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见

大夫收针时,天已经暗下来。屋里只留了两盏灯,一盏放在床边,一盏放在药炉旁。针一根一根收进针囊,大夫又诊了一回脉,才对方嬷嬷道:“热退下去些了。今夜还要看着,若不再反复,便算过了一关。”

方嬷嬷合掌念了一声佛。小满站在床脚,手里还攥着换下来的湿帕子,听见这话,才像终于会喘气了。方嬷嬷亲自随大夫去外间写方子,又吩咐小丫鬟去正房回话。屋里的人动起来,脚步都比前两日轻了些。

床上的人就在这时睁开了眼。

小满先看见。她手里的帕子一下掉在盆边,水溅出来一点。她顾不得擦,几步扑到床前,又在脚踏前硬生生停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姐醒了。”

床上的人看着她。小满的眼睛一下红了,转头就喊:“快去告诉夫人,小姐醒了。再请方嬷嬷进来,快去。”屋里原本就只留了两个小丫鬟伺候。听见这话,一个去正房,一个去外间。帘子落下后,床边只剩小满。

床上的人还睁着眼。她没有哭,也没有叫人,只是看着小满。小满俯身过去,先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她颈边。热是退了些,皮肤上还带着汗,鬓边的头发贴着脸。小满抽了帕子替她擦,擦到耳后时,床上的人轻轻偏了一下头。

小满手上停了停,又很快继续擦下去。小姐烧了这几日,方才醒来,认人慢些、怕人碰些,都是有的。

她把帕子换了一面,声音放得很轻:“小姐别怕。热退了,大夫说过了这一关就好。夫人马上就来。”

床上的人听见“夫人”两个字,眼睛动了一下,却没有往门口看。小满看见了,忙又去摸她额头。热已经退了些,可她仍不放心。

她拿起床边的软枕,想把人扶高些。床上的人被她托着坐起一点,身子软得厉害,背靠到枕上时,手指抓了一下被面,很快又松开。

小满道:“奴婢给小姐喂点水。”

她转身倒了半盏温水,先用手背试过,才拿银匙舀了一点送过去。床上的人看着银匙,没有张口。小满又低声唤了一句:“小姐。”她怕人真烧糊涂了,声音不敢放重。

这一次,她才慢慢喝了。

她这一口水咽得很慢。小满等她咽下去,才拿帕子按了按她唇角。床上的人没有躲,也没有伸手接帕子,只顺着她的动作坐着。小满看着她,心里又慌了一下,便低头去看药碗。

药还温着。她端过来,坐在脚踏上,用银匙慢慢搅开。苦味散出来,床上的人眼睫动了一下。小满见她有反应,忙道:“药是苦些,喝完就好了。方嬷嬷让人备了蜜渍梅子。”

床上的人听见“蜜渍梅子”,没有什么反应。

小满把这点也归到病里。小姐烧了三日,连夫人来了都未必马上认得,何况一碟梅子。她舀了一匙药,吹了吹,送到床边。床上的人看着银匙,迟了一会儿,才低头喝下去。

第一匙咽得慢。第二匙时,她眉头皱了起来。小满道:“小姐忍一忍。”

话出口后,她又觉得不妥,便把声音放轻些:“奴婢喂慢些。”

床上的人没有答。她喝了小半碗,便偏开脸。小满不敢再劝,把药碗放回小几上,又取过那只小碟。碟里放着两枚蜜渍梅子,外头裹着一点糖霜。小满夹了一枚,送到她唇边。

“小姐含着。”

床上的人看了看那枚梅子,又看了看小满,才张口含住。酸甜味进了口,她的眉头松了些。小满看见这点,心里才稍微定了定。她想,也不是全不认得。小姐从前就爱这个,病醒了也还是爱。

她把银筷放下,手稳了些。正要去收药碗,床上的人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银筷从小满手里滑了一下,碰在碟沿上。

声音很轻。

小满很快把银筷放稳,又把小碟往床边推近些。她没有抬头,先把药碗端起来,转身放到小几上,又拿帕子擦了擦手。擦完一遍,她又擦了一遍。

床上的人没有再说话。

小满回到床边,低声道:“小姐才醒,嗓子还伤着。先别多说话。夫人一会儿就来了。”

床上的人垂下眼,含着那枚梅子,手还露在被外。小满伸手替她放回去。那只手在她碰到时轻轻缩了一下,又停住。

小满把被角压好。

外头传来脚步声。帘子还没掀开,已经有人在外间压着声音道:“夫人来了。”

小满立刻起身退到床侧,把药碗和小碟往旁边收了收。春分打起帘子,夫人进来时,身上还披着一件外衫,发髻只用一支簪子挽着。她走得很快,到了床前才停住。

“昭昭。”

姜明昭抬眼看她。

夫人俯身摸她的额头,又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已经不似前几日那样冷,指尖还带着一点热。夫人握住以后,没有立刻松开。

小满低声道:“小姐方才喝了几口水,也喝了小半碗药。”

夫人点了点头,仍看着她:“醒了就好。”

姜明昭没有说话。

夫人把她额边的碎发理开,声音压得很低:“母亲在这里。你先养着,旁的都不用管。”

姜明昭听见“母亲”两个字,眼睫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看着夫人的手。那只手握着她,力道很轻,却没有松开。

夫人只当她刚醒,神思还弱,回头道:“叫大夫进来再看一回。再去同老夫人说一声,就说小姐醒了,热也退了些。”

春分应声出去。外间很快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有人往正房去,有人往老夫人院里去。小满退到床侧,把药碗和小碟重新收好,又把帕子投进铜盆里。水面晃了一下,帕子沉下去,药味和热气混在一起。

大夫进来时,方嬷嬷跟在后头。她先看了一眼姜明昭,又看夫人。夫人还握着那只手,没有让开,只把床边的位置挪出一点。大夫上前诊脉,屋里没人说话。床上的人看着他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指,想把手收回来,又没有动。

大夫诊了片刻,道:“醒了便好。热已经退下去些,只是人还虚,嗓子也伤着,这几日少说话,药照旧用。夜里还要看着,别再反复。”

夫人道:“能进些水了。”

大夫点头:“能进水是好事。药不要急,一次用不下,就隔一会儿再喂。”

方嬷嬷立刻记下,转头吩咐小满:“听见了?药不许凉,也不许硬灌。梨汤先别上,等大夫说能用再说。”

小满低声应了。

姜明昭听见她们一来一回说话,眼睛没有抬。她听懂每一个字,又像一个字都接不上。药、梨汤、夜里看着,夫人,方嬷嬷,小满。这些称呼一个个落下来,她都记住了,却没有一个能接上。

夫人又问了几句用药的事。大夫答完,便退到外间重写方子。方嬷嬷跟出去取。春分这时从外头回来,低声道:“已经叫人去老夫人那边回话了。前头也有人去请侯爷。”

夫人点头:“别叫太多人进来。她才醒,屋里闹不得。”

春分应了,转身把外间两个探头的小丫鬟遣开。帘子放下后,屋里又静了些。夫人坐在床边,仍没有松开手,只把声音放得更低:“渴不渴?还要不要水?”

姜明昭看着她,轻轻摇头。夫人像是终于从这个动作里得了些安稳,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不想喝便不喝。你睡了这几日,才醒,身上没力气是寻常的。”

姜明昭听见“睡了这几日”,眼睛动了动。她想问几日,想问这里是哪,想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可夫人的手还握着她,小满站在床侧,春分守在帘边,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只有她不知道。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点很轻的气声。

夫人立刻俯身:“嗓子疼?”

她点了一下头。

夫人道:“那就别说话。”

这句话落下来,她反而松了一点。不能说话,至少现在不用答错。她把眼睛垂下去,看着被面上的细纹。被子是浅色的,上头绣着很小的花叶。她盯着其中一片叶子,听见夫人吩咐小满把水温着,听见春分说老夫人那边已经知道了,听见外间有人轻轻走过,又被拦在帘外。

没过多久,外头又有脚步声。这一次脚步比方才沉。春分在帘外低声说:“侯爷来了。”

夫人的手稍稍收紧,又很快松开些。她站起身,往旁边让了一步。姜明昭跟着抬眼,看见一个穿深色常服的男人进来。屋里几个丫鬟都低下头。小满往后退了半步,方嬷嬷也从外间进来,站到一旁。

侯爷先看姜明昭。她不知道该不该看回去,只看了一眼便把视线收回被面。侯爷没有问她话,只转头问夫人:“大夫怎么说?”

夫人道:“热退了,人醒了。只是还虚,嗓子伤着,暂且不能多说话。”

侯爷点头,又问:“可进药了?”

小满低声答:“回侯爷,小姐方才用了小半碗药,也喝了几口水。”

侯爷道:“好。照大夫的话办。”

他说完,才又看向床上:“醒了就好。先养着。”

姜明昭听见他说话,知道自己大概要回应。她不知道该叫他什么,也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接。她只把手从被子里挪出来一点,像要动,又很快停住。夫人看见了,俯身替她把手放回去,对侯爷道:“她没力气。”

侯爷道:“不必让她行礼。”

这句话让姜明昭僵了一下。原来她刚才该行礼。或者至少,她做出的那个动作被他们理解成要行礼。她低着眼,没有再动。

侯爷又吩咐春分:“老夫人那边好生回。外头只说小姐醒了,热退了。旁的话不要多传。”

春分应是。

夫人道:“东宫那边呢?”

侯爷顿了一下,道:“先不惊动。等明日大夫再看过,若不反复,再让人递话。”

姜明昭听见“东宫”两个字,把这两个字记住了。她不知道东宫是什么地方,只觉得这两个字在前几日的黑暗里出现过。有人说过,先别惊动。现在这个男人也这样说。她把这两个字记下来,没有抬头。

侯爷没有待太久。大夫还在外间,他又出去问了几句。夫人送到帘边,很快回来,坐回床前。她像是想再说什么,最后只道:“你父亲也放心了。”

父亲。

姜明昭垂着眼,把这个词也记下来。方才那个男人是父亲。这个坐在床边的女人是母亲。小满是侍女,方嬷嬷像是管事的老人。春分能替夫人传话。她们都认识她,都在等她醒。她们都叫她小姐。

夫人又摸了摸她额头:“困了就睡。母亲在这里。”

她没有应,只闭上眼。闭上眼以后,屋里的声音反而更清楚。小满把药碗收出去,方嬷嬷在外间低声问大夫药量,春分让人把灯芯剪短些。夫人坐在床边,衣料偶尔轻轻擦过床沿。那只手仍覆在她被子外,没有碰她,却也没有离开。

她不敢睡得太沉。

她觉得这大概是梦,她闭了一会儿,又睁开一线,看见还是那片帐顶,便重新闭上眼,把刚才听见的东西排好。夫人是母亲。侯爷是父亲。小满照顾她。方嬷嬷能吩咐小满。春分听夫人的话。大夫说她呛了水,嗓子疼,所以她可以少说话。她并不想说话,这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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