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攘热闹的街道,绿灯变红灯,车辆的鸣笛响起,纷扰下不清的雨,扑簌簌灰色的天盖之下,是两旁人行道上蓬松展开的伞,秋天的天气阵雨频繁,叶落站在街道口,观察在自己脚边坑洼的地面,纵横交错的雨水,他瞥了眼左边。
红灯切换绿灯,路灯下的发缝生长茂密白发的男人,昂贵的复古棕黑条纹西装,雨水的搅合,肩膀浸透一大半,额前发丝垂落,后知后觉随着人流往前走,他的目的地不好判断,叶落不动声色跟上去,默默压低帽檐,身前是同打一把伞的两位老奶,手上各提个大布袋,刚从菜市场出来。
“老李家的事儿听说没?”她操着一口大嗓门,颇有把老李家的事情公之于众的架势。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对面的老奶眉头一皱,半天憋出一句:“嚯,我知道,是那个人吧?”
“对对,就是那个人,跑到老李家说是他儿子,给老李头吓得够呛!”飞扬的雨水消不灭她的声音,直直灌入叶落耳中,叶落分出些神探头听着,老奶继续说,“也不知道咋进去的,就在他儿子床上躺着,老李头一把年纪吼出气势吆喝赶人,闹得上下三层楼都听着了,还好那人跑了,老李头只受了点儿惊吓。”
“哎哟!”
只见那西装男人陡然转过身,两只胳膊孔武有力,穿越她们挨肩搭背的空隙,撞开了她们的臂膀,两位老奶一左一右应声倒地,西瓜萝卜酸奶飞出手,落在了男人跟前,男人踩碎了袋子里东西,汁水四溅,周围人叫嚷起来,将他团团围住,老奶哼哼叫骂。
绿灯结束了,四起的鸣笛声成为背景音,聚拢的人墙,形成一道避无可避的旋风。
“诶,你对老人家干嘛呢!”
几方对峙尚未开始,男人气急败坏冲破人群,速度极快,叶落挤开人群迅速跟上,男人慌不择路,专挑拥挤的窄巷,叶落的动作带动几个年轻人一起展开对男人的追逐。
年轻人打着“别跑”的口号,没两个拐角就被潮湿泥泞的路拌住脚,叶落褪开身上碍事的雨衣,与男人不过三步之遥,在跑出巷口时,与漏出云隙的天光迎面而上。
叶落挥拳的瞬间,与男人踉跄的脚步形成一道即将击中满分圆心的画面。
就在此刻,叶落一抓空,男人的身影瞬间如泡沫粉尘,在太阳的照耀下,仅剩地面金光闪闪的反光,如玻璃碎片照射而来的光丝斜擦在他的眼下。
他冷峻的脸庞流露出诧异神色,嘴唇微张,怎么会呢,方才还在脸上的男人......
消失了。
从地上爬起来的年轻人同时窜出窄巷,宛若开天辟地的阳光照亮一整条直道路,无人无声,皆是一阵手忙脚乱地张望,怎么看那男人再迅速都不可能向遥远的两旁而去,那就是——
对面尚未竣工的建筑工地,初具四层楼的雏形,下雨缘故,工人不知是未上工还是躲在哪儿休息,里面空空荡荡,偶尔碎裂掉下的残渣激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响动。
“进去了吧?”
“跟上!”
年轻人相互间壮着胆子,明明咽口水止不住犹豫,眨眼间抱团一股脑往里面进。
叶落皱眉抱臂,在大白天碰上大变活人不说,这几个年轻人也不对劲,按理来说他先一步追出来,他们下意识就会问他“那个男人去哪儿了”,他们直接就往建筑工地跑,还是这种无论白天黑夜都危险的地方。
他回头看巷子那一头的灯红酒绿,几道拐弯不过是回归直线,视线一接触上对面的风景,空气里的水气干燥起来,叶落袖口脖颈脚腕浸出汗水,原本聚集多人的红绿灯口——无车无人亦无事,燥热感火烧似的难受,他不得已卷起袖口、扯开扣子,试图让自己缓和过来。
前天,叶落就注意到这个诡异的男人,男人疯疯癫癫,在这一片儿逮着谁就认谁,怪的是有的人能认下他,路口小学外文具店的老板娘拍着他的胳膊说,哎呀你怎么长这么大了,有的人不能认下他,男人试图用大长段的回忆说服巷尾小超市的老头,老头摆摆手,先入为主以为他是隔壁臭棋篓子派来打搅生意的,破口大骂给他轰走了。
叶落里里外外观察他,抱着怀疑的态度,在那位能认下他的老板娘跟前,指着男人的背影问:“你认识他?”
老板娘双眸亮堂,淡淡鱼尾纹的眼睛眯起来笑着说:“怎么可能不认识,李野!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他老跑来买指尖陀螺,进货了就来买新款,就数他来的最勤快,他家就住这楼上呢!”
文具店老板向来是神奇的存在,孩子打眼就能认,她说话时眼神不加闪躲,双手放松放置在冰柜上,说起李野时,眉心微拢,是回忆的标志,她的确是认识李野的。
这和小超市老头的说辞并不相符,李野如果是土生土长的人,老头这把年纪,簇拥在中心,与众人相谈甚欢,在这儿居住多年,不可能没见过李野。
老板娘始终目送李野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转角,叶落面上不显,心中各类猜测油然而生,怎么会有东西影响人的神志,商贩老板各有各的精明算计,难不成是有什么事情导致小超市老头认不下他?
“诶!”
老板娘出声打断了他发散的思维,她转身时差点与叶落撞上,叶落给她吓了个正着,她拍拍胸脯,心有余悸,她上下打量,叶落看着年纪不过二十多点,来这儿肯定是给弟弟妹妹买文具,明眼人眨眼切换态度,抬手让叶落里进,和蔼着口气问叶落:“你要买点什么?”
两人往里进了些,叶落在几个盒子里挑挑拣拣,老板娘趁着空闲介绍起新货,上到学习文具,下到各类玩具,怪不得文具店和小吃店是小孩儿的天堂。
叶落直截了当朝她打探:“老板娘,你知道李野吗?就是那个小时候经常来买指尖陀螺的小子。”
“李野?有叫这个名字的吗......经常来买指尖陀螺的孩子,我想想,好像叫......什么来着,”她嘶地一声,有的只是脸上微垂的眼睛和嘴角,“哎哟,那就没有,有我也不记得了,好多孩子都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每个都记下来,那我这记忆力可不得了。”
刚刚提到李野买指尖陀螺时,老板娘那眼底由衷欣慰的光消失了,轻巧地如同一场美丽的错觉。
她又不认识李野了。
那么笃定认识李野的老板娘,就像离开了辐射的范围,被剥夺了记忆。
怀着弄清真相的心思,叶落在文具店买了点东西,偷偷跟踪在李野身后,老式破旧的居民楼,每一层都是长走廊,两户门前的空间极大,他站在四到五楼间的楼梯,位置恰好遮掩他的身体,眼睛直视面对五楼左侧门迟迟没有进去的李野,他的影子倒映在暗蓝色的大门上,大门的边角沾着油腻的黑渍。
叶落咳嗽两声,故意做出往上走的姿态,鞋底响亮地踩踏在楼梯上,无形之间催生暗示——他再不进去就很容易被当成坏人。
“滴,滴,滴。”
门上更换的崭新电子锁,在李野的输入下,已然按下三个数字,叶落的动作极其缓慢,特意在宽阔的两户前站住,李野不敢回头,硬着头皮继续按下最后三个数。
“嘟嘟——嘟,嘟嘟。”
是错误的密码。
叶落的影子笼罩在他身上,李野的脊背不自觉绷紧,做出防御的姿态,一米七几的身高顿时矮了半个头,额头浸出冷汗,手指再次触碰电子锁,重新输出了一串六位数密码。
“你......”叶落清亮的嗓音响起,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李野的肩膀,指尖传来奇怪的触感,黏黏的,是任何东西,却唯独不会是人,来不及深想。
“吱。”
大门开了。
李野转动把手,摸着脑袋,矮半个头的身体重新伸展开,转身露出个轻松地笑容,回应身后的叶落:“你有什么事吗?”
他的反应是典型的心虚,所有的动作尽收眼底,叶落确信自己的直觉没错,这人有着不同寻常的秘密,叶落从口袋拿出一个叠得小小的塑料袋,他摊开来,递到李野面前:“你叫李野吧?楼下老板娘说记得你好多年了,让我把这个给你,我刚还以为认错了。”
“她......”李野古怪着为什么老板娘突然送东西,看到塑料袋里早已停产多年的指尖陀螺款式,一时哽咽无言,他尽力维持表面平静,捏着塑料袋的指尖颤抖着,苦涩眨巴的眼睛是收拢眼泪的迹象,他说了句,“谢谢。”
或许是感动,或许是惊喜,他却在此时,出乎意料地,落下一声麻木的叹息。
他的审视随之而来,叶落知道不能再待了,抬手告别:“我就先走了,再见。”
为了演得像那么回事,叶落特意继续上楼,给了他来送东西的充分理由,让李野以为老板娘知道他住在李野楼上才让他来送的,加深了他是老板娘熟人的印象,叶落走两步就感受到身后关门的风动,“啪”地一声阻隔了他们间的社交距离。
叶落像一只蜘蛛耐心等待结网上的猎物,他在五楼上六楼的楼梯坐着,以免被邻里怀疑,买了四瓶啤酒,醉酒失意人,最不能得罪的那一类,他还刻意拉紧卫衣帽兜,掩藏住样貌,来往的人略微看他两眼就走开了。
酒鬼最麻烦。
因此叶落成功蹲到了回家而来的老李头,李野开门那会儿就证实了家中无人,且这个家肯定曾经有人,不然不会使他如此纠结。
通过楼道传达而来的震动和声响,老李头一打开门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李野,父子俩激动地哭抱在一起,门没来得及拉上,就听老李头说——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紧接着李野说:“爸,我回来了,还好你记得我,还好我来到了正确的时空!我们终于见面了,我好想你,爸,我好想你!”
去世,记忆,时空,见面。
几个字眼萦绕在叶落心头,未免打草惊蛇,叶落特意敲响顶楼的大门,确认无人后,在顶楼门口凑合了一晚。
重逢的喜悦打不上确切的保质期,之后发生的事情正如老太所说,老李头早上外出买菜回来,不是一声熟悉的“我回来了”,而是一声彻底杀死李野的“你是谁”,老李头警告李野滚出他的家,李野鬼哭狼嚎、抱头痛哭,心痛如刀绞,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爸,我是李野啊,我是李野!”
“我不认识你,我的儿子半年前就去世了!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一个莫名被陌生人闯入家中、威胁要报警的父亲,一个悲怆叫屈、痛苦诉说自己经历的儿子,自说自话的父子俩在一个宁静的清晨撕开了最后的温情。
叶落藏匿在众多看热闹的邻里中,他的表情不轻松,眼看他们昨晚如何父子相认,今早就如何惨淡收场,李野抓上外套红肿着双眼跑出楼去,融入进喧嚣的雨幕。
李野再也没有家了。
老李头的症状和老板娘是一样的,都是离开李野周围,产生了失忆的效果,但无法解释李野找了所有认识的人,部分人认识他,部分人不认识他。
那么应该是,默认所有人都不认识他,是他的接触导致与生养他的父亲、从小买东西买到大的老板娘,这类与他有着强连接关系的人“苏醒”了记忆,这种“苏醒”是有范围或者时间限制的,一旦超出就不再认识了。
弄明白了其中关窍,可现实却是出现了超现实的东西,就是这段猜想建立于根本不存在的诡异理论。
周边越来越热,汗水打湿叶落的后背,红绿灯被撞的老太全没了,年轻人跑进了建筑工地,他在巷口的这一边踌躇难行。
管它三七二十一,上去看看吧。
叶落回神、向着建筑工地迈开腿,强烈的阳光褪成妖异的紫色,浓厚的不适感压迫在叶落身上,一点点吸引他的视线,完全没注意到左脚落在地面上的一瞬间,眼前风光没有土地没有街道没有建筑工地,是空洞的漆黑,脚下生成一道骇人夺目的直立断崖。
一面是巷口黯淡的街景,一面是凝视不能的深渊。
已经来不及了,即便他快于理智的本能想要抓住身后任何东西,他毫不留情、不带一丝信念感地向前扑空,身体不受控地径直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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