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暗红幕布完全闭合,隔绝了戏台与观众席。
戏台之上摇曳的灯笼火光被布料滤去大半,后台又重新坠入沉沉的昏暗。温肆身上还套着那一身暗红绣银线的女式戏裙,绸缎面料垂落,长长的裙摆铺在地板上,蹭过满地积灰。方才登台那一阵高度紧绷还没有散去,手心布满冷汗,胸口海洋之力残留的灼热感依旧隐隐作祟,克莱因那道如同荧光一般的身影,还有那句轻飘飘的“他真好看”,反复在脑海盘旋。
他刻意压下心神里翻涌的波澜,没有把方才看见克莱因虚影这件事全盘摊开。副本规则严禁和台下看客互动,那道身影究竟是真实跨越副本而来,还仅仅只是戏楼制造出来的高级幻境,眼下根本无从分辨。贸然说出来,只会徒增穆仰与予安的心理负担。
穆仰快步走到温肆身旁,方才打趣的笑意已经彻底收敛。他看得出来,温肆从幕布落下来之后状态就很不对劲。
“刚刚台上发生什么了?你的神色很差。”
“台下有异样。”温肆简单回了一句,水袖下的手指无意识蜷缩,目光望向后台幽深的走廊尽头。
予安跟在后方,清冷的视线扫过周遭环境,嗅觉捕捉到一丝悄然扩散开的灰雾气息。
“是看客出现异变?”
“暂时判断不了。”温肆轻轻摇头,将体内躁动的海洋之力强行压制平复,“我们还有两折戏曲必须完成。另外副本提示的午夜化妆厢房,时辰快要到了。”
话音刚落,远处化妆厢房紧闭的木门缝隙之间,一缕缕稀薄的灰黑色雾气正慢悠悠往外渗。雾气没有什么刺鼻的味道,却自带一种蛊惑心神的阴冷,飘到哪里,哪里的空气就会变得滞重压抑。
穆仰顺着温肆的目光望过去,看见门缝溢出的黑雾,眉头紧紧皱起。
“那间厢房就是副本重点警告不能靠近的地方。距离午夜已经不足一个时辰。我们最好不要靠近那片区域。但剩下两折戏的道具、头面,按照戏本的批注,偏偏就存放在那一间厢房之内。”
这又是一道摆在三人面前的死局。
要完成剩下两折的登台演出,就必须拿到厢房里面配套的戏中道具。可副本明明白白警示,午夜时分禁止靠近此处。一旦时辰抵达,贸然接近,后果未知。
予安缓步走到堆放戏本的木匣旁边,重新拿起泛黄的纸册快速翻阅。
“第二折剧目需要玉质水钗与一把雕花折扇,两样关键道具都锁在化妆厢房的木柜。没有道具登台,属于戏本残缺,等同于私自改动剧目,一样会触发副本惩罚。我们躲不开。”
穆仰抬手摸向衣袋内侧,指尖碰到随身携带的防御符咒。
“总要有一个人过去取。午夜还没有正式到来,趁着时辰未到,或许还有机会速去速回。”
“我去。”温肆开口。
他身上还穿着那一身宽大的女裙,行动略有束缚,但他的反应速度与应变能力依旧是三人之中最强。方才海洋之力发烫,也变相让他对这片戏楼的诡异能量感知更加敏锐,如果厢房内部出现危险,他可以第一时间察觉。
“不行,你刚登台消耗大量心神,而且海洋之力刚才有异常,你的状态不稳。”穆仰立刻反对。
“越是这样,我越能感知到邪气波动。”温肆语气平静,“你们两个人守在过道入口,一旦午夜钟声响起,立刻出声提醒我。我拿到折扇和水钗就立刻折返,不在厢房多做停留。”
予安沉默片刻,点头应允。
“切记,绝不可以触碰厢房镜子,不要翻看桌面上散落的旧妆匣。拿到目标道具立刻撤离。一旦黑雾浓度暴涨,不要管道具,优先脱身。”
叮嘱完毕,温肆简单整理了一下碍事的长裙裙摆,把过长的一部分挽起攥在手里,腰间短刃依旧完好藏在衣料之下。他抬脚,一步步朝着那间不断溢出黑雾的化妆厢房走去。
走廊两侧墙壁的墙皮大块脱落,墙面上残留着许多老旧褪色的胭脂印子,像是很久以前,有人曾经在这里反复涂抹妆容。四周安安静静,整个戏楼听不到半分人声,只有遥远戏台方向,还循环回荡着那一段凄婉的戏曲残调。
越靠近厢房,灰黑色雾气就越发浓郁。阴冷的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
很快,温肆站在了雕花木门前。
门缝里流淌出来的黑雾缠绕在他脚边,没有主动攻击,只是如同活物一般,慢悠悠绕着他的裙摆打转。他抬手,指尖搭上冰凉的木门把手,轻轻用力,“吱呀”一声,房门向内缓缓敞开。
厢房内部陈设完整。
一张宽大的红木化妆桌摆在屋子正中,桌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脂粉盒、断掉的眉笔,一面巨大的落地铜镜立在桌子正前方,镜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朦朦胧胧照不出清晰人影。靠墙立着高高的木柜,锁扣已经锈蚀损毁,柜门虚掩。
灰雾填满整间屋子,屋内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上好几度。
温肆谨记二人的叮嘱,目光刻意避开那一面落地铜镜,不去看镜面上任何倒影。脚步快速迈向靠墙的木柜。
就在他伸手准备拉开柜门的一瞬间。
铜镜的蒙尘表面,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荧光。
那一道熟悉的光亮,和方才台下克莱因身上的光芒一模一样。
温肆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明明没有去看镜子,余光却还是捕捉到镜面的异动。铜镜灰蒙蒙的表层之下,隐约浮现出一道轮廓。那道身影就站在镜子的另外一侧,隔着一层薄薄镜面,安安静静望向自己。
厢房之内没有任何声音,可温肆的脑海里,又一次响起那道熟悉的嗓音,很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缱绻。
“你穿裙子,好看。”
副本的警告再次在脑海轰鸣。这里依旧属于戏楼副本的领域,依旧要恪守规则,不能回应,不能对话。
温肆咬紧后槽牙,强迫自己无视铜镜那边的存在,手指猛地拉开木柜柜门。柜中层层叠叠摆放各类旧戏道具,一眼就看见那一把雕花折扇,还有一支莹润的玉水钗静静躺在柜格之中。
他飞快伸手,一把将两件道具攥入掌心。
就在拿到道具的同一秒。
远处戏楼大堂,传来一声沉闷厚重的钟鸣。
咚——
午夜到了。
霎时间,屋内四处弥漫的灰黑色雾气骤然狂暴暴涨,翻滚涌动,整个厢房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窒息。桌面的脂粉盒子一个个噼里啪啦自动掀开,无数老旧珠钗在桌面上叮叮当当震颤作响。落地铜镜镜面光芒大盛,那道荧光的身影几乎要冲破镜面走出来。
身后门外,传来穆仰焦急的呼喊。
“温肆!午夜到了!快出来!”
不能多待一秒。
温肆握紧手中的折扇与玉钗,不再顾及其余杂物,转身就朝着门外冲出去。翻涌的黑雾在身后追逐缠绕,无数细碎的低语在耳边环绕蛊惑,不断叫着他的名字,引诱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铜镜。
他咬紧牙关全程不回头,提着长裙快步冲出厢房,在跨出房门的刹那,身后“砰”的一声巨响,化妆厢房的木门猛地重重关上,将里面所有异动全部隔绝在门后。
狂暴的黑雾被门板阻拦,只有少量残余雾气飘散在走廊。
温肆喘着粗气站在过道,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将手中两件道具递向穆仰。
“拿到了。”
穆仰连忙接过,神色满是后怕:“刚才里面发生什么?我听见屋子里响动很大。”
“镜子那边有东西。”温肆简短说道,不愿多提克莱因的虚影,“午夜之后,厢房彻底不能踏入。我们抓紧时间,准备第二折登台。”
予安的目光落在化妆厢房紧闭的木门上,眉头微蹙。副本之内接二连三出现不属于戏楼本身的荧光异象,这已经超出副本原生幻境的范畴。可现在任务压在头顶,他们没有多余精力去深究异象的来源。
三人拿着道具折返后台深处。
温肆身上的女裙还没有换下。副本没有提示可以更换戏服,为了不触犯“改动戏本”的惩罚,他只能继续穿着这一身暗红长裙完成剩余两折剧目。
穆仰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还想开玩笑,可回想方才午夜厢房爆发的恐怖动静,玩笑话又咽回肚子里。
“接下来第二折,要用到折扇和玉钗。台上依旧要小心台下的看客,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给予任何回应。”
予安补充提醒:“经过方才的异动,台下的看客大概率会变得比之前更加躁动。”
短暂休整过后,无形的副本力量再次拉动厚重幕布。
摇曳的灯笼火光再一次洒落戏台。
温肆手握雕花折扇,玉钗被他捏在掌心,一身飘逸的暗红长裙,重新站到戏台正中央。
抬眼望去,台下密密麻麻坐满模糊面孔的看客。人群后方,那一团醒目的荧光,依旧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静静凝视戏台之上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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