出发的头天晚上,发现原先的野餐布破了个洞。
原本也不是大事,但安雨萍正好想起家里的纸巾也用完了,便让周睿诚开车去超市,顺道一同采买回来。
可谁也没想到,周睿诚的生命,会戛然而止那个冬夜。
根据警方后来的转述,以及监控视频的佐证,周睿诚是在超市门口的停车场里,被一个男子用水果刀连捅数刀,当场身亡的。
而凶手,竟然是周睿诚上一个代理案件的被告。
据其供述,他是因为原告方胜诉,心生不满,才决定对原告及其律师进行报复。
安禧永远也忘不了周稷得知真相时的眼神。
命运总喜欢和人开玩笑,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
“榛榛,前两年你在国外,只有我和阿稷去扫墓。今年你回来了,就和我们一起吧,”安雨萍轻轻叹了口气,“老周在世的时候,对你还是很好的。”
安禧没有疑虑,点头答允。
“阿稷,你说呢?”安雨萍征求周稷的意见。
他的反应并无异样:“我没问题。只要榛榛有时间。”
这是安禧回国之后,周稷第一次叫她的小名。
波澜不惊的口吻,仿佛真的只是寻常兄妹之间的称呼,而绝非其他。
“我会空出时间的,哥。”
商定达成得很容易。
手上沾了水果汁液,香甜却也黏腻。安禧微微皱眉,起身去抽餐巾纸。
周稷离纸盒更近,顺手抽出一张递了过去。
柔软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皮肤,短暂得一触即分,如蜻蜓点水。
温度却有些灼人。
周稷默不作声地收回了手。
指尖沾到的一点水渍,被他轻轻捻开,转瞬就化作无形。
*
当晚,安禧和周稷都留宿在别墅。
房间分配仍旧遵循着从前,周稷住一楼,安禧和安雨萍在二楼。
回国的这半年里,安禧也回来住过好几次,只是每回都精准地避开了周稷在的时候。
原因为何,其实显而易见。
安禧时常想,她和周稷,仿佛恪守在天平两端,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一旦有任何的外力出现,便能轻而易举地打破这种脆弱。
她习惯晚睡,洗漱完毕之后,又看了部电影,结束时恰是凌晨一点半。
共情引起的波动,让大脑仍处在兴奋状态,短时间里很难入睡。安禧索性翻身下床,来到了房间露台。
夜晚的空气里,凝着春日特有的潮气,四下里安静,唯有草丛里传来时不时的虫鸣。
从她的位置俯瞰,足以把别墅前院的景致尽收眼底。
花园里留着几盏地灯,幽微的光线透上来,呈现出隔纱一样的质感。仍是在那棵蓝花楹旁,周稷孑然而立,身影的暗处,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安禧怔了怔。
怎么会有人大半夜不睡觉,还杵在外头?
她正想定睛再细看,周稷却突然抬头,准确而毫不费力地,盯住了她的方向。
对视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他身上仍穿着晚饭时候的衣服,似乎并未打算上床睡觉,看向安禧的瞬间,眼神分外平静,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好像早就知道她会出现。
安禧下意识攥住了手边的大理石栏杆。
俯视的角度,容易让人显得渺小。可周稷却像一棵脚下生根的树,不声不响地盘踞领土,直到再也无法忽略他。
安禧竟有些恍惚——
这样的场景,似乎发生过不止一次。
或许是黎川美院的女生宿舍楼下,前一天晚上还说赶不过来的人,出乎意料地给她打来电话,叫她往楼下看。
风尘仆仆的一道身影,却把周围所有的景物,都衬得毫无颜色。
异地恋,从来都是辛苦的,何况还要在家长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但哪怕到了几年之后,在异国他乡的寒冷雪夜里,安禧也总会想起当时,胸腔里那份蓬勃跳动的雀跃。
心头骤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安禧忽地有些抵触,转身从露台走回了室内,又仍嫌不足似地拉上了窗帘。
直到确保再无一丝光线泄漏。
重新躺下以后,安禧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给周稷发了条微信。
【你刚才在梦游吗?】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顶端便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可安禧真正收到回复,却是过了好几分钟。
【不是,睡不着而已。】
简略而了然的答复,-如周稷往常的风格。
甚至没有给人留多少接话的空间。
安禧盯着屏幕半晌,毫秒之间,心念遽然转了几个来回。
【因为我回来才睡不着的?】
此条发出后,对话框里一片寂然。
无形的沉默,被网络和电子设备赋予了肉眼可见的实质,沿着屏幕,肆无忌惮地生长起来。
安禧知道,周稷的教养很好,一般做不出放着消息不理会的事。
她也实在好奇,如果揭开这副沉着冷静的面具,将会看见什么模样的他。
安禧少有如此耐心等待的时候。
她并不出言催促,手中却像握着百万分的笃定,知道自己的等待不会落空。
事实也的确如此。
十分钟后,周稷的回复姗姗来迟。
【时间不早了,快去睡吧。】
【榛榛。】
最后两个字,单独成了一句,分外惹眼。
像恰到好处的温柔,也像一道令行禁止的界限,直直刺进安禧的眸中。
她没再回应,关掉手机,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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