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出了忠州城门,沿官道往西北走。
三月的山风还带着凉意,从轿帘缝里钻进来,吹得秦良玉鬓边的绒花微微晃。她坐在轿中,手里攥着秦邦翰给的那把短刀,刀鞘上刻的名字硌着掌心。轿外是乌江,江水浑黄,浪头拍在岸边,闷闷地响。纤夫的号子从远处传来,一声长一声短,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走了大半个时辰,轿子拐上了山路,江声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松涛。山路窄,两抬的轿子走得慢,轿夫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地响。秦良玉闭着眼,靠在轿壁上,听着那些声音。风里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跟忠州不一样——忠州是河风,湿漉漉的;这边是山风,干,刮在脸上有点疼。
第一夜歇在丰都境内的一处驿站。
驿站是土墙瓦房,年久失修,房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月光从豁口照进来,落在地上像碎银子。秦良玉被人从轿中扶出来,脚落地的时候踩到一颗碎石,硌得脚心一疼。她没出声,只是把裙摆撩了撩,踩着碎石走进屋去。
白再香已经在屋里等着了。她手脚麻利地铺好了被褥,又从包袱里翻出一盏油灯点上。灯芯是新的,火苗很小,在风里晃来晃去。她把秦良玉的凤冠小心地放在桌上,用一块布盖住,然后蹲下来替秦良玉解鞋带。
“我自己来。“秦良玉弯腰,把绣鞋脱了,脚腕上的茧在灯光下发白。她揉了揉脚踝,走了大半天,脚背被鞋面勒出一道红印。
“姐姐,喝点水。“白再香递过来一碗凉茶,是从驿站灶房讨的,茶碗边沿还有个缺口。
秦良玉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带着一股子烟熏味。她把碗放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歪歪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张揉皱了的舆图。
隔壁院子里传来马蹄声和人语声,是护送队伍的人在喂马。冉跃龙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沉稳、不急不缓,正在跟人交代明天的路线。
“冉公子说,明天要走山路,路窄,轿子过不去,得换马。“白再香低声说。
秦良玉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短刀的刀鞘在掌心留下了一道红印。她把短刀放在枕边,和衣躺下。被褥是驿站自己的,潮潮的,有股霉味。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在墙上一笔一笔画白杆枪的握法——拇指压食指,中指托枪杆,无名指和小指扣紧。画了三遍,手指才松开。
白再香缩在床的另一头,呼吸渐渐匀了。她睡着的时候手指还蜷着,指甲缝里沾着白天在轿中比划阵法时蹭上的墨——她不知什么时候偷偷从驿站借了笔墨,在纸上画了地载阵的步法,画了三张,塞在枕头底下。
第二日一早,果然换了马。
秦良玉不习惯骑马走山路——不是不会骑,而是在忠州骑的是平地上的马,石柱的山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一边是岩壁,一边是悬崖,崖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谷,偶尔有鹰飞上来,翅膀擦着风声。
灰马认路了,步子也稳了。秦良玉松了缰绳,抬眼看着两侧的山。山上的树比忠州的高,松树居多,也有杉木和柏树,树干笔直,挤在一起,像一群站岗的兵。偶尔能看见猎户踩出的小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路面铺着落叶,踩上去没有声。她想起父亲说过,石柱的猎户是最能打的山兵,打小在悬崖上追鹿,脚力比马还好,只是不好管——习惯了单打独斗,排成阵就乱套。
走到半山腰,路更窄了。前面的马忽然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碎石上滑了一下。碎石滚落崖下,过了好一阵才听见落地的声响,闷闷的,像敲了一下鼓。马千乘翻身下马,走到秦良玉的马前,伸手拉住缰绳。
“这匹马不认路,你跟在我后面走。“他说,没有看她,只看着前方的山路。
秦良玉从马上下来。山路太窄,两人并排走不了,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背。青布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腰间的刀鞘撞在大腿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他踩过的地方,碎石松了,她踩上去就不会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终于宽了些。两人在一处溪边歇脚,溪水很凉,是从山顶融下来的雪水。马千乘蹲在溪边,用手捧了水喝,喝完了,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秦良玉。
“干粮。路上没别的,将就吃。“
油纸包里是两块米糕,硬邦邦的,咬一口硌牙。秦良玉掰了一块,含在嘴里慢慢嚼。米糕是甜的,放了不少糖,是石柱的口味——忠州的米糕不放糖,放盐和花椒。
白再香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脚悬在水面上,水花溅到她的鞋尖上。她嘴里嚼着米糕,眼睛却在看溪水对面的山——山上有一片竹林,竹竿又粗又长,她认得那种竹子,秦良玉说过,白蜡木枪杆用的木料不好找的时候,可以用老竹子替代,但要晒足三年才能用。
冉跃龙在队伍后面跟家丁们交代扎营的事。他走到溪边,看见白再香盯着竹林看,目光在那片竹子上停了一瞬。
“那是慈竹,“他说,“石柱到处都是。韧性好,编竹甲能用,做枪杆不行——太脆,一磕就断。“
白再香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把脚收回来,抱膝坐在石头上,继续嚼米糕。冉跃龙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三日,进入石柱地界。
山势变了。忠州的山是丘陵,矮矮胖胖,像发面馒头;石柱的山是硬的,石头裸露在外,像一根根插在地上的白蜡木枪杆,又直又陡。江水换成了溪流,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滑腻腻的。路上的行人也变了,忠州那边穿的是粗布短褐,石柱这边不论男女,腰间都系着一条土家织锦的腰带,颜色鲜艳,红黄蓝绿,扎眼得很。
秦良玉又坐回了轿子。轿帘掀着一角,她看着窗外。山坡上有人在烧荒,浓烟直直升上去,在半山腰散开,闻着有股焦草味。一群孩子在溪边摸鱼,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面,笑声传得很远。有个女孩抬头看见了花轿,冲着这边喊了一声什么,秦良玉没听清,只看见她的嘴张得很大,牙齿白白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在溪边摸鱼。父亲从演武场回来,远远地喊她,她光着脚跑过去,泥巴溅了一身。父亲不打她,只是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擦掉她脸上的泥,说:“又去摸鱼了?回去跟你妈说,今晚加个菜。“
那个画面很远,又很近。
快到傍晚的时候,远处的山巅上出现了一座城。城墙是青石砌的,被夕阳照得发红,像烧着了一样。城门洞开,门前站着两排兵,甲胄在夕阳下闪着光,但站得松松垮垮,有人歪着脑袋,有人扶着长枪打哈欠。
冉跃龙催马上前,跟门口的守卫说了几句。守卫连忙往里通报,不多时,一队人从城里迎出来,打头的是个穿靛蓝锦袍的中年人,面相端正,步伐很稳。
马千乘翻身下马,走到轿前,轻轻掀开轿帘。
“到了。“他说,“这就是石柱。“
秦良玉从轿中走出来。脚落地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脚下的石头——不是忠州那种软绵绵的河泥,是硬邦邦的山石,硌得脚心发麻。她站直了身子,看着眼前的石柱城。
城门上的石额刻着“石柱宣抚司“五个字,字迹斑驳,“抚“字的一撇缺了一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城墙上爬满了青藤,根须扎进石缝里,拔都拔不掉。门口那两排兵看见了马千乘,连忙站直,可队形还是散的,有人忘了行礼,有人枪拿反了。
马千乘没看那些兵,只是侧身让开一步,示意秦良玉先进。
秦良玉迈过门槛,走进了石柱城。
身后,白再香也下了马车。她仰头看着那座山城,手里的银簪攥得紧紧的。城门里的路是上坡,青石板铺的,磨得发亮。她跟在秦良玉后面,一步一步往上走,心里默默数着台阶——走一步,就离忠州远一步,离姐姐的新家近一步。
她不知道这个新家是什么样,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样,姐姐都能站稳。
山风从城门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飘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山路弯弯曲曲,消失在暮色里,看不见忠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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