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顾无言,烛泪两行,莫思庸偏头,迅速拭去眼角晶莹,向着陈语白笑了笑:
“先前莫姨并非刻意隐瞒。只是未料你果真冰雪聪明,真是像极了你母亲。”
说着,她抬手抚过陈语白的面颊,抚去那一道浅浅的湿痕,慨叹一声:
“像,真是很像。一开始见你熟目,我尚不敢确切,之后听了流芳那丫头讲了你师傅的名讳,我方仔仔细细打量了你,果然是你母亲的眉眼不错。你母亲父亲若是见到,如今的你已长大成材、亭亭威风好一个厉害姑娘,必会非常开心、万分骄傲。”
她们也会为她感到开心,她们亦会因她而觉着骄傲?陈语白自漫篇思绪中回过神,先愣了一愣。双亲亲缘,于她是再陌生不过的东西,可若是由此推彼,想去师傅也曾为她勤习武艺、饱肚诗书而满怀宽慰,这一句话,又仿佛不再遥远费解,反化作滴滴春雨、润泽她心。
弯唇、低首,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先前所有的挣扎、自疑乃至害怕皆幻为乌有,而对这尚独独存于莫思庸的目中、话里的母父,盈足了好奇。她难以克制地凑近几分,认真注视着莫思庸的双眸,好似那一片澄明燃火中,能倒映出母亲父亲的面孔。
“莫姨,关于我母亲父亲,您…可否再与我多说些?我…很想、很想知道。”
“这有什么。”
莫思庸眉眼温柔,很是爽快利落地答应下来。撑着下巴,望着那跃窜不歇的烛苗,她悠悠而思,慢慢而述。数十年的光阴不过天姬挥袖,抖一抖裙摆,原来便已是人间经年。
从陈语白母亲少年时讲起,说她自小乖巧伶俐,独独在武学一道,最不听她母父教诲。她出身殷实、又善书舞文,母亲父亲又对她疼宠翻天,怎会舍得叫掌心明珠自讨苦吃、日晒雨淋。若非她天然对耍刀弄枪存了兴趣,黏着伯父伯母足足一月,又是献殷勤,又是说甜话,指不定也似陈语白父亲般,长足一个书呆子,只会说嘴海侃、讲经论道。
平日里,她其实也是个爱漂亮的姑娘。不过相较那时偶然风行的一步三喘、弱柳扶风,她却是生机勃勃、一派向阳。仗着母亲父亲兜底不责,上山越岭、骑马踏青,乃至爬树摘桃、夜翻连屋,于她皆不过家常便饭、信手拈来。可正也是如此,她确实漂亮的不得了,至少于莫思庸见,她矫健敏悦好似一匹所向空阔的骏马,谦文知礼又是汇进书中彩华。连莫思庸自个儿,也是沾了她的光,方对习武读书养足了兴趣,甚而时至今日,莫思庸仍旧力寻闲暇,继续勤练不辍、阅卷不休。
至于陈语白的父亲,虽说是个手难缚鸡的白面书生,生得确尔勉强能算俊美超群,七七八八也能配得上陈语白母亲吧。不过他本事倒也算大,书念得好,理讲得明,是个阴阳怪气、明褒暗贬的个中好手,常常当面暗戳戳骂了人,还反得一声欢喜谦逊的推辞。
他于语白母亲,是一见钟情。那年光景正好,一个是文武兼备、贯誉邻里的俏姑娘,一个是彬彬有礼、一肚黑墨的假君子,也不知怎的,春韶花绽、簌簌缤纷,在莫思庸不知道的时候,就偷偷看对了眼。这书生明明那日傻头傻脑、频频出错,之后却是好大的胆,借着讨教学问、增知学识的名头,登门拜访、互通书信,谈得是家国大事,通的却是你愿我情。待莫思庸发觉端倪时,这小子已将要入赘、定了婚姻。莫思庸这才恍觉,原来那呆头鹅竟是她自己。
不过,他对她好,她们恩爱便好。
再然后,她们有了陈语白。十月怀胎,不可谓不辛苦;鬼门一遭,直吓得莫思庸与语白的父亲肝胆具散。那是一个多敞怀、多自在的姑娘啊,平生所吃的最大之苦、流过最多鲜血,怕也不过生育这遭。这书生倒也是个狠手,也算不愧他妻子的眼光,在语白母亲生下语白当晚,这愣头书生就讨了良药、自服而下;药也神奇,于身无损,却再难使旁人有孕。莫思庸这才勉为释怀,到底她没看走眼,可莫思庸依旧心疼难舍,为她的所决所经。
之后啊,莫思庸叹了口气,抿了抿唇,便收声不言。陈语白正听至兴头,忽戛然而止,也生出一段怅然。可莫思庸前头已说得再明了不过,翁广名自有安排,不欲她提先知晓;那她亦乖乖听话,只等着时机忽至,一切大白。
轻抚陈语白的脑袋,莫思庸又笑又叹,为那一段灿烂美好、却难复重蹈的时光。
到底是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也绿了芭蕉。
陈语白目瞩烛火,安然坐了片刻;脑中闪过一个纵马天地、横行无拘的身影,一会儿又仿佛身在一座桃花林,漫目粉雾、花叶错肩,摇摇飘晃如舟,渡着渡着,便穿过一高一矮之间,一个面胜桃花、木讷不语,一个弯眉浅笑,如风不羁。
眼前不知何时亦一派蒙蒙,她迅速眨了眨眼,深吸口气,定落心神。将方才莫思庸所言的一字一句如刀削石、似布柔缠,深深铭刻、妥帖收容入她的脑海里,此时此刻,她已觉着再不能更安宁。
一事已了,另一问不得不问,也不可不问。陈语白斟酌词句,方拐弯抹角地闲提一嘴:
“莫姨,你可知,北城门那,有条暗道?”
莫思庸迅速自伤情怅惘中回神,蜻蜓点水、雨滴平湖,温柔、骄傲、欢喜似波浪漾开,直叫陈语白措手不及、眸泛惊异。
女子很轻、却很笃定地点了点头。仿佛一切了然于心,好似陷阱就在眼前,她已义无反顾地一跃而下;铡刀正置颈侧,她也要往前一步、迎上就死:
“我知道。语白,好孩子,若你还想问,王嘉铭出事那晚,我是否曾去了北门密道,我只告诉你,我不需对你隐瞒。你果真很聪明,也很重情,是个很好的孩子。莫姨不骗你,那晚我去过密道,还到过那处田岗。”
晴天霹雳、泼头大雨,虽一切皆合推测,可陈语白心中竟寻不出半分欢欣。
莫思庸亲口承认、半分不瞒,就如此坦率直白,甚而可称主动地告诉她,明明白白、确确实实地告诉她:没错,王嘉弘正是死于她手。
最早模糊对莫姨有了怀疑,是在蔡梨梦丈夫逝去的那日。她由此推彼、粗粗推演,王嘉弘之死恐与莫思庸有关。之后卜辉忽至、救人紧迫,遑论王嘉弘更是亡于十来日前,她亦绝非什么神明仙女,可倒转时光、火眼金睛地寻出些蛛丝马迹。是而此问一再搁置,她也满头着急,未能顾得上再琢磨此事。
而直至今夜,她与钱平昭对峙巷中时,皎皎月下,莫思庸一人推阵、万箭不侵,她忽而闪过一个念头。原来莫姨的武功如此高强,那她凭此绑缚,再无声无息、运走一个男子抛杀野外,也不过顺手小事。只是如此思来顺畅,却还有留有不可或缺之问,
她与王嘉弘可称无冤无仇,那为何须要千刀万剐、再叫王嘉弘跪死田头?
尚不可确切时,莫思庸已自已给出了答案。
于钱平昭提及瑾王为亲母时,莫思庸一腔愤慨、如蒙奇耻;而后再见亲印,她更是句句如铁,死死钉入钱家谎言:当年近王满府上下一夜惨死,是否出自钱家手笔。
那么,再结以那夜许冬青展与她览的名册上,清清楚楚,落笔着王嘉弘的名字,一切昭然若揭、再无隐秘。
是仇杀,再确切不过的仇杀。莫思庸或曾效力瑾王,或得瑾王恩惠援手,或而不论怎样,但凡识些诗书、听闻朝堂的女子,于瑾王这般人物,皆是奉似明灯、随她奔行前路,再怎一腔钦佩感念,皆难出陈语白意外。而至入屯之后、再嫁之前,莫思庸又因丈夫之死,始终与王符、陈言晴等前辈深挖敌情、纵入其内,一路破谜解密,寻得了当年的惨痛真相,不为怪事。
那年天地同悲、六月飞雪,从来没有什么流寇,也不因什么匪徒,是云贵堂堂一屯的四品指挥使,领着王朝的铁骑兵马,将曾造福天下、光正昭昭的瑾王,谋害于京城之外、故土万里,连尸骨还乡,都又耗费月余。
而莫思庸困此屯中,亲眷血仇未报、瑾王之事难告,宇飞鹣鲽、日照乾坤,她、陈言晴、蔡梨梦,乃至窦何宁、王符、庄辞、许冬青,还有数个陈语白尚未结识的人物,叫天不应、唤地不灵,只能抱怀着满腔愤恨不平、一身空习武艺,日复一日、年熬一年,徒费光阴,而恶人未死。
若是她处其中,她会作何决定?陈语白不知道,但可想。古有先斩后奏,今又有何不可?也许她仍一腔愚执,不肯杀人、不愿罔生,她亦会想尽办法捅破这天、捆缚恶徒。便使此行之后,律法制度、人情世众皆判她有罪服刑,此桩桩罪孽、这录录不平,都应昭显于日,还她此心不辜。
她曾说过:法度,该为真正的弱者给予武器,而非拘束。此时此刻、今时今日,她仍觉得如此。
深吸口气,陈语白强迫自己不再追思此题,另起一问:
“莫姨,我还有最后一处不懂。徐寅仁、龚常,可是偷偷和外头山匪勾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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