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六月初夏。
“小桑,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呐?”
朱姨倚在柜台边,打眼一瞧,女孩一身白色棉质连衣裙,像只蝴蝶轻盈盈地踏进面馆。
桑榆抿唇一笑,左颊浮出单侧小酒窝,“我今天要点两碗面,还想再配两个菜。”
下午三点半,面馆冷清空落,朱姨闲着没活和她聊天:“稀奇了,平时不都是你自个儿吗?今儿要请谁吃饭?”
桑榆正要回答,身后的玻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桑榆笑着转身,刚要开口打招呼,却撞上一双陌生的眼睛。
是个年轻男生,身量很高,手里提着两盒东西。视线在半空相遇,对方连半秒停留都无,便冷淡地错开了目光。
桑榆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贺子岐的好兄弟,梁勖。
自从几个月前在滑雪场打过一次照面,这人似乎就单方面看她不顺眼。因着贺子岐的关系碰见过几回,他也从未给过好脸色。
她若偶尔不服气地呛声回去,他反击起来也从不吝啬言辞,锋利又不留情面。
亦如此刻,他连个敷衍的点头都欠奉,直接将她视作空气。
她手还悬在颊边,有点窘,垂下手腕假装整理鬓边碎发。男生经过她时,侧身拉开距离,大步朝里走去。
“阿勖,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朱姨喜笑颜开,连忙迎上去。
“去外地比赛,那里有个中医的膏药很出名。”梁勖把礼盒随手搁在桌上,眉宇间的冷峻稍稍敛去,“你不是腿疼吗,给你捎点儿。”
“怎么去看中医了?滑雪又伤着了?夫人没给你找医生吗?”
朱姨连珠炮似的追问。
梁勖似乎不欲多聊,往柜台旁一靠,姿态松散,目光瞥向桑榆那边,眼底眸光半敛。
“人家客人也等半天了,你不招待?”
“哦对!不好意思啊小桑。”朱姨一拍脑门,“这会儿没人,给你俩煮一锅行不?”
桑榆下意识瞄了梁勖一眼,他没点餐,也没看她。
她语气很坚决:“我们不一定吃同一种面。”
朱姨笑眯眯地摆摆手,浑不在意:“你俩口味一样的。”
什么叫口味一样?桑榆不由自主地又看向梁勖。
他恰好在这时抬了抬头,眉骨的弧度把眼窝压出一道浅影,衬得整张脸的轮廓很有攻击性。
即便衣着随意,黑色T恤领口微敞,露出半截冷白锁骨,也没掩去那点锋锐感。
一片沉默里,朱姨还想转圜氛围,梁勖却从手机里抬起头,淡淡道:“面什么时候好?”
“急什么,给你多加两个荷包蛋。”朱姨白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帘子一掀一落。
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传出来,空气里暖溢着骨汤的醇厚,含着葱花被热油激出的焦香。
桑榆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多时,她翘首以盼的人姗姗来迟。
“好久没见,我女儿都长成大姑娘了。”
李继业感慨着,粗糙的手掌在她肩膀轻轻拍了拍,“在京市上了两年大学,还适应吗?”
桑榆慌忙招待父亲坐到位置上,“挺好的,我喜欢大学生活。”
“那就好。”李继业顿了顿,语气掺了一丝小心,“你……继父对你怎么样?”
桑榆垂眸,盯着木质桌面的一道旧划痕,“他待我还可以。”
李继业点点头,“囡囡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他伸手去摸腰包,嘴里絮叨着,“他是京市大老板,咱比不上,但我肯定比他疼你。”
他随手掏出一个红包搁在桌上,“这趟来给你带了两千块钱,偶尔请同学吃顿好的。”
桑榆接过红包,眼眶微微泛酸。虽然数额不多,但爸爸还惦念着她,就已经让她很感激了。
“谢谢爸。”她把红包仔细收进书包,拉好拉链。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地搁在桌上。桑榆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听见父亲吸溜了一口汤,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刚把你芳姨和你弟在宾馆安顿好。”
桑榆的手蓦然一滞,筷子悬在碗边。
“他们也一起来了?”
李继业呼噜呼噜地嗦面,含混不清道:“你弟刚高考完,我们带他来旅游。我想让他也考京市的大学,这样你们姐弟俩还能有个照应。”
他搁下筷子,抹了把嘴,絮絮说着儿子聪明就是贪玩、大学好好学,考研考到A大之类的话。
桑榆低头看着碗里的面,葱花浮在汤面上,被油花推得慢慢打转。
李继业浑然不觉,掏出手机,“我把他微信推给你,你加一下他。有姐姐带着学习,总比他瞎琢磨强。”
手机震了一下。
桑榆拿起来,屏幕上弹出一个陌生微信名片。
她对同父异母的弟弟印象不深,只记得小时候见面,一个横冲直撞的小男孩从她手里抢走玩具,不肯喊她一声姐。
“你怎么不直接让他加我?”
李继业讪讪地笑了笑,“你弟弟现在有点叛逆。没事,以后他就知道有姐姐多享福了。”
桑榆把手机屏幕按灭,翻扣在桌上。
桑榆啊桑榆,你到底还在幻想什么呢?
他不是千里迢迢来看你的,你只是他顺带的一站。
一道极轻的嗤笑声从旁边飘来。
她蹙眉瞥去,梁勖正靠在椅背上,手机横着握,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瞧着是在打游戏。
应该听不到,或许是错觉吧。
她正要收回目光,几缕烟味就飘到了鼻端。
一阵刺痒从鼻腔深处蔓延开来,桑榆捂住鼻子,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泪花跟着涌上来。
李继业不知什么时候点了一根烟,这会儿正夹在指间,青灰色的烟雾徐徐地往她这边飘。
她对烟草过敏,但她的父亲大概不知道。离婚太早,她还没到会说话的年纪,烟味就和他一起消失了。
她低头翻包找纸巾,内袋翻了个遍,夹层也摸了,什么都没有。她吸了吸鼻子,有些窘迫地抬头。
余光一瞥,却扫到侧后方的桌上有一包抽纸,端端正正地搁在梁勖的手边。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站起身,走到厨房帘子前:“朱姨,有没有餐巾纸?”
“桌上的都用完啦?”朱姨掀帘子出来,扫了一圈,眼睛骤然亮起,抬手指了指梁勖的方向,“送纸的还没来,你先拿他桌上的凑合用吧。”
桑榆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走过去:“你好,能借张纸巾吗?”
梁勖摘下一只耳机,幽深眸光在她脸上轻轻掠过,微微颔首。桑榆拿起抽了几张,正待放下,却被他开口拒绝。
“全部拿走,不用还了。”
桑榆愣了一下,心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狗嘴里居然还能吐出象牙。她抽出一张撸了撸鼻涕,才注意到触感不对。
柔软,厚实,带着乳霜般绵密的润感。
不是店里的,是他自己的。
后知后觉的桑榆撇了撇嘴,敢情这位大少爷并非突发善心,而是嫌弃她擤鼻涕的手碰脏了纸盒,索性连整包纸都不要了。
“囡囡,你弟明天想去逛逛京市的大学。”李继业继续吐出一口雾,“你带他去A大转转,感受一下顶尖大学的氛围。”
桑榆一时语塞,手机接入电话,恰好救了她。
她朝父亲比了个手势,起身往店外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越嗓音。
“店里禁烟。”
淡淡的,漫不经心的,似是随口一提。
她回过头,梁勖正侧过身,肩背微斜,神色漠然,正盯着父亲掐烟。
在他视线投来的刹那,桑榆错开了目光,接通电话。
“你的顺丰快递到了,在A大东门,现在方便取吗?”
“帮我放驿站就好,谢谢。”
挂了电话,她站在门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在任何一个有人抽烟的场合,她都可以转身就走。
可里面那个人,是她的父亲。
她推门走回去,站在桌前。
“爸,刚才继父来电话了,他公司要做报表,让我明天去帮忙。”
李继业抬起头,眉头皱了皱,“明天啊?那后天呢?”
“后天也不一定,财务报表很麻烦的,可能要一周。”
“能不能不去啊?我和你弟好不容易来一趟。”
桑榆模样乖巧,语气含了几分歉意,“恐怕不行,我大学的学费生活费都是他在负责,他的话我不敢不听。”
李继业面色有些尴尬,他摸出手机回了几个电话,便被妻子匆匆叫回宾馆了。
店里零星来了客人,朱姨忙碌起来。
桑榆坐回原位,独自把放酡的面一口一口吃完。
临离开时,梁勖的面碗早已被收走,只剩他单手支颐,闲闲地划着手机。
那张脸搁在面馆的烟火气里,总显得不太真实,凡有人经过,或多或少都会瞥去一眼。
和朱姨打完招呼,桑榆慢吞吞地背上书包,起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才察觉有些异样。
不知从哪一刻起,梁勖陡然抬起头望向自己,她走一步,他的视线就跟着偏了半分。
明目张胆,携着几分摄人的压迫感。
桑榆被那目光追得如芒刺背,低下头脚步加快,就在经过他桌边的那一刹那,身侧被一股大力猛地一撞。
一个鸭舌帽男人粗暴地挤开她,往外冲了出去。她的身体骤然失去重心,毫无防备地往侧边栽去。
预想的疼痛没有袭来,她后背撞上了一片温热的胸膛。年轻男生肌肉的硬度隔着T恤布料透过来,白茶的气息在咫尺间微微浮动。
后脑勺刚好嵌进他肩窝里,桑榆眼前发昏,余光正对上他的喉结。
冷白肌肤中有一颗茶棕色小痣,在凸起的软骨边缘,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了一下。
心跳倏然如擂鼓,桑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跌坐在他腿上。
这不对吧?
这太不对了。
他骨节清隽的手撑在桌沿,自始至终没有碰她,凉凉的声音也很快落下,“还不起来?摔了可别怪我。”
梁勖作势要起身,她一激灵,从他腿上弹起来,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腰撞上桌角,一阵剧痛。
她忍住龇牙咧嘴的冲动,咬着牙问:“刚刚怎么回事?”
“你身后有个扒手,想偷你书包里的钱。”梁勖拽了拽身上T恤的褶皱,冷峻的眉峰微微蹙起,“路过时我踢了他胫骨,现在人已经跑了。”
桑榆恍然,连忙去看自己的书包,拉链被拉开了半截,万幸信封还在。
什么时候的事,她完全没察觉。
“我以为你……”她张了张嘴,吐出的字都仿佛染上了热意,“刚刚谢谢你了。”
“以为我怎么?”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听不出是嘲意还是好笑。
“你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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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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