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拐过村东头那条岔路的时候,楚天阔跟谢辞非说了一声“我去趟厕所”,谢辞非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没说别的。
在这种地方,人有三急是天经地义的事,何况从出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中间只在加油站停下来买了几瓶水。
村东的公厕立在一片坍塌的土坯房后面,外墙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体,斑斑驳驳。屋顶是预制板的,上面长满了荒草,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又从房顶上垂下来。男女厕所的标识还在,蓝色的油漆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左边一个穿裙子的人形,右边一个没穿裙子的人形,线条简单得像小孩子随手涂鸦。
图案太模糊了,楚天阔情急之下选了左边。
吱呀——
推门进去的时候,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
手电的光扫过内部,水泥灰抹的墙壁大部分已经脱落了,剩下的几块也摇摇欲坠,边缘积着黑色的霉斑。地面也是碎裂的水泥,裂痕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
小便池是那种老式的一长条,。隔间的门板倒在地上,被什么东西砸出了一个洞。
他刚拉开拉链,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什么动静?”
他吓了一跳,侧耳去听,是婴儿的啼哭。
那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像一只被困在天花板的小猫。
楚天阔拉上拉链,抓起手电,循着声音往里走。
公厕的最里面是一个单独的旱厕粪坑,方形的,深约一米五,四壁用水泥抹过,但已经开裂了。坑底是干涸的,没有水,没有粪,只有一层黑色的硬壳。坑底的中央,手电的光照过去,现出了一个轮廓。
是一个泥塑。
大约半人高,端坐在一个砖砌的台子上,台子的边缘用水泥抹得不太平整,泥塑的形象是一个女人,面容慈悲,低眉顺眼,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意。她的头发被塑成了古代妇人的样式,盘在脑后,用一根簪子别着,簪子的形状是一朵花,花瓣已经磨损得模糊了。她的双手环在胸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被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圆圆的脸。
手电的光在泥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往下移。
塑像的脚下刻着一个字。
“娣。”
那字是阴刻的,笔画反复加深过,边缘残留着暗红色。
娣——女弟,妹妹,排在最后面的那个女孩。
手电的光继续往外扩散,泥塑的周围堆满了红色的小鞋。
它们被堆放在砖台的四角,有的叠在一起,有的散落在地面上,有的半埋在干涸的粪坑底部的黑色硬壳里。鞋面是红色的布,有的还绣着花,金色的丝线已经发黑了,莲花纹却依稀可辨,每一朵莲花都只有指甲盖大小,绣工精细。鞋底是白色的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行距均匀。
但那些鞋已经腐烂了。布面发霉,长出灰绿色的斑点;丝线断裂,穗子像枯草一样卷曲;鞋底被虫蛀出了洞,洞的边缘有细碎的粉末,像木屑一样。有的鞋子只剩下了半只,另外半只不知道烂成了什么模样,碎成了布片散落在四周。有的鞋子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但用手电从侧面照过去,能看出鞋面已经薄得像一层纸,里面的填充物早就化成了灰,只剩下一个空壳。
它们太小了,不及他的半个手掌。
楚天阔蹲下来,把手电咬在嘴里,用两只手捧起最近的一只。那鞋子躺在他的掌心里,红色的布面在他掌心的温度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翻过鞋底,看到了里面的内容,鞋垫上也绣着一朵莲花,花瓣层叠,花蕊是一个鲜红的圆点。
他把鞋子轻轻放回了原处,然后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谢辞非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只说了一句话:“村东公厕,快来。”
说完就挂了,因为他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又响了起来,从泥塑的方向断断续续传来。
“咳!”
他转过身,轻咳一声为自己壮胆。
手电的光柱划过一个半圆,照到了公厕的门框上。门框上方的墙上,有人用红色的东西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莫哭。”
楚天阔握着手电的手指紧了紧,盯着那两个字,听着身后不同的啼哭声,头皮一阵阵发麻。
三分钟后,谢辞非的脚步声在公厕外响起。
“大哥你可算来了!”
谢辞非的身后跟着整个小队的成员,看到他们的一瞬间,,楚天阔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当谢辞非的手电光在公厕外墙上扫过第三遍的时候,发现了一道缝。
那道缝藏在外墙的东南角,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他拨开那些干枯的枝条时,指尖被刺扎了一下,渗出一粒血珠,他毫不在意地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电凑近了那道缝隙。
缝隙不大,大约一掌宽,光柱在黑暗中剖开一道口子,照亮了里面的东西。
“这是……骨头?”
他的手顿了一下。
那些骨头蜷缩着,每一具都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像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那些骨骼细小得令人心碎,头骨只有拳头大,四肢的骨头细得像干枯的树枝,关节处已经松散脱落了,散落在身侧,像一堆被人随手丢弃的玩偶。
一具,两具,三具……
他数到第六具的时候,声音从喉咙里消失了。
他听到身后杨婉卿走近的脚步声,抬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每具骸骨的脖颈上,都系着一枚铁质的铃铛,像嫁衣女鬼手上的一样,表面锈蚀得坑坑洼洼,一层叠着一层,有些地方已经锈穿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腔。
不同的是,系着铃铛的不是红绳,是细如发丝的铁链,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焊死了。
夏野从他身侧挤了过来,大衣蹭着墙壁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蹲下来,手电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拈起其中一枚铃铛。铁锈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指尖上,沾上一层红褐色的灰烬。
他把铃铛凑到耳边,轻轻摇了摇,没有声音,铃舌早就锈死在铃壁上了。他又把铃铛翻过来,手电的光从铃铛开口处探进去,照到了内壁。
“上面有字!招娣。”
两个字,刻在铃铛内壁的底部,笔画纤细,字体工整,像是用极细的针尖一点一点地刻上去的。
他把那枚铃铛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枚,内壁刻着同样的字。
“六枚铃铛都是。”
言星站在最外围,她没有挤进去,但她听到了夏野低声说出的那个名字。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道缝隙按下了快门。
快门声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脆,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
林无咎从队伍的最末尾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公厕的屋顶。屋顶上那些荒草在风中低垂着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窃窃私语。
“六具。”
楚天阔的声音从公厕里面传出来,他已经从粪坑边站了起来,手上还沾着泥灰,“加上泥塑抱着的那个,七个。泥塑脚底下刻的是‘娣’,不是‘招娣’。”
谢辞非蹲在缝隙前,手电的光还照着那六具小小的骸骨,他的侧脸在光线中半明半暗。片刻后,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招魂铃。青铜铃的温度是冰凉的,冷意顺着掌纹渗进了血管。
“不是同一种铃铛。”
无论是材质和纹样,都不一样,但总感觉两者之间有着莫名的联系。
杨婉卿蹲在那道缝隙前,手电的光照着那六枚铃铛,忽然开口了。
“我见过这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大三的时候,我写过一篇民俗学的课程论文,导师给了一个很偏的题目,民间信仰中的‘娣’神考。我在知网上翻了很久,只找到一篇相关的论文,发表在内部刊物上,作者是复旦的一个研究生,姓沈,现在应该已经不搞学术了。”
她顿了顿,把手电夹在腋下,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篇论文的结构。
“沈的结论是,‘娣’最早是后土娘娘的一个化身,主管女童的命运。她在汉代以前享有独立的祭祀系统,不附属于任何男性神祇。后来父权神系崛起,后土被降格为地神,‘娣’这个化身被从神谱中删除了。像电脑里永久删除一个文件一样,把所有关于她的记载都抹掉了,只剩下一些散落在地方志和墓葬出土文物里的只言片语。”
言星靠在公厕的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听到这里忽然插了一句嘴。
“所以你看到那个‘娣’字的第一反应,不是‘弟弟’的‘娣’?”
“不是。”
杨婉卿摇了摇头,“‘娣’在甲骨文里的本义是‘女子按序排行之末者’,和‘弟’没有关系。后世才被附会成‘女弟’,也就是妹妹。但沈的论文里有一个很关键的观点,他认为‘娣’的真实职能是收纳被家族遗弃的女童灵魂,把她们从‘无人祭祀的饿鬼’转化为‘有主可依的灵’。说白了,就是一个专门管那些‘不配被记住’的女孩的神。”
谢辞非站在她身侧,手电的光正好打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心微微蹙着。
他在大学里见过太多次了,每次她翻到一本难啃的理论书,或者被某个学术问题卡住的时候,眉心就会皱成这个样子。那时候他会伸手去按那个皱起来的疙瘩,她会拍开他的手,两个人笑成一团。
现在他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手在口袋里攥了又松,终究没有伸出去。
“所以这些婴儿……”
楚天阔蹲在缝隙的另一侧,目光从那六具骸骨上收回来,“是被村民扔给这个神的?不是因为她们死了才扔过来,而是因为她们是女婴,所以她们必须死?”
气氛重新变得沉默,那股从公厕深处渗出来的冷意似乎又重了几分。
林无咎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一根烟,火光在指间明灭了一下,烟头的红光映出他半张脸。
“那个泥塑抱着的呢?”
“不一样。”
楚天阔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从雾气里传过来,有些发闷,“泥塑脚下的‘娣’字是阴刻,笔画深,是有意为之的供奉。墙上夹层里的这些,脖子上的铃铛刻的是‘招娣’,不是‘娣’。出来的那个字,是活人的愿望,不是神的。”
杨婉卿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楚天阔,眼神像是惊讶,又像是默契。
“你说得对。”
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招娣’是生者的意愿,不是死者的名字。这些女婴很可能根本没有自己的名字,她们在活着的时候被叫做‘招娣’,死了以后,脖子上被系上刻着‘招娣’的铃铛,送到这里来,交给‘娣’神收养。”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几乎只有站在她旁边的谢辞非能听见,“求的不是保佑她们。求的是她们不要回来报复。”
谢辞非的手电光在公厕外墙上游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深夜里,一个人抱着一具小小的尸体,蹑手蹑脚地走到这堵墙前,把尸体塞进夹层,在铃铛内壁刻下“招娣”两个字,然后转身离开。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遍,然后抬起手电,照向公厕更深处。黑暗在光柱的边缘涌动,被光逼退,又在他移开目光的瞬间涌回来。
夏野把手机收回了口袋,拍了拍大衣上蹭到的墙灰。
“所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我们现在要找的那个地方,不是池塘,不是地窖,是那个被藏起来的祭坛。村民把婴儿沉塘,塘连接着‘娣’神的祭坛。祭坛在那里,白灵就在那里。”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转过身走进了雾里。
言星跟了上去,脚步又快又轻,她走到夏野身侧的时候,两个人的大衣下摆几乎碰在一起,一深一浅,在雾气里拖出两道平行的暗影。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捡起来的铁质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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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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