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张尚书

万历十四年春,忠州秦家大院的晨雾还未散尽,后山的演武场上已响起兵器相击的声音。

秦良玉将手中的木刀换成了真正的铁刃。十二岁之前,她练的是刀棍的基本功。如今父亲说,良玉,该摸真家伙了。

白杆枪就靠在兵器架旁。枪杆是白蜡木所制,轻了三分却韧得弯而不折。枪头是祖上传下来的熟铁打造,泛着青幽幽的光。

头一日,秦葵亲自指点她握枪。

“枪为兵之贼,最难使。”秦葵将枪尖在空中虚刺三下,“使得好,一丈之内无人能近。使得不好,便是送命的活计。”

良玉照着做,手腕却总差一口气。枪尖画出的圆不够圆,收枪时枪尾扫过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枪尾是根,根不稳,梢再利也是白搭。”秦葵指了指她的右臂,“枪要像长在手上,不是握在手上。”

良玉又试了二十趟,手臂酸得发抖。及至日上三竿,她才感到那根白蜡木杆似乎顺了一些。

《孙子兵法》是秦家子弟的必修课。秦葵每次讲完一段必要出一道题,三个孩子谁答得在理,便由谁领着弟弟妹妹演练。

这一日讲到《虚实篇》。

“兵之形,避实而击虚。”秦葵放下书卷,“播州杨应龙近日蠢蠢欲动,若你是统兵之人,如何探其虚实?”

秦邦屏答道:“多遣斥候,分路打探。”

秦邦翰补充:“还需收买土司内应,探听消息。”

秦葵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良玉:“你呢?”

良玉没有立刻开口。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才慢慢道:“虚实是相对而言的。与其探敌之虚,不如先固我之实。忠州到播州,水路三道,陆路五道。父亲可在各处要道预先布置乡勇,敌来则燃烟为号,敌退则跟踪报信。他知我有所备,便不敢轻动。”

场中一时安静。

秦葵拈须沉吟良久。他看向良玉,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意味。

“《虚实篇》后面还有一句——'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你读到了。”

良玉点头,没有多言。她确实读到了,不止一遍。

万历十六年,秦葵在家书中向忠州知州告病,获准辞去候补官职,回乡教授子弟。

良玉起初不问。后来她听厨房的婆子嚼舌根,说秦老爷在省城时拒绝了某位大人的“好处”,得罪了人,这才被“安排”回乡。

那一日黄昏,她在父亲书房里看见一封拆开的信,字迹很潦草。

秦葵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女儿手中捏着信纸,并不惊讶。

“那是张某任上出了亏空,问我借银填补。”秦葵坐下,语气平淡,“我拒绝了。他怀恨在心,在上峰跟前说了我许多不是。后来又有旁人提起省城某桩公务,明着是请教,暗着是要我表态站队。”

“父亲没有表态。”

“站队是小事,良心是大事。”秦葵看向窗外的暮色,“那笔银子若借出去,便是同流合污。我选了后者。”

良玉沉默良久。

她想起前几日在乡间看见的景象——一户人家的老农跪在田间,对着头顶的烈日发呆。租子太重,打的粮食还不够交租。

“爹,女儿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不做那样的官。”良玉抬起头,“也不让自己做那样的人。”

秦葵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

秦葵回乡后,在忠州城里组织了一支乡勇,名义上是维护地方治安,实际上是保境安民。川东不比省城,土匪流寇时常出没,商旅苦之久矣。

秦葵年纪渐长,不能日日到场,便由儿子邦屏代管。

邦屏管队列阵法是把好手,三百人的乡勇被他整得服服帖帖。但兵器操练是另一回事。乡勇们大多是农户出身,舞刀弄枪的本事稀松平常,教了十天半月,还是砍不出个像样的招式。

秦葵想了想,对良玉道:“你去看看。”

良玉那年十五岁,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站在一群粗壮汉子面前显得单薄。她也不多话,只让人取了一杆白杆枪来。

“来个人,跟我过两招。”

乡勇们面面相觑。一个年纪稍长的站了出来,名叫周三,性格最是犟头。

良玉枪尖一抖,刺向周三右肩。周三举刀格挡,刀刚碰到枪杆,那枪身竟像长了眼睛似的,顺势往下一沉,枪尾扫向他脚踝。

周三慌忙后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一招。

良玉收枪而立:“再来。”

这一回周三不敢大意,沉刀护住下盘。良玉也不急,枪身缓缓转动,虚虚实实地在他面前晃了三晃。第四晃时,枪尖忽然从刀锋下方钻入,直指咽喉。

周三的刀还在半空,人已经僵住了。

“战场上没人等你摆好架势。”良玉退后一步,“我教你们的不只是招式,是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人放倒。”

校场里安静极了。

周三愣了半晌,忽然抱拳道:“姑娘好身手,我服了。”

其他乡勇也跟着抱拳。犟头周三在营里说话有分量,他这一服,众人便都服了。

自那日起,良玉每隔三日便去校场教枪,白杆枪的用法被她拆成了十二式。乡勇们文化不高,她就手把手地比划,一遍不会两遍,两遍不会三遍,直到人人过关。

秦葵来看过几次,每次都不多言,只是站在校场边上,看女儿在场中穿梭往来。

万历十七年入冬,播州杨应龙反状愈明。消息顺着长江传上来,说他杀了贵州官员,占了几个土司的地盘,朝中正为此事吵个不停。

几乎同时,北边的战报也传到了忠州。辽东的建州女真日渐坐大,几次入寇边境,守军折了不少人。

秦葵拿着几张抄来的塘报,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下午。

良玉送茶进去时,看见父亲望着窗外的积雪出神。

“爹。”

秦葵回过神,接过茶盏,却没喝。

“天下将乱。”他忽然道。

良玉没有接话。她知道这不是问她,只是父亲借这个机会说出来罢了。

“播州在西南,辽东在东北,看似不相干,可都是边患。”秦葵放下塘报,“边患背后是什么?是朝廷用人不明,是银子都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

他指了指桌上的一封信:“你舅舅前几日来信,说省城里官老爷们忙着争抢一个肥缺,没人管边防的事。等真打起来,这些人都要跑。”

良玉垂下眼。

“爹把你们留在乡里,不是不让你们出头。”秦葵看向女儿,“是时机未到。”

“女儿明白。”

“你明白什么?”

良玉抬起头:“练好本事,等时机。”

秦葵望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你是个女儿身。”

良玉没有反驳。她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又看了看窗外纷飞的雪花。

她知道有些事只能扛着往前走。

万历十八年春,秦民屏满了十五岁。

这孩子自小身子骨壮实,性子却跳脱得厉害,整日上蹿下跳。秦葵拿他没办法,索性丢给良玉管教。

“姐,我又把枪法忘了!”民屏捧着白杆枪,一脸无辜。

良玉瞥了他一眼:“忘了哪个式子?”

“第六式……不对,好像第五式也忘了。”

“从头练。”

民屏哀嚎一声,却还是乖乖举起枪。他比良玉小两岁,身量却已经快追上姐姐,虎背熊腰的,站在演武场上很有几分气势。

可惜气势是气势,枪法还是稀松。

良玉走到他身后,抬手按住他握枪的手腕:“腕子太僵。枪不是刀,刀要砍,枪要转。你转不起来,杀伤力就少一半。”

良玉就这么按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地带着他走。枪尖从左划到右,又从右划到左,轨迹渐渐稳了下来。

“记住这个劲了?”

“记住了。”

“明日再练五十遍。”

“姐!”民屏苦着脸,“五十遍太多了,三十遍行不行?”

良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民屏立刻改口:“五十遍就五十遍,姐说了算。”

秦邦翰从旁边经过,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道:“民屏,你这怂样,怎么跟小时候判若两人?”

“小时候怎么了?”民屏不服气。

“小时候你敢跟爹顶嘴,现在连姐都不敢顶了。”

民屏哼了一声:“那不一样。姐的枪我认了,爹的理我还没认呢。”

良玉嘴角微微一动,算是笑了。她没说什么,转身往兵器架走去。

民屏看着她的背影,小声道:“哥,你说姐是不是比以前厉害了?”

邦翰想了想:“厉害多了。”

“不只是枪法吧?”

“是气度。”邦翰望着场中正在挑选兵器的妹妹,“姐以前是锋芒外露,现在是把锋芒藏起来了。厉害的人都不显山不露水的。”

民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又练了二十遍枪法,直练得满头大汗才歇下来。歇的时候他坐在演武场边的石墩上,望着西沉的太阳出神。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姐姐比他大不了多少。那时候姐姐练枪,他就在旁边看,一看就是半天。

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姐姐真厉害。

现在他十五岁了,还是觉得姐姐真厉害。

只是厉害的含义不一样了。

“姐,”他忽然喊了一声。

良玉回过头:“怎么?”

“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

良玉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中的白杆枪递了过去。

“那就继续练。”

民屏接过枪,站起身,重新站回了场中央。

夕阳照在他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良玉站在场边,看着弟弟一招一式地练着,枪尖渐渐稳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

有些事不必说,练下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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