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夏天,陈寻初中毕业。
成绩出来那天,家里没什么人说话。
母亲坐在门槛边剥豆角,手上动作没停,豆角筋一条一条撕下来,堆在脚边的小竹篓里。两个姐姐都放轻了声,像是怕哪句话说重了,会把屋里的闷气戳破。
陈寻把那张成绩单折了两次,塞进裤兜里,站在院子边没动。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考得不好。语文一直还行,作文常被老师当范文念,可数学和英语像两块怎么也搬不动的石头,死死压在那儿。总分一出来,什么都不用多说了。
父亲是傍晚才回来的。
他出去跑了一趟短途,裤腿上沾着泥,手臂晒得发黑,进门先舀了瓢水灌下去,才问:“分出来了?”
屋里没人接。
陈寻把成绩单递过去。
父亲低头看了两眼,神情没什么大变化,既没骂,也没叹气,只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到桌上,坐下来点了根烟。
烟点着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先想路。”
母亲忍不住问:“还能有什么路?县里像样的高中肯定进不去,难不成真让他回家下地?”
“下地不是路。”父亲说。
这句不重,却把屋里人的心都压了压。
他又看了一眼陈寻,语气很平:“这小子不是读书这条路上的料。”
母亲皱眉想接,父亲却没再让她往下说:“不是笨,是卷子不行。硬顶,也白耗。”
那天晚上,奶奶从外头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她去邻村接了个生,一进门就闻出气氛不对,听完成绩的事,只哼了一声:“没考上就没考上,天还塌不了。”
她比谁都知道,这个孙子不能就这么撂在村里。
没过两天,父亲从外头带回来一个消息。
消息是表姑那边传来的。表姑早年接班进了华侨大学做职工,熟悉学校周边的事。她捎话说,大学城边上有几个退休老师办了个培训机构,接收初中起点的孩子,先读预科,再学些专业课。没有大学学历,可总归能在大学边上待着,看看外头的世界。
母亲第一个反应是远:“那么远,人生地不熟,他才多大?”
父亲只问:“还能不能进去?”
“说是能,只要想去,尽快过去问。”
屋里又安静下来。
钱是摆在眼前的第一道坎。陈家前几年日子不是没起色过,分田到户后,母亲开荒种地瓜,父亲跑运输,村里第一批建大房、买电视的人家里,就有陈家。可后头合伙挖煤窑赔了,过年都有人来催债。现在要送儿子进城,每一步都踩在钱上。
奶奶坐在灶边,听了一会儿,才开口:“有路就送。”
母亲急了:“送当然想送,可吃什么住什么,钱怎么来?”
奶奶把袖口往上挽了挽:“人要是只盯着眼前这两口饭,就一辈子都只能在这两口饭里打转。舍不得也得送。”
说完她又看向父亲:“你不就是一直不认命么?现在轮到你儿子了,倒缩了?”
父亲被她顶了一句,沉默片刻,把烟头摁灭在桌角:“我没缩。”
他说:“送。”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母亲开始翻箱倒柜收拾能带上的东西,旧褥子、换洗衣服、搪瓷缸、毛巾,一样一样往编织袋里塞;父亲出去借钱、托人、问路,打听怎么坐车、在哪儿转、到了城里先找谁;奶奶照旧去接生、做小生意,晚上回来纳鞋底,嘴里却总冒出几句:
“别跟人瞎混。”
“眼睛放亮点。”
“先学会看人。”
临走前一晚,她把陈寻叫到跟前,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别跟别的小子一样混,他们是泥鳅,你至少是条蛇。”
出发那天很早,天还没完全亮。
母亲烙了几张薄饼,煮了鸡蛋,用旧布包好,塞进编织袋最上头。两个姐姐送到村口,母亲一直送到镇上。车快开时,她伸手把陈寻衣领往上扯了扯,轻声说:“到那边别舍不得吃饭,饿了就买点热的。”
陈寻低低“嗯”了一声,上了车,没敢再回头。
那趟路,实际不过四百公里。
可那时候国道到处在修,路烂,车也慢。走走停停,堵堵停停,白天晒得车厢像蒸笼,夜里山风一灌,又冷得人直缩肩膀。车里一股汗味、烟味、方便面和晕车药混在一起,熏得人发昏。
父子俩并排坐着,父亲一路话不多,只在停车时下去买水、买馒头,递给他一句:“吃点。”
第一天夜里,车停在一个路边饭店歇脚。父亲买了两碗面,端一碗给他。陈寻低头看着碗里的油花,忽然问:“爸,我要是去了还是学不好怎么办?”
父亲掰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学不好,也比没出去过强。”
他说完就低头吃面,不再多解释。
可就这一句,陈寻记了很多年。
长途车在站里停稳时,已经是两天两夜以后。两条腿都麻了,踩在地上还像在晃。站口人多,灯也亮,喊客的、拉行李的、卖水卖烟的声音搅在一起,跟山里、跟县城都不一样。
没多久,就听见不远处有人扬声喊:“这边!这边!”
父子俩一起抬头。
来的是表姑。
她走路快,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一看见他们就先笑:“可算到了。我还怕你们更晚。”
她也不多寒暄,先接过陈寻手里的被褥,转头对父亲道:“先回家,饭都做好了。今晚住家里,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办手续。”
表姑家不大,却收拾得很齐整。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菜,热气一阵阵往上冒。父亲站在桌边,明显愣了一下:“弄这么多做什么。”
“赶了两天路,还不该吃点好的?”表姑说得自然,像接的本来就是自家远路回来的亲人。
那一刻,陈寻心里那点一路悬着的劲,忽然轻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表姑带着他们去办手续。
培训机构在大学城边上一栋旧楼里,地方不大,她却把每一样都问得很细:手续怎么签,宿舍怎么分,课怎么排,食堂在哪儿,哪条路白天人多,哪条路晚上别乱走。父亲本来还想插两句,到后头却只剩点头的份。
她还带他们去看宿舍、认食堂。大学边上的路宽,树高,楼也高,骑车的学生从树荫底下穿过去,跟山里像完全是两个世界。
父亲原本打算办完手续就回去,可真站到宿舍门口,看着儿子要一个人留在这里,脚步又慢下来。最后还是多留了两天,把路认熟了,把食堂、水房、教室都看明白了,才真要走。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看着陈寻,半天没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最后还是那几句很粗的叮嘱:
“钱省着点花。”
“饭别不吃。”
“别人说什么,自己心里要有数。”
停了停,他又补了一句:“学不学得出来先不说,先把眼睛放亮。”
陈寻点头,一直把他送到楼下。
父亲走出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怕多看一会儿,自己先绷不住。
等人真的走远了,陈寻站在原地,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表姑从楼上下来,陪他站了一会儿,才说:“行了。你爸能把你送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后面的路,得你自己走。”
阳光从树上落下来,地面明晃晃的。
陈寻站在宿舍楼下,第一次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不在山里了。
从这一天起,很多事都得靠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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