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川,你听见林太守的话了么?我父亲是无辜的!”
回到客栈后,几乎是关上门的瞬间,洛棠便抓住沈黎川的领子,向他吼道。他们说她父亲谋反敛财,根本就是假的!
她克制了太久,再也忍不住,诸般情绪如同滚滚洪水,冲垮理智的堤坝,倾泻而出。
他是仇人啊,可是洛棠现在必须要找到一处发泄口。
浓郁的欣喜和悲伤同时将她裹挟,洛棠浸泡其中,眼泪在笑容中滑落,她是泥石流中找不见亲人的无助孩童,只能死死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寻求安慰。
洛棠伏在他胸口哭了半晌,抬起头,红着眼问他:“沈黎川,你的心是木头做的吗?”
沈黎川表情很冷静,至少在洛棠看起来是这样的,没有任何愧疚、喜悦、疑惑存在于那张俊朗的面容上。
她用手抚上他心脏的位置又问:“这里跳动的是什么?”
沈黎川终于回应了:“不过一面之词。”他说太守的话。
“一面之词,你说这是一面之词,可是你抄我侯府,判我父兄谋逆的时候可曾有其他证据,”洛棠推开他,将想说已久的话尽数倾吐,“到底是在我侯府搜出了黄袍,还是兵甲,亦或者我父亲私养的兵马?”
都没有。
沈黎川用沉默给出这个答案。
洛棠于是凄厉地笑了一声:“你究竟是给圣上呈了什么证据,叫他不分是非地来抄一个忠臣!如今难道你还想再做出蒙蔽圣听的伪证?你想怎么处理说出一面之词的人,你要杀了平城太守吗?”
她太过激动,声声泣血,说话时近乎颠三倒四,讲出些被人听见就要掉脑袋的话,但她不在乎。
沈黎川变换了神色,他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洛棠问。
“不知道圣上见到的是何证据。”
洛棠愣住了,眉眼立即横过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从邵城回来后,进宫面圣,圣上只问我一句话,”沈黎川靠近她,眼神复杂,“‘宁远侯意图谋反,你可愿替朕清扫身侧?’”
皇帝需要一把不脏手的刀,沈黎川行为越是恣睢,做事越是嚣张,圣上便越是放心,因为众人只会去骂他这个背叛之人,无情之人,狠毒之人。而圣上,依旧是圣明在上。
简单的饵料,沈黎川心里有恨,所以愿意上钩。那人利用他,他何尝不利用权柄?鸟尽弓藏,那是后事。
一句话,将洛棠原以为的敌人换了身份。
如果不是沈黎川,那么是谁?到底是什么证据叫圣上既未判洛家斩立决,却又直接下令抄家?
洛棠脑子很乱,只能马上抓住这句话背后最浅显的那层意思,问他:“所以你便答应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一个答案,根本无需多问。沈黎川官拜三品,成了御前红人,风光无两,他亲手将她抓进牢里,打碎她的幻梦,难道还能是因为拒绝了不成。
然而这句话不问出来,便会一直压在心底。
她想问的其实是,所以,你便不顾养育之恩,不顾竹马之情,将十年的情分弃如敝履,不替洛家做任何辩解地答应了?
洛棠质问沈黎川,因为她此刻终于站在了道德的高点,终于在他面前证明了侯府上下的清白,所以她有权利有理由去质问他了。
她可以理所应当名正言顺地告诉沈黎川,你不止无情无义,而且不分是非,你做的事不是大义灭亲,而是狼心狗肺,反咬背叛。
你辜负了洛家上下所有人!
她这么想,也这么说了,说到狼心狗肺那几个字时尤为掷地有声。
而她最想说却没说的,其实是,你辜负了我。
但下一刻,沈黎川便将洛棠从至高点击落。
他只用一箭,就让她跌落。
沈黎川向前走了两步,微微低头扯出个难看的笑来,同洛棠对视,说:“那么,你父亲害死了我全家,你知道么?”
轰。
惊雷般的字句砸在耳畔,震耳欲聋。
洛棠听见自己脑中有风暴卷起,卷走了她的理智,所以一时间不能再思考任何。
“你、骗、人,”洛棠咬牙切齿,不相信这句话。
从未听说,前所未闻,无稽之谈!
“用这种话来骗我有什么意思,你敢做不敢当么,以至于要去扯谎?”
怎么可能!
沈黎川知道她不会信,凑到她耳边幽幽道:“十一年前,燕邰之战,你知道么?那一战,敌我悬殊,粮草紧缺,宁远军不幸被西犁同孟北军队联手包围。”
“危难之际,宁远侯叫我父亲带轻骑数百,作先锋突围。我父亲在马上身中数箭,毅然带队向敌营冲去。他怕自己中箭后会跌落,甚至出发前将自己的腿死死与马捆在一起。”
沈黎川讲述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然而他又讲得很熟练,像是在脑中无数次排演过上万次。
“他最后死在马背上,几乎被乱箭射穿,身上挑不出任何一块完整的皮肉。他靠着如此一往无前的勇毅,将包围圈撕出缺口,这才叫宁远军留存大半,反败为胜。”
“这么感动么?”沈黎川抬手抹去洛棠眼角的泪珠,颇为叹谓“我父亲是个很傻的人,一心忠君报国,他不期待什么大功名,只希望早日天下太平,每日同我母亲赏赏花,舞舞剑。”
“可是!你父亲不但独吞战果抹去他的付出,这不重要,他本不在乎,”沈黎川说到这时,眼神有些恐怖语气也出现了波澜,让人觉得他几乎要杀人,“可你父亲千不该万不该,为了掩盖事实放火烧死我母亲!”
洛棠神情呆滞了,难以消化,唇瓣翕动,只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我父亲不是这种人,他一生光明磊落,绝不会做这种事……”
太突然了,叫她怎么能信一向巍峨如山、刚正不阿的父亲会做出这种事。
“光明磊落,”沈黎川忽然大笑起来,是洛棠从未见过的那种大笑,然而声音很悲痛又很轻蔑。
洛棠不停摇头,忽而,像是找到了有力的证据,说:“若他真如你说的那般,为何还会收养你,且视如己出?”
“那是因为他心虚,怕午夜梦回有人找他索命!纵然回京述职,你可曾在腊月二十三见过他?”沈黎川压低了眉眼。
洛棠怔住,发觉果真没有。
每年那日,父亲纵然身在京城,必然也会不知所踪。她寻人不得,问母亲,母亲总是叹气叫她去同兰枝玩闹,不要烦父亲。
“那日是我母亲的忌日,”沈黎川抚上她的脖颈,笑道:“本来也该是我的。”
“上月我醉酒,那是我父亲的忌日。”他说的是严兆樾来找洛棠那日。
洛棠呼吸逐渐困难,还是在摇头,但心已凉了大半。
她也清楚,如果沈黎川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一切的一切便都说得通了,圣上为什么偏偏要他清君侧,他动手时为什么没有丝毫犹豫。恨不是凭空来的,折辱亦是有原因的,不是因为她那点可怜脆弱的喜欢,而是他们之间确有血海深仇。
然而洛棠不合时宜地想,如果是真的,那么这十年间沈黎川是怀揣着何种心态待在洛府的呢?
他看着他们对他好,曲意逢迎、虚与委蛇实则心底却恨之入骨。他又是怎么看她的呢?仇人之女,恬不知耻,一次又次缠着他,像驱赶不走的蚊蝇吗?
洛棠觉得自己很可悲,觉得沈黎川很可怜,转而又觉得反过来也很合适。
她挣扎的动作轻下来,呼吸变得浅淡,沈黎川瞳孔骤缩,像被烫伤一样抽开手。
洛棠脱力跪坐在地上,猛烈咳嗽起来,咳出了泪花。
“为什么?”洛棠哑着嗓子问。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件事,为什么从前不说,为什么要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被带回侯府,为什么用假面同他们共同生活十年?
“你若是想报仇,不必做侯府的养子也可以吧?”他那么聪明,自然有另外的办法。
沈黎川看着那只差点夺取洛棠性命的手,凝神片刻,背过手俯下身说:“因为这也是报复的一部分,就像你没料想到抄了你家的会是我。”
“你痛苦吗?料想我父亲受到最信任之人背叛时,也是这般心境。”
“这些事,是谁同你讲的?”洛棠问他。
太细致了,事无巨细,就算十岁的沈黎川已是神童记忆超群,但战场上的细节他怎会了解得如此详细。
沈黎川说:“我自有我的方法。”
洛棠缓了许久,撑起身子说:“无论父亲是否对不住沈家,但谋反都是无妄之罪,就算你希望他偿命,也请不要让他背负上这个莫须有的罪名。”
她还是不信父亲会做出这种事,然而没有证据,她并不能很坚定地反驳沈黎川。
“你是在命令我吗?”沈黎川眯起眼睛。
“不,我是在求你。”
这是她第二次在他面前下跪,然不等弯曲脊背,沈黎川便用剑鞘挑起她的下巴,问:“洛三姑娘以为,你的自尊很值钱吗?”
他许久不这么称她。
冰凉的剑鞘沿着脸颊蹭过,带着狎昵和轻佻的意味。洛棠身子僵住,脸色很难看,然而她在求人。
她眼睫抖了抖说:“我们曾经做过约定,你帮我翻案,事后我任你处置。死生,绝无怨言。”
洛棠太天真,祈愿仇人遵守诺言。
腰侧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冰冷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似笑非笑。
沈黎川问她:“你觉得我本来是会放过你么?”
她本身就在他要报复的人里,何来以命换翻案。
洛棠几乎要绝望。
“想同我谈条件,那么好歹付出些令人满意的东西,”沈黎川抽手,剑鞘滑落在地,他用剑锋抵住洛棠的领口,从上至下,一点点划开。
他力道把握得很好,外衫纷纷滑落,中衣完好无损。
室内炭火不算少,但她还是打了个寒颤。
洛棠明白过沈黎川的意思,心坠落谷底,站起身,用发抖的双手去解自己腰侧的带子。
不过是皮肉,她连命都可以给出去,何况这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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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逼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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