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蓝光消散,商洬一脚踏入一间温暖的庭院内,一股极其浓烈的海棠香气涌入鼻腔,引得他眉头微蹙,与先前晕血时的反胃感糅合在一起,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心头。
满园的红白色渐变的海棠,风过,摇曳着枝头的花瓣。一曲幽径在其间,商洬跟在白鸢身后,踏上这条小径向前而去。
“宗主,人我带来了。”白鸢掀开帷幔,示意商洬入内,随后便离去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又是几支海棠,被整齐地摆在桌面上,花蕊泛着刺眼的猩红,落到花瓣上时,又是一抹惨白。香炉青烟袅袅,一道身影正在其后。
那人一袭黑衣,银发如流水般顺着指缝滑落,手中正拿着一枚木梳,捏起一缕青丝,拿起梳子自上而下的梳理,随后别在耳后。
抬眸,红色的瞳孔倒映着商洬的身影,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无悲亦无喜。只放下木梳,淡淡一句“来了。”如同多年旧友未见般,熟悉而又陌生。
见他仍顿在那里,楚辞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暗芒,转瞬间又被他那副慵懒的笑意压了下去。指尖微动,无声无息间,桌上现出两枚茶盏。
“坐吧。”
商洬在他对面落座,看着他端起茶壶,一股清茗汩汩落入茶盏,余烟袅袅而起,一缕茶香萦绕在室内。
楚辞端起面前的茶盏,只用杯盖撇去水面的浮沫,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却发现对面人没有任何动作。
“不喝?”
楚辞抬眸,红瞳落在商洬干得起皮的唇上,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慵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商洬感受到一股强劲的外力席卷而来,瞳孔骤然收缩,双手猛地扣在桌沿上,不受控地大力颤抖着,引得杯中水面左右摇晃,溅出三两滴茶水来。就在刚刚,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威压迎面而来,压得他呼吸困难,胸腔里的脏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在巨大的压迫下,商洬的右手不受控地痉挛着,极其缓慢地、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般,一点点伸向那枚茶盏。就在他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楚辞眼底的暗芒一闪而逝,骤然收回了威压。
“这才像话。”楚辞抿了一口茶水,又将茶盏放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底却不见笑意。商洬摩挲着杯壁端起,喉结滚动,一口饮尽,几滴茶水飞溅出来,落到衣袍上,晕出几团水渍。
“宗……主,你见我做什么?”商洬如同刚学会说话的提线木偶,用极其生硬的口吻,道出这个尊敬的称呼。
楚辞轻嗤一声,指尖攀上了一侧开的正好的海棠,另一只手极其自然的从桌面上拿起一把剪刀,“咔嚓”一声,一截长歪了的海棠应声落下,花瓣散开在柔软的地毯上,弹指间,灰飞烟灭。
“明日开窍大典结束,就拜入我合欢宗门下。”
“为什么?”商洬抬眸望向楚辞。
楚辞拿起茶壶,又为自己添了一杯。
“从坟墓里爬出来,记忆尽失,没有痛觉,没有情绪的滋味不好受吧。”
抬眸直勾勾地望向商洬,试图从他波澜不惊的眼里捕捉到一瞬间的迟疑。他回望向楚辞,眸中是毫不遮掩的坦荡。
“所以呢?”
“我能帮你找回记忆,能让你这颗无悲无喜的心中重新长满**,只要你加入合欢宗,我还会收你当我的关门弟子。”
商洬闻言却是摇了摇头:“不需要。”
楚辞修剪花枝的手停在了半空,他似乎没有料到这个回答,放下剪刀,笑了起来,笑声在静室内回响,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他站起身来,走到商洬的身后,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拿什么拒绝我?就算你这具躯体能够自愈,也没有痛觉,但在这合欢宗里,我有千百种手段,能让你明白痛苦为何物。”
商洬仍望向前方,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落在他眼中,楚辞的笑声仍回荡在耳畔,商洬只觉得比阳光还刺眼。
楚辞向前探出手,掐上他的下颚,强硬地将他的脸掰了过来,逼着他与自己四目相对。
“你明天如果投了旁的宗门去,我就给你埋回去,再布下几道封印,这下可就不是拿头撞拿牙咬能扯开的木棺了。”
商洬睫毛微颤,身体不受控地开始颤抖,一回想起先前在坟里的场景,难言的反胃感瞬间涌上心头,大脑中“嗡”的一声巨响,是活生生从骨缝里爬出的恐惧。尤其是那场梦……
楚辞见他如此,指尖微动,掐了个清心咒向他打去,商洬因痛苦佝偻着的腰重新直了起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如你所愿。”
——
商洬暂时被安排到了季景程三人所住的庭院内,正巧空着一间客房,他便顺理成章地住了进去。回想一天的跌宕起伏,心脏传来一阵阵的闷痛,尤其是在碰到那个人时,叶琛说那人叫顾阑,是楚辞的徒孙。当时那股刺痛直接从指尖传递到灵魂,仿佛要将这无形之物绞碎一般。
商洬平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看着自己今天和他触碰的指尖,另一只手摩挲着,冰凉的指腹贴了上去,没有恐惧,没有疑惑,在这无名的痛苦里,沉沉睡去。
梦里,他又梦到了那条白蛇,不同于以往还有黑蛇的存在,这条白蛇额头纹着一枚奇怪的纹样,凑到他面前吐着信子,似乎要说些什么,好像也说了什么,只不过商洬没听清,也没记得。白蛇正欲离开,却被梦中的他拦住,不等他说些什么,一道炸耳的声音响起。
“起床了起床了!”季景程翻出自己的唢呐,在他耳畔吹了一曲,什么白蛇什么梦境,一下子便离开了商洬的脑海中,只剩下那阵喧闹。
这场闹剧最终还是以叶琛走了进来,给季景程头上来了一拳才结束。
林修晏在一旁补充道:“今天可是个大日子,开窍大典啊,快些起来占个好位置去,不然挤都挤不进去。”
“开窍大典?那是什么?”商洬一边问,一边套上了那件白袍。
却被季景程一把扯过去:“走吧先走吧,边走边说。”
自打商洬和宗主见过面后,季景程便不再怕他了,毕竟能从楚辞手底下活下来的,绝对是对宗门是有益的。他,不,准确来说是整个合欢宗都是这样相信着他们的宗主,就是天塌下来了,也有他扛着。
“开窍大典,就是引天上那根镇天柱子的灵力,强行砸开人的实窍和虚窍。”季景程撇了撇嘴,“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一堆凡夫俗子连黄阶都摸不到,砸不开窍的废物比比皆是。”
“资质总分为天地玄黄四阶,天为最强,黄为最弱,这四种资质又细分为甲等、乙等、丙等、丁等,依次从强到弱。”叶琛跟在一侧补充道。
“先别聊了,进法阵了。”眼前赫然出现一张巨大的法阵,浮在地上,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林修晏摆出一个“请”的姿势,四人一次踩了进去。
一阵翻天覆地后,商洬眼前豁然一亮,自己正处在一座山谷里,包围着的山峦上长满了桃树,明明是秋天,却依然开着漫山遍野的粉白色桃花,风一过,落花随风飘扬,一片花瓣落在商洬头顶,被他随意地甩去。
漫天桃花纷飞,迷人眼。花雨过后,一根雕刻着朱雀的木制雕塑矗立在商洬眼前。阳光撒在雀羽上,闪着麟麟的波光。靠近一看,仿佛能够听到雀鸣炸响在耳畔,嘹亮而又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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