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杨婉卿第三次拨出白灵的号码时,手指已经开始发抖了。

她坐在林无咎出租车的副驾驶座上,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那个冰冷的机械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车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压得很低,随时要拧出水来。深秋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风吹过,行道树的叶子簌簌地落了一地,又被疾驰而过的车轮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林无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张和谢辞非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从小在赛道上长大,越是紧急的时候,越要把情绪压到最低。

“还是打不通?”他问。

杨婉卿点了点头,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她和白灵的聊天记录还停在那条令人不安的短信上。

“我看到一个小孩子迷路了,她说她来自青石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拨出了110。

报完警之后,她开始一个一个地联系其他人。

谢辞非接得最快,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好像一直在等这通电话一样。

杨婉卿没有寒暄,直接说了情况。

谢辞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声音沉下来:“我和楚天阔马上到。学校门口见。”

挂电话之前他又补了一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你小心。”

夏野没接,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消息:“在飞机上,落地马上赶过来。”

杨婉卿锁了屏幕,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捏得发白。林无咎的车开得很稳,但速度不慢,在城市早高峰的车流里穿行。退役赛车手的底子还在,只是右腿偶尔会不自觉地发力,那是旧伤留下的习惯。

首府大学正门口,警察的警戒带已经拉起来了。

杨婉卿下车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气味。公交站台被围了起来,两名穿制服的民警正在和学校的保安交谈。站台的广告灯箱上还亮着某款饮料的广告,一个年轻女孩笑得灿烂,和此刻现场的气氛格格不入。

谢辞非和楚天阔比杨婉卿先到。

两人站在警戒线外面,谢辞非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常服,肩章上的标志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暗淡。楚天阔站在他身侧,背着那个旧双肩包,表情平静但眼神一直在观察四周。

“还没进去。”

谢辞非看见杨婉卿,朝她点了下头,然后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那一眼底下充满暗涌的担忧。

林无咎把车停好之后走过来,站在谢辞非旁边。兄弟俩并排站在一起的时候,那种相似度让杨婉卿有一瞬的恍惚。只是谢辞非的眼睛里还有年轻人残存的温热,而林无咎的目光像深秋的河水。

出警的人是谢辞非的学长周远山。

他从警戒线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朝谢辞非招了招手:“小谢,你怎么来了?”

谢辞非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周远山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犹豫了一下,把证物袋举高了一些,让他们能看清楚。

证物袋里是一小片布料,颜色暗沉,但依稀能看出是百褶裙的一部分。布料上绣着复杂的花纹,是典型的苗绣,丝线已经褪色了,底布上有一大片深褐色的痕迹,那是干涸的血,颜色发黑,像墨渍一样洇开来。

布料的背面,有人用血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

青石村。

杨婉卿的瞳孔猛地一缩,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谢辞非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透过外套的布料传过来。

“师哥。”

谢辞非的声音不大,咬字清晰,“我想问一下,现场的血量大概有多少?能确定失血者的身份吗?”

周远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杨婉卿,叹了口气:“血不多,延展面积大概手掌大小,可能是指尖或掌缘的割伤,不致命。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公交站的监控早在一周前就坏了,还没来得及修。最后拍到白灵的画面是昨天晚上九点四十,她一个人等车,然后走出监控范围,就再也没有回来。”

“布料呢?”

楚天阔开口了,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苗族的百褶裙,纹样属于哪一个支系的,查了吗?还有血字,笔迹鉴定至少要能确定书写者是左手还是右手?”

周远山苦笑了一下:“你们以为我在这行白干的?纹样已经拍了照片传给了民大的专家,等回复。笔迹初步看是右手书写,笔画无力,可能是在失血或极度恐惧的状态下写的。但最奇怪的不是这些。”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说:“那片布料是从裙子上撕下来的,撕口整齐,像是被人用力扯断的。”

像是有人,在失踪之前,拼尽全力留下了最后的线索。

杨婉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和言星的对话框,刚才她已经把情况简要地发给了她。言星家里生意涉猎广泛,苗绣的事情她或许能帮上忙。

天空开始飘起了细雨,细细密密的针一样扎在人脸上。杨婉卿站在原地,雨水落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她伸手抹了一把,指尖凉透了。

不远处的公交站台空荡荡的,只有警戒带在风中微微晃动。

雨越下越密了。

谢辞非和楚天阔跟着周远山进了附近的警务站,杨婉卿和林无咎留在警戒线外等消息。警务站不大,一股泡面和旧报纸混在一起的气味,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惨白的光。

周远山在系统里敲了几个指令,权限不够,又打了两个电话。谢辞非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撑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楚天阔靠在墙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上正在加载的视频进度条。

“调到了。”

周远山往旁边侧了侧身,把屏幕让出来,“昨晚九点四十一分,青岚路和学府路的交叉口,离公交站大概三百米。那辆面包车从辅路开上来,停了不到半分钟,监控只能拍到侧面,看不到车牌。”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是黑白的,噪点很多。路面反着光,路灯把一切都拖成了灰蒙蒙的轮廓。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画面右下角,车门滑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过去,白灵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卫衣,马尾辫在身后甩了一下,就消失在车门里。

谢辞非屏住了呼吸。车门关上的前一秒,画面定格了一瞬。

副驾驶的窗户是半开的,里面坐着一个红色的影子。因为监控的角度和像素限制,看不清脸,但能看清那个影子的轮廓,直挺挺地坐着,脖子僵硬,头没有转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那是一件红色的嫁衣。

楚天阔从墙边走了过来,俯下身凑近屏幕,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到了吗?手腕上。”

谢辞非看到了。

那个红色影子惨白的手腕从袖口里伸出来一截,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下面坠着一个小小的东西。画面太模糊,看不清细节,但那个形状,小的,圆中带方,像一枚铃铛。

周远山把画面又放大了两倍,噪点更重了,像素格像一块块碎裂的马赛克。他盯着那个铃铛形状看了几秒,转头看谢辞非:“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铃铛?”

谢辞非的眼睛还钉在屏幕上,瞳孔微微震动。那枚铃铛在画面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但他的脑子里已经自动补全了所有细节,锈迹斑斑,红绳褪色的斑驳,还有那种在梦里反复出现的声响。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杨婉卿发来了消息:“查到什么了?”

谢辞非打字的手比平时慢,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声音平静而深沉:“她上了一辆面包车,没牌照。副驾驶坐着一个穿红嫁衣的纸人,手腕上系着红绳铃铛。”

“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发完之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砸在警务站铁皮的屋檐上,噼里啪啦的。

周远山给上级打了报告申请协查,谢辞非转过头,和楚天阔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不需要说话,楚天阔就从他眼睛里读出了全部,得去青石村。

“你确定?”楚天阔问。

“确定。”谢辞非说。他的脸被电脑屏幕的光映得发青,“她说的‘回家’,是回到青石村。那个纸人要带白灵回去,不,是要白灵带她回去。”

楚天阔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查去青石村的路线,动作自然得像是这件事没有任何需要讨论的余地。

警务站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风雨卷进来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杨婉卿打着伞站在门口,伞面上全是水珠,她的外套肩头湿了一大片,头发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嘴唇冻得有些发紫。

“我跟你们去。”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谢辞非正要开口,杨婉卿看了他一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大学时候,杨婉卿做出决定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不吵不闹,不解释不争辩,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你。

他把外套脱下来递披在她肩上,指尖从她手背上掠过,凉得像冰。

林无咎的车已经发动了,引擎低沉地嗡鸣着。谢辞非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楚天阔和杨婉卿挤在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被雨吞没了大半。林无咎看了一眼后视镜,右脚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从大学城到青石村,恰好路过机场。

面包车驶出城区的时候,雨刮器一左一右地摆动着,像是节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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