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二十六年,也就是大兴二年,重阳刚过,大明宫传来一道圣旨。
皇嫂郭氏清晏,力抗杂胡,镇国有方,特赐加封雍亲王,享双亲王俸禄,永镇西域。幼子郭承雍钟灵毓秀,为雍王世子,享郡王俸禄。牙将郭瑞和侍主有功,加封敦煌郡王。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谁也没落下。只不过圣旨上那句“侍主有功”实在是耐人寻味。
“听闻敦煌郡王十七岁从嘉良夷手中夺回敦煌,而后一路向东攻下凉州。怎么在当今圣人眼中,成了以色侍人的祸国妖妃了?”圣旨传到敦煌,五皇子难免有些幸灾乐祸。
谢篱可完全笑不出来:“挑拨离间!”
“粗浅但是好用。”一剑正中心窝,也不知新贵敦煌郡王该如何见人。
比起晋昌君,谢篱更在意圣旨上那句“幼子郭承雍”,十六郎只有一子,何谈幼子一说?长安这是要将十六郎架起来?
母死子继,这是朝廷第一次公开准许节度使亲缘传承。这让本就容易兵变闹事的其他节度使怎么看?只要肯为朝廷效力卖命,就能将官位世代传承下去?拥兵自大,天下岂不要乱套了?新帝为了坐稳江山昏招频出,终会反噬!
雍亲王府交泰殿,郭清晏率众牙将接过圣旨,郭鸩照例同宣旨的太监寒暄,话里话外分外挂念远在长安的天子。
宣旨太监满面赔笑:“恭喜敦煌郡王,贺喜敦煌郡王。要知我大周异姓封王者,少之又少。如敦煌郡王这般,更是凤毛麟角。”
郭鸩完全不气:“承蒙我家王爷器重,小王定肝脑涂地报效我家王爷提拔之恩。还请圣人放心,有瑞和在,陇右五州安。谁也别想在小王手上夺走陇右五州!”
宣旨太监越听越胆寒:“郡王说的是。”
郭鸩笑得人畜无害:“小王略备薄礼,大监这边请。”
待长安众人退去后,郭清晏直接将圣旨一扔,拂袖离去。礼司司正见怪不怪,捡起圣旨送至后殿供奉。
王爷升官本是大喜事,如今王爷面色不虞,也不知庆祝与否。这事儿还给礼司拿主意,众人三三两两讨论着长安深意。圣人这是将节度使与皇权的矛盾转移到节度使同节度使之间,指望着旌节节度自相残杀?好妙的一步棋。
“第一次见香儿气成这样,还挺新鲜的。”郭鸩一边倒茶一边欣赏郭清晏多变的脸色,很是惬意。
郭清晏化气愤为食欲,连啃三块糕饼,这才将一肚子气咽下去:“打了我左脸,好要将右脸伸过去让他打。不止要赔笑,还要担忧主子打得手疼。真真活成了笑话!”
郭鸩倒不觉得:“咱们之前有先帝护着,辈分又高,这才悠哉乐哉,不将长安天子放在眼中。如今新帝拿我们当靶子,也是应该。”
郭清晏还是意难平:“欺人太甚!”
郭鸩觉得好笑:“我都不气你气什么?”
郭清晏字正腔圆、义正言辞,拍桌子瞪眼:“你我夫妇一体,祸国妖妃配昏君,谁都别想好过!侍主有功,真会折辱人!你以后还怎么领兵?”
郭鸩倒是美滋滋的:“可我是郡王了!这算不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真要气不过,奴才愿率神鸟军踏平长安,尊元齐娘娘为摄政太后!当年周武当政,风光无限的张家兄弟都没能封王,我郭瑞和也算古今第一人!”
郭清晏投降:“真想得开!”
想不想得开又能怎样?亲者痛仇者快,为了面子作天作地?真要如此,长安新帝做梦都会笑醒吧?郭瑞和一生最重情义,老婆孩子大于滔天权势。争抢从不为自己。再说,能让名满天下的神女皇后只钟情他一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侍主有功。既没说错,那更没什么好气的。
郭鸩摆弄着郭清晏的披帛:“香儿东归长安可别忘了我,万一多了几位郡王弟弟,我可是不依的。”
郭清晏靠在郭鸩胸前:“确实该让天下人见识见识咱们家晋昌君的厉害。”
为了庆祝加官进爵,郭清晏在药泉别院设宴款待长安来使。游湖、滑沙、赛马,好不快哉。作为绝对主角,敦煌郡王郭鸩在药泉畔率神鸟军大演武,杀声阵阵,用死囚的头颅祭天,愿天子万寿无疆。
战马嘶鸣,杀声震天,胆子小的已经开始捂胸口了。郭清晏笑语晏晏:“圣人慧眼如炬、无所不知,敦煌郡王十七岁领兵夺回敦煌,威震西北,定能为陛下护卫长安。”
宣旨太监额间冷汗直流:“王爷说的是。”
“李昶的意图再清楚不过,谁能让他坐稳江山,谁就能成为第二个郭清晏。五殿下,我们要讨回失去的一切,可能要与天下节度为敌。小殿下若是怕了,便以郭载靖之名安稳度日,郭某定能护小殿下一世平安。”
五皇子不甘不平不愿:“元齐娘娘害怕了?”
郭清晏打量眼前单薄的小男孩:“五皇子不怕?”
李载新挺起胸膛:“自然不怕!”
真是小孩子,天子继续向节度使放权意味着什么,当权威不在,大周王朝又能以什么为继呢?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还能承受几次致命打击?郭清晏竟有些跃跃欲试。
“好,属于阿昇的,我们一起夺回来!”李昇一脉失去皇位,郭清晏死不瞑目。“明日送别长安来使,你同孤一起。”
五皇子大喜过望:“孙儿谢元齐娘娘器重!”至此,郭清晏同大兴帝李昶的皇权之争,正式摆到台面上。
福元殿,郭清晏正在给耿义武把脉。入秋后耿二爷偶感风寒,缠缠绵绵多日不见好转。耿义武本就伤病缠身、不良于行,如今更是元气大伤,整个人都缩水了。
郭清晏和郭鸩放心不下,每日换着班往福元殿跑。结果次次被耿义武嫌弃,耽误他养病。“就你这半吊子医术,如今还记得多少?”
郭清晏给他掖被角:“你家阿香我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二哥这点儿小病,手到擒来。”
耿义武不信:“喝了大半个月的黑药汤,屁|用|没有!”
“二哥早年亏空,如今又多思多虑,脾胃弱了,进补再多也没用,只能慢慢调理。多吃多睡,方能长命百岁。”天生操心命,心病哪那么容易好。
耿义武看向窗外:“日光正好,陪我出去走走。”
福正殿原本是开阳殿的左配殿,扩建重修后独立出来。整座福元殿为了照顾腿脚不便的耿义武,没有台阶没有门槛,连抄手游廊都比往常宽大几分。院中假山池塘,花鸟走兽一应俱全。生机盎然、趣味十足。
福正殿分内外两院。内院以景观为主,一步一景,一窗一景。外院则平坦开阔,可养马练武。自打福正殿改建完,耿义武鲜少外出,一直在殿中静心休养。
郭清晏扶着耿义武坐上轮椅,慢悠悠向外院走去。“听说二哥养的麒麟马下小马驹了?”
耿义武十分警惕:“你要干嘛?少打我家宝贝的注意,巴巴送去五公子府。福正殿的一花一草,一砖一瓦,都是庭州的!”
郭清晏严重抗议:“二哥拿我当什么人?”
耿义武掏心窝子:“阿香,那个五皇子像个白眼狼,不得不防。”
“内秀、敏感、高自尊、多疑、外加能力不足,谁知道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如今有共同的敌人便好。咱们武威越早脱离朝廷的掌控,才能在将来立于不败之地。”与虎谋皮,自然是所求甚大。郭清晏早有心理准备。
耿义武依旧提醒:“你随五皇子东出长安,再想回家千难万难。很有可能……”耿义武说不下去了:“很有可能不得善终,背负千古骂名。”
郭清晏怎会不知:“二哥,大周江山撑不过百年了。乱世来临前,阿香要做好充足的准备,才能护住更多的百姓。这些年,朝廷平乱、加赋税,又无力赈灾。百姓易子而食,民不聊生。再这般下去,大周真的要变成鬼|蜮了。阿香纵使能力有限,总要做些什么,趁早结束这吃人的乱世!”
平乱世,得天下。鱼和熊掌郭清晏都要。
耿义武明白是明白:“以身入局,千难万险,并非良机。”大周气数未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阿香同李昶不死不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入局。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抛砖引玉,不愁没有第二个郭清晏。”不破不立,郭清晏并不需要退路。
耿义武早知如此:“我死后归葬秋瓷,同昔日同袍葬在一起。一切从简,无需破费。”
郭清晏有些拿不定主意:“阿香死后葬在哪里好?同义父、爹娘一起葬在秋瓷?还能同二哥做个伴!”
耿义武打断她:“竟说胡话!我家阿香要葬在尚风尚水的帝王穴,享子孙供奉!”
“那二哥陪葬帝陵好了,就像现在,我和阿鸩住开阳殿,二哥住福正殿,隔着一道殿门,多亲近。”郭清晏绝非开玩笑,而是深思熟虑多时。
“可是你嫂嫂还有你阿姐泉下孤单,二哥想回去陪她们。二哥这辈子大起大落,早就活够了。唯一顾念的,只有她们娘两。”耿义武心意已决。
“好,都听二哥的。”郭清晏满口答应。“庭州要回来了。”
耿义武满脸是笑,惦记非常:“真的?这臭小子,总算舍得回来了。他同波斯总督辩经,辩出些门道没?”
郭清晏一问三不知:“兴许被绕进去了!
“有你这么当娘的嘛?”耿义武为庭州抗议。
郭清晏完全没听进去:“有二哥在,哪轮得到我关心庭州。他读书习武,别辜负武威期望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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