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陆时晏，在小城住了下来。

他卖掉了仅剩的一套房产——那套我曾经住过的公寓——把钱分给了陆氏集团破产后的失业员工。他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替我父亲，替我弟弟，赎一点罪。"

我们用剩下的钱，在知远隔壁租了一间房子。陆时晏开始学做木工，说要给知远做一架特制的钢琴，适合左手演奏的。他笨手笨脚，经常割破手指，但乐此不疲。

我开始画画。不是那种"文艺名媛"的画，是真正的画——画知远弹琴的侧脸，画陆时晏做木工时专注的神情，画小城清晨的雾，画傍晚的霞。我把画放在网上卖，意外地有了一些收入。

知远教小孩子弹琴，用他特制的教材，教左手演奏的技巧。他说："姐，我发现了一个市场空白。世界上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他们还想弹琴，但市面上的教材都是给双手设计的。我要写一本《左手钢琴教程》，让所有人都能弹琴。"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小时候一样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三年的仇恨，像一场荒诞的梦。

我为了复仇，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刀。可刀锋所向，伤的不只是仇人，还有我自己，还有——我爱的人。

"姐，"知远说，"你后悔吗？"

"什么？"

"复仇，"他说，"你后悔过吗？"

我想了想，摇头："不后悔。但如果重来一次，我会……"

"会什么？"

"会早一点看清，"我说，"看清仇恨之外，还有什么。"

陆时晏从木工房里出来，手里举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沈微，你看，我做的第一个琴键！虽然有点丑……"

我笑了。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计算的，像阳光穿透云层那样自然的笑。

"不丑，"我说，"很好看。"

他看着我，愣住了。然后他也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像一轮终于从云层里探出头的月亮。

"你笑了，"他说，"真的笑了。"

"嗯，"我说，"真的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坐在院子里，喝着知远泡的茶，看着天上的月亮。

"晏，"我说，"我想学弹琴。"

"什么？"

"我想学钢琴，"我说，"用知远的教材，用你做的琴。我想……弹一首完整的曲子。"

陆时晏看着我，眼底的月亮亮得惊人。

"好，"他说，"我教你。虽然我弹得不好，但……我可以学。我们一起学。"

知远笑了，举起茶杯："那我就是你们两个的老师了。学费嘛……以后你们的孩子，让我教，免费。"

我脸红了，陆时晏也红了。我们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月光洒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那盆茉莉上，落在我们三个人的肩上。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知远在台上弹琴的时候，我坐在台下，穿着那条红裙子，哭得像个傻子。

那时候我以为，幸福就是知远成名，就是我不用再打工，就是我们能住进大房子。

现在我知道，幸福不是那些。幸福是知远还能弹琴，是陆时晏还能笑，是我——终于能做回沈知微，而不是沈微。

"晏，"我说，"我爱你。"

他转过头看我，眼底的月亮在晃，像要溢出来。

"我知道，"他说，"我也爱你。一直爱你。从你在医院对我笑的那一刻起，到我知道一切真相之后，到现在，到以后，到——"

他停顿了一下，握住我的手。

"到月亮不再升起的那一天，"他说，"到时间的尽头。"

我靠在他的肩上，知远在旁边轻轻哼着《月光》。远处的琴声断断续续，像我们的故事——有残缺，有遗憾，但终究，是完整的。

明月为我沉。不是坠落，是沉沦。是心甘情愿地，为我沉入人间烟火，为我染上尘埃，为我——变成一轮只属于我的月亮。

而我，也终于愿意承认，我愿意为这轮月亮，放下手中的刀，拾起遗忘的琴，在这残缺的余生里，弹一首完整的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