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二年冬，腊月。

秦良玉二十一岁这年的冬天，冷得厉害。忠州城里家家户户关着门，街上行人稀少。

这日午后，秦良玉在院中练枪。

枪是白蜡长杆，分量不轻。她练的是秦家枪法第三十六路收势，枪尖稳稳扎进木桩。自从白再香回酉阳后，这院里就剩她一个人练了。墙角还靠着白再香那根小木棍，木棍上的磨痕还在，只是落了一层薄灰。

她收了枪，靠在墙上，倒了碗热茶。

正喝着，门房老吴小跑着进来。

“老爷，太太，大姑娘——“他弯着腰，气喘吁吁，“有客人来了。“

秦葵从正厅里出来：“什么人？“

“说是……石柱来的，姓马。“

秦葵愣了一下。

“哪个马？“

“就是……就是石柱宣抚使马家。来的是马家公子，马千乘。“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秦良玉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秦葵皱着眉头：“他来做什么？“

“说是……求见秦老爷，有要事相商。“

秦葵沉吟片刻，对老吴道：“请他进来。“

马千乘进门的时候，秦良玉正站在廊下。

她原本打算回自己院子，脚步却没动。

秦良玉没有动。

她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来人一步步走进院子。

马千乘比她想象的要瘦。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他在狱中待了将近一年，显然受了些苦。脸色不够红润，眼窝也凹下去几分。身形倒是挺拔，只是青布直裰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但他的眼睛很亮。

眉宇间有一种沉定之气，像是在大水里浸过、又从泥沙里捞出来的石头，表面看着粗粝，内里却硬得惊人。

他的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是黑铁的，没有任何装饰，简洁得近乎寒酸。但秦良玉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丈量过一样。

秦葵已经迎了上去。

“马公子远道而来，蓬荜生辉。“

“秦伯父客气。“马千乘拱手行礼，动作沉稳，“冒昧登门，还望伯父恕罪。“

两人进了正厅。秦良玉在廊下站了，隔着窗棂往里看。

厅里的说话声隐隐传出来，却听不真切。秦良玉靠在廊柱上，低头看着自己指腹上的薄茧。

秦葵和马千乘在厅里说了大约半个时辰的话。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秦葵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渐渐变成了沉思，最后竟捻着胡须点了点头。

送客的时候，秦葵忽然回头，对秦良玉道：“良玉，你过来。“

秦良玉愣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马公子，这是我女儿良玉。“

马千乘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秦良玉身上。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秦良玉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褙子，头发挽成髻，别着一支银簪。她的神色平静，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只是微微福了福身。

“马公子。“

“秦姑娘。“马千乘拱手还礼，目光坦然地与她对视了一瞬，随即移开。

秦良玉注意到他的手指。那是一双习武之人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缝里没有一点泥垢。

她也注意到他腰间那把刀。刀柄上没有繁复的花纹，只缠着一圈简单的牛皮绳，握把处被磨得发亮。

这把刀是常用的，不是摆设。

秦葵送马千乘出门，临别时道：“马公子今日先回去歇着，过几日我再给你答复。“

“多谢伯父。“马千乘拱手，“千乘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依旧稳稳当当。

秦良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马千乘走到院门外，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秦良玉还站在原地。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相遇，又各自移开。

马千乘走后，秦葵把一家人叫到正厅。

“今日的事，你们也都看见了。“

秦良玉、秦邦屏、秦邦翰、秦民屏都坐着，没人说话。

“马千乘今日登门，是来提亲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秦邦翰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秦民屏攥着拳头，嘴唇紧抿，没吭声。

只有秦良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秦葵继续道：“马千乘说，他久慕秦家家风，想娶良玉为妻。“

“爹，他……“秦邦屏开口，“他刚出狱，这门亲事——“

“我知道。“秦葵抬手打断他，“所以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跟他说，让他先回去，过几日再给他答复。“

“爹打算怎么办？“秦邦翰问。

秦葵看向秦良玉。

“良玉，你自己怎么想？“

秦良玉沉默了很久。

“爹，“她终于开口，“我想……考考他。“

秦葵挑了挑眉：“怎么考？“

“让大哥、二哥跟他比试比试。“秦良玉道，“我在一旁看看。“

秦葵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

三日后，马千乘又来了。

这次他是带着刀来的。

秦家在院子里摆开了架势。秦邦屏使一把大刀，刀身沉得有二三十斤，刀背厚实，刀刃锋利。秦邦翰使一杆点钢枪，枪身是白蜡木的，枪头是精钢打制。

马千乘站在场地中央，腰悬佩刀，神色平静。

“马公子，“秦葵道，“今日是切磋武艺，点到为止。“

“多谢伯父。“马千乘拱手。

秦邦屏第一个上场。

他使的是秦家祖传的刀法，大开大合，力沉刀猛。第一刀劈下来，带着呼呼的风声，寻常人根本接不住。

但马千乘接住了。

他侧身避开刀锋，刀鞘横扫，卸掉秦邦屏大半的力道。两人兵器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秦邦屏眼睛一亮，刀势不停，一刀接一刀地劈下来。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像是能把石头劈开。

但马千乘走的是轻灵的路子。他不跟秦邦屏硬碰硬，而是借力卸力，找准空隙就钻进去。秦邦屏的刀虽然凶猛，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两人斗了三十多招，秦邦屏渐渐落了下风。

他的刀太重，耗体力。三十招过后，他的呼吸就粗重起来，刀势也没先前那么猛了。

马千乘瞅准时机，一刀挑开秦邦屏的刀锋，顺势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点到为止。

秦邦屏收了刀，抱拳道：“马公子好身手。“

“承让。“马千乘还礼。

秦邦翰接着上场。

他使枪，枪法凌厉刁钻，跟秦邦屏的路子完全不同。前三十招他一直在攻，枪尖像毒蛇一样专往要害处戳，让人防不胜防。

马千乘且战且退，始终没有还手。

十招、十五招、十七招——

第十七招刺出去的时候，马千乘忽然动了。

他侧身避开枪尖，顺势欺近，一掌拍在秦邦翰手腕上。秦邦翰虎口一麻，枪差点脱手。

马千乘顺势夺过长枪，轻轻一送，枪尾抵在秦邦翰胸口。

“承让。“

秦邦翰愣了愣，苦笑一声，退了下去。

最后是两名堂兄弟联手。

马千乘以一敌二，依旧不落下风。

秦良玉站在廊下看着，目光紧紧跟随着马千乘的身影。

他的身法很稳，步子不大，却步步踩得精准。他的刀法简洁实用，没有花架子，每一招都是实打实的杀招。

他不是在表演，他是真的会打仗。

秦葵走到秦良玉身边。

“看出来了？“

“嗯。“秦良玉点头。

“看出什么了？“

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

“他蹲过狱，受过苦，但功夫没落下。“她顿了顿，“他的路数不是花拳绣腿，是真正上阵厮杀过的路数。“

秦葵捻着胡须，点了点头。

切磋结束，马千乘收了刀，站在场地中央，神色如常。

秦葵走到他面前。

“马公子，我问你一句话。“

“伯父请讲。“

秦葵直视他的眼睛：“你图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厅堂里一片寂静，众人都看着马千乘。

马千乘沉默了一会儿。

“伯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千乘实话实说。“

“我图秦家家风清正。伯父是岁贡生出身，教书育人几十年，门风严谨，千乘仰慕已久。“

“我图秦家小姐能文能武。方才比试，千乘看见了秦家两位公子的身手，想必秦家小姐的本事更在他们之上。“

“我也图这门亲事能让马家站稳脚跟。“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伯父，我如今是什么处境，您清楚。蹲过大狱的人，谁都避之不及。秦家愿意把女儿嫁给我，是抬举我。“

“但我不想让秦家小姐受委屈。“

他抬起头，直视秦葵的眼睛。

“情之一字，要在往后的日子里去求。眼下我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许情？“

“我能许的，只有一句话——往后的日子里，我会跟秦家小姐并肩而行。她往前走，我就往前走；她往后退，我就守在她身后。“

“这话，现在说太虚。等日后秦家小姐嫁过来，自然知道千乘是不是言出必行。“

他说完，垂手而立，等着秦葵的答复。

秦葵沉默了很长时间。

秦良玉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她看着马千乘站在那里，身形瘦削，衣衫半旧，眉宇间的沉定之气却一点没少。

他说“并肩而行“。

她听到心里去了。

秦葵忽然开口：“良玉，你出来。“

秦良玉愣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她走到秦葵身边，与马千乘隔着三步的距离站定。

“良玉，“秦葵道，“你有什么话，自己问他。“

秦良玉看了马千乘一眼。

马千乘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秦良玉开口了。

“马公子说并肩而行。“

“是。“

“我问你，你往后的路，打算怎么走？“

马千乘沉吟了一会儿。

“先把石柱的局势稳住。“他说，“我爹虽然获罪，但我袭了职，就得担起这个担子。石柱是我马家的根，我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

“然后呢？“

“然后……“马千乘抬起头，目光坦然，“等有机会，就去边关立功。马家是伏波将军的后人，不能给祖宗丢脸。“

秦良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马千乘，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眉宇间的沉定之气，看着他腰间那把黑铁刀鞘的刀。

“秦姑娘，“马千乘忽然开口，“千乘有个问题想问。“

“你问。“

“姑娘想嫁的是什么人？“

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

“能并肩的人。“

“什么是并肩？“

“……一起往前走。“秦良玉道，“不是谁在前头领着谁，是两个人并排走。你走一步，我也走一步；你砍一刀，我也出枪。“

马千乘的眼睛亮了一下。

“千乘明白了。“

他朝秦良玉拱手一礼。

“多谢姑娘坦诚相告。“

日头西斜，马千乘告辞离去。

秦良玉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他翻身上马。

马千乘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秦良玉还站在原地。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相遇，又各自移开。

马千乘策马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秦葵走到秦良玉身边。

“你拿主意。“

秦良玉没有说话。

她看着马千乘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风从街面上吹过来，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

“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人……可以。“

秦葵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她的目光还望着街角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上，把整条街染成一片金红色。

她忽然想起马千乘临走时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却很认真。

像是在说：我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她记住了。

从这一天起，她等的那个人，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